十月的办公室,空调已经停了,窗户开着半扇,风裹着外头汽车的尾气声灌进来。
我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发了半个小时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十八点跳到十九点,又从十九点跳到二十点。办公室没人,灯也只开了我头顶这一盏,白惨惨的光投下来,照得桌面上一片苍白。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是老婆张芳发来的微信:“回不回来吃饭?”
我打了一行字:“加班,不用等我。”又删了,换成更简短的一个字:“忙。”
她没再回复。
我知道她生气了,或者说,已经懒得生气了。这半年来,我“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从一开始的抱怨,到沉默,再到现在连问都懒得问。
其实我没什么好加的。报表上周就做好交上去了,下个季度的计划也报完了,手头的几个项目都在正常推进——按说我应该是最闲的那个人。但我不敢早走。
早走就会碰到赵副处长。碰到他就会被他叫住,然后听他语重心长地说:“老赵啊,最近怎么老看你提前走,工作是不是不太饱和?”
我四十五了,正科级副科长,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八年。八年前我以为自己是年轻干部,下一步就该提科长了。八年后我发现不但科长没戏,连现在这个副科长的位置都摇摇欲坠。
三个月前,处里调来一个新副处长,叫周明远,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据说上面很看好他,下一步极有可能接处长的班。他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把处里的业务重新分了工,我手头的核心项目被他逐一划走,要么交给年轻人,要么他自己直接管。我找他谈过两次,第一次他笑着说:“老赵,你的经验丰富,应该去统筹把关。”第二次他皱皱眉:“这是处里的安排,我也没办法。”
统筹把关。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八十个圈——说白了就是让我靠边站。
办公室的门开了,我抬头,看见王师傅端着茶杯走进来。他五十三,比我大八岁,在处里资历最老,也最边缘。
“还没走?”他问。
“走走走。”我关了电脑,拿起包。
王师傅没走,站在我桌边,低头看了我一眼:“听说周五的班子会上,要定你们综合科的新科长。”
我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谁定的?”
“周处长提的,据说是个三十冒头的。”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老赵,”王师傅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这个单位就是这个样子,你越能干,越没人用你。等你熬到我这岁数你就明白了——只要不把你开除,熬到退休,就是成功。”
我没说话。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拖鞋拍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像某种倒计时。
我从包里摸出钥匙,手指不经意碰到一个东西——那是我前天收拾母亲遗物时发现的一个小铁盒。母亲去世两年了,我一直没勇气整理她的东西。前天被周明远那档子事气得不行,回家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就翻出来了。
铁盒里没别的东西,就一张老照片,和一个信封。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安静。那个女人我不认识,不是我妈。
信封里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句话,是我妈的笔迹:
“小远,有些事,你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母亲随手写的什么话。但此刻,在这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这句话突然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小远。
我妈叫我“明明”,从来不叫“小远”。
可是这个信封上,的的确确写着“小远”。
我掏出手机想再看看那张照片,电梯到了。我走进电梯,门缓缓关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弹进来,是赵悦发的。
她平时从不主动联系我,今天却破天荒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来听,她说:“爸,你周五有没有空?我们家长会……”
听完这条语音,我愣了很久。
周五,班子会。
而我的女儿,在周五有家长会。
我苦笑了一下。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世界,永远要在两件事之间选一个更对不起的人。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看见周明远站在外面,正低头看手机。
他也看见了我。
他微微一愣,随即扯出一个笑:“老赵?这么晚才走?”
我点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他侧身让了一下,但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说了句:“周五开会,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他没回头,声音飘过来:“你的态度。”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老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女人和婴儿。
妈,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周明远,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01
我叫赵明,四十五岁,在某央企下属单位当副科长。
如果让我用一个词形容我的人生,那就是“刚刚好”。刚刚好没被提拔,刚刚好不被开除,刚刚好在所有人眼里是个好人,刚刚好快被所有人彻底忘记。
小时候,我爸在单位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他总说一句话:“在单位里,说好听的话不如不说话的,不说话的不如做事的,做事的不如做对的。”
我当时听不懂。现在懂了,但晚了。
我爸一辈子都在做“对的”,到头来退休前连个副处都没混上。我小时候见过他半夜坐在客厅抽烟,烟灰缸里堆成小山,我妈在旁边哭。
后来,我爸对我说过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你长大以后要有出息,别活成我这样。”
而我现在活成了他那样,甚至还不如他。
周五的班子会定在下午两点。
从早上八点开始,我就心神不宁。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看我——或者说,都在偷偷打量我。科里的年轻人知道我可能要挪窝,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同情,又带着点幸灾乐祸。
综合科一共六个人,除去我这个科长,剩下五个都是八五后甚至九零后。他们叫“赵哥”,偶尔叫“赵科长”,但背地里怎么称呼我,我不知道。
十点半,周明远的秘书小张来我办公室,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赵科长,周处长说下午开会要用这个,让您先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是处里下一阶段的业务分工调整方案初稿。
其实我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综合科的新科长不是我,以后我要么去后勤那边“协助工作”,要么去下面的一个分公司挂个闲职。
“小张,”我叫住他,“周处长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他聊聊。”
小张面露难色:“周处长刚才出去了,下午开会前才回来。”
我点点头,把那叠材料放在桌上。
中午我没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翻来覆去看那张老照片,看那个陌生女人脸上的笑容,看那个婴儿。
那个婴儿是谁?
是我吗?
可是那女人明明不是我妈。
我给我姐打了电话。大姐比我大六岁,嫁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
她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菜市场。
“姐,我问你个事,”我说,“咱妈以前有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叫‘小远’的人?”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什么小远?”
“我也不知道,就是我在她遗物里看到一封信,上面写着这个称呼。”
大姐的声音忽然有点不自然:“你翻妈的东西做什么?都两年了。”
“我就随便看看。”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她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大姐的语气,好像她知道些什么。
下午一点五十,我抱着那个文件夹去四楼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每个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墙上空调的嗡嗡声。我敲门进去,处里的头头脑脑都已经到了,长长的会议桌旁坐了十来个人。处长还没来,周明远坐在首位侧边,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坐吧。”
我坐在靠墙边的椅子上。
会议开始了。处长念了几份文件,然后开始讨论业务分工调整的事。我没怎么听,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老赵?”有人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
处长皱着眉头:“老赵,你走神了?”
“不是不是,”我赶紧坐直,“您说。”
处长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周明远:“明远,你说说你的意见吧。”
周明远站起来,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走到投影仪前,把材料投上去。
屏幕上是处里的人事调整方案。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名字。
赵明,调离综合科,任处办公室副主任。
办公室副主任,听起来好像是个平调,甚至还算半个提拔,但谁都知道,那就是个养老的闲差。以后所有重要的会议、业务、文件都跟我没关系了。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处长问:“老赵,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明远看着我,笑了一下:“老赵,你也知道,办公室那边确实缺人,你经验丰富,过去带一带年轻人,也算发挥余热。”
发挥余热。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想起王师傅那句“只要不把你开除,熬到退休就是成功”。
我真要熬吗?
我女儿今年十四岁,正是最需要我的时候。
我老婆每天一个人接送孩子、辅导作业、做饭、收拾家务,我已经很久没陪她吃过一顿安生饭。
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在这个单位干了二十二年,换了九个岗位,什么活都干过。
到头来得到的评价就是四个字:发挥余热。
“我不同意。”我听见自己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处长一脸意外地看着我,周明远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僵住了。
“老赵,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站起来,“我不同意这个调整方案。我没有犯过错误,没有违纪违法记录,为什么要被调去一个闲职?”
周明远的脸沉下来了:“赵明,这是处里集体研究的决定。”
“那你们研究之前,跟我这个当事人沟通过吗?”我看着他,“周处长,我尊重你,但我也有我的意见。我干了二十二年,业务能力有目共睹,我不认为我应该被安排去一个养老的岗位。”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处长咳嗽了一声:“老赵,你冷静一下,这个事情还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了,”周明远打断他,“既然赵明同志有意见,那这件事先放一放,下次班子会再议。”
散会了。
我抱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我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我掏出手机,看到赵悦在上午给我发的消息:“爸,下午家长会你到底来不来?老师说最好家长都到齐。”
我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家长会已经开始一个小时了。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赵悦的号码。
响了两声,被挂了。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把脸埋在手里,感觉眼泪都快压不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芳发来的微信:
“你女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老师问家长为什么没来,她当着全班的面说‘我爸不要我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不敢再看。
走廊尽头,王师傅端着茶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刚才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你别冲动,这个年纪,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
他拍拍我的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后来发现,机会这东西,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老赵,听我的,别跟上面对着干,对你没好处。”
“我女儿说……”我的声音哑了,“她说我不要她了。”
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坎,谁都得过。你爸当年不也这么过来的嘛。”
他的话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我心里。
我爸。
我站起身,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看那张照片。
女人抱着婴儿,笑得很安静。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那个婴儿的左手腕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抬起我的左手看了看。
没有痣。
02
我从来没注意过自己身上有没有痣,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后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左手腕,没有。
右手腕,也没有。
小时候磕过碰过留的疤痕倒是有几处,但痣这东西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是我后来能长出来的。
照片里那个婴儿左手腕上那颗痣,清清楚楚。
不是我的。
那照片里那个婴儿是谁?
我妈为什么要把一张陌生孩子的照片放在铁盒里?
我想起我爸。
我爸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心脏做过两次支架手术,现在住在老房子里,隔天去社区医院量血压。我妈走后,他更沉默了,有时候我去看他,他一句话不说,就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
那个周末,我买了点水果去看他。
他正坐在阳台那把老藤椅上打盹,听见我进门的声音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爸,”我把水果放在桌上,“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他声音含含糊糊的。
“药按时吃了?”
“嗯。”
我坐在他旁边,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他:“爸,我有个事想问你。”
他没吭声。
我掏出那张照片递到他眼前:“你看这张照片,认识这个女人吗?”
我爸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很大,手微微发抖。
“哪来的?”他的声音不稳。
“妈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他一把夺过照片,手指来回摩挲照片边缘,眼圈红了。
“爸,这女人是谁?我妈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放在铁盒子里?”
我爸抬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把头低下去。
“算了,”他把照片翻过去压在桌上,“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你跟妈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叫你别问就别问!”他声音突然大起来,拍了一下桌子。
我愣在那儿,从小到大,我爸从没这样吼过我。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明明,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什么事?跟我有关?”
他没回答,转身拄着拐杖走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盯着桌上那张被翻过去的照片。
手机响了起来,是张芳。
“你什么时候回来?赵悦把自己锁屋里了,晚饭也不吃,怎么说都不肯开门。”
我站起来:“我马上回去。”
我走之前,朝我爸的卧室门看了一眼。
门关着,但门缝里亮着灯。
回到家,我看见张芳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回来了?”她淡淡说了一句,也没看我,“饭在桌上。”
“赵悦呢?”
“锁着门。我说了也没用,你上去说吧。”
我走上二楼,敲了敲赵悦的门:“悦悦,是爸爸。”
没声音。
“开门好不好?爸跟你道歉,家长会的事是我不好。”
还是没声音。
张芳在楼下喊了一声:“她把你拉黑了。”
我拿出手机,给赵悦发消息,果然显示发送失败,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我背着包重新下楼,张芳已经坐在饭桌前开始吃了。
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
“今天单位的事怎么样了?”张芳问。
“没什么,”我说,“就那样。”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饭吃到最后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赵悦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她的脚步声下了楼。
她站在楼梯口,没看我,说了一句:“我饿了。”
张芳赶紧去厨房给她热饭。
赵悦走到饭桌旁,在我对面坐下,低头玩手机。
我看她一眼:“悦悦,爸今天实在是有会……”
“什么会比女儿重要?”她抬眼瞪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去。
我张不开嘴。
手机亮了,是周明远的微信。
“老赵,关于那次班子会的事,有个事想跟你单独聊聊,明天中午有空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张芳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赵悦开始埋头吃饭。
我打字回复周明远:“好,明天中午。”
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咽下饭菜。
嗓子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周明远办公室。
他让人泡了两杯茶,然后关上门,坐在我对面。
“老赵,我昨天想了想,觉得之前的事可能有点仓促,”他开口了,“关于你的岗位调整,不是一定要把你边缘化,就是想换个思路用你。”
“什么思路?”
“咱们下面那个分公司,负责人快退休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过去担任分公司经理,正科级待遇不变,自主权限大,而且离家也近。”
他看着我,表情很真诚。
我愣了一会儿。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分公司虽然级别不高,但独当一面,比办公室那个养老职位好得多。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我问。
他笑了一下:“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那天会上你站出来反对,让我觉得你还有血性。我希望我的团队里有这样的人。”
我看着他。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很诚恳,不像有假。
“我考虑考虑。”
“行,不急,你慢慢想。”他站起来送我到门口,又加了一句,“对了,周末有空的话,一块儿吃个饭,我请客。就当赔罪。”
我点头,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整一下午,我脑子里都在盘算这件事。
分公司经理。平调过去,实权更大,说不定还能做出点成绩来,到时候再往上走动走动……
我想起张芳说过的一句话:“你要是有个正经的职位,别老让人觉得自己是窝在角落里的人。”
她说得对。
这也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快下班的时候,我站在办公室窗边往外看,楼下是条马路,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堵得死死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我姐。
“明明,”她的语气很急,“你上次问我‘小远’的事,你是不是还翻到别的什么东西了?”
“没有,就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她沉默了几秒:“照片上是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对。”
“你给爸看了吗?”
“给了,他发了好大的脾气,不肯跟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姐像是在犹豫什么。
“姐,到底怎么了?你跟爸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妈不让我说。”
她把电话挂了。
03
我心里像揣着一块石头,硌得慌。
妈不让你说,爸不让我问,那个铁盒里到底装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张芳在旁边睡得跟木头一样,我侧过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两点多,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我妈的名字。
李秀兰。
没有搜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我又输入我爸的名字。
赵建国。
搜索结果里跳出几条老新闻,是他单位的一个表彰通报,时间是一九八几年。
我一条条点开看,没什么特别。
网页最下边,一条不起眼的搜索结果引起了我的注意:
“本市首例遗弃案庭审纪实——1987年12月”
我点开,页面跳出一篇当年的报纸扫描件,黑白的,有些模糊。
一行字映入我视线:
“被告人赵建国……因涉嫌遗弃罪……”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手抖得鼠标都握不住。
我放大页面,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上面写的是,1987年5月,我市发生一起遗弃婴儿案。一对年轻夫妇将一名出生仅三个月的男婴遗弃在火车站,后被警方抓获。
被告人:赵建国,李秀兰。
我看着那两个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爸我妈,遗弃了一个婴儿?
三个月?
我今年四十五岁。1987年,我才十四五岁。
那遗弃的男婴是谁?
是我吗?
不对,我出生在七九年,八七年我都八岁了。
那遗弃的男婴是谁?
弟弟?
我慢慢放下手机。
那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想知道。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市档案馆。
那天的报纸原件被保存在档案馆的报纸库里。我办好了手续,坐在阅览室里,一页页翻那年的老报纸。
找到那篇庭审纪实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赵建国和李秀兰在法庭上承认,他们将亲生儿子遗弃在火车站。原因是什么,报纸上没写,只写了“因家庭经济困难,无力抚养”。
而那个被遗弃的男婴,一直没有找到。
失踪。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砍进我心里。
我合上报纸,坐在那儿,周围很安静,只有头顶灯管的电流声。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老照片,看着那个陌生女人和婴儿。
照片上那个女人,果然不是我妈。
那她是谁?
那个婴儿,又是谁?
如果那个被遗弃的男婴还活着,他现在应该在什么地方?
我想起周明远。
他今年四十岁。
我妈的遗物里,有一封写着“小远”的信。
而那个法庭记录里,被遗弃的男婴,是一九八七年出生的。
周明远,一九八五年出生的。
不对,年龄对不上。
我心里揪了一下。
他四十岁,如果按八七年被遗弃,那年他才两岁。
遗弃一个两岁的孩子,跟遗弃一个新生婴儿,性质完全不同。
我到底漏掉了什么?
那天从档案馆出来,我没回家,而是去了我妈的墓地。
我妈的墓在城北的陵园,背靠着山,很安静。我已经快半年没来了。墓碑上的灰尘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痕迹。
我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
“妈,”我的声音很低,小到自己都听不太清,“你告诉姐不能说的事,到底是什么?”
风很大,吹得旁边的树哗哗响。
我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拉长影子,才站起身。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墓碑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我之前从没注意过——
“母李秀兰 子赵明 赵远 立”
赵远。
小远。
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妈有三个孩子。
我姐、我,还有一个叫赵远的。
他死在妈妈之前吗?
可墓碑上刻着“子”,说明他比我小。
那他人呢?
我打电话给我姐。
她接起来,声音有点紧张:“你又怎么了?”
“姐,妈墓碑上有一个‘赵远’,他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明明,你非要知道吗?”
“我必须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了:“是咱们的弟弟。比你小六岁。八七年的时候……他走丢了。在火车站。”
“走丢了?”
“妈带他去火车站买东西,一转头的功夫,就不见了。那时候我才刚上初中,你在上学。”
我站在墓地里,冷风呼呼地灌进领口。
“这些年,爸妈一直在找他?”
“妈一直没放弃。她临终的时候还在念叨,小远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我想起铁盒里那封信。
“小远,有些事,你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我妈是写给赵远的。
她相信他还活着。
“明明,”我姐的声音里带着眼泪,“这些年我一直没说,是因为妈不让。她说不能让这事影响你。爸妈都有罪,把弟弟弄丢了,你得争气。”
“争气?”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让小远回来吧,我已经找了他太久了’。”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小远。
让她回来。
让他……回来。
“姐,”我听见自己在问,“周明远这个人,你知道吗?”
“谁?”
“我们单位新来的那个副处长。”
“不……不认识,怎么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妈妈的墓前。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
小远。周明远。
如果不拼命压制住那个念头,我会疯掉的。但这荒谬的念头一旦长出来,就再也没办法掐掉。
我掏出手机,打开单位的通讯录,找到周明远的资料页。
上面写着:周明远,男,汉族,1985年7月生。
八五年,不是八七。
年龄不对。
我松了一口气。
但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年龄这种东西,谁说得准?
我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袋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
是周明远的微信:“老赵,上次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这几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两个字:“有空。”
04
那顿饭约在周二晚上。
地方是他选的,一家湘菜馆,离单位不远,但位置很偏,藏在一条巷子里。要不是他发定位,我这辈子都不会发现这种地方。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
包间很小,只能坐四个人。桌上已经摆了两碟凉菜和一壶茶。
“来了?坐。”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茶,“这家馆子我常来,味道不错,今天专门带你尝尝。”
我坐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在单位的时候随意很多,看上去确实像是来吃饭的,不像是来谈公事的。
“我已经跟上面报备了你的调整方案,”他递给我一份文件,“你回去看看,没意见的话签个字。”
我接过来,没翻开看,放在旁边。
“不急,先吃饭。”
菜很快上齐了,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想起一个事。”他放下筷子,“大概十年前,我也是在这种小馆子里,跟我现在的领导吃饭。那会儿我刚来这座城市,什么都不懂,就像你刚才那样。”
“什么样?”
他看着我:“跟现在一样,警惕。皱着眉头,像只准备打架的猫。”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老赵,”他拿起酒杯,“第一杯,敬你。”
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第二杯,”他倒上第二杯,“敬……我们相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喝完了第二杯。
酒过三巡之后,他说话的声音明显放松了很多。
“老赵,你知道我为什么调来这个单位吗?”
“我不知道。”
“因为我在原来的单位,也跟你一样,被人边缘化了。”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
“你也被边缘化过?”
“何止,”他笑了一下,“差点就被开了。后来我有个领导拉了我一把,把我调过来了。他对我说,你在这个系统里要想活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忍,要么走。”
“你选了什么?”
“我选了第三条路。”他看着我,“忍,并且等一个机会,给别人致命一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所以你熬过来了。”
“对,我熬过来了。”他放下酒杯,“所以我理解你。老赵,那天会上你反对我,我真没生气。我反而欣赏你。因为我当年,也跟你一样。”
我的心软了一下。
“但老赵,”他话锋一转,“你现在这个年龄,拼不过年轻人了。我让你去分公司,是真为你好。那里没有那么多明争暗斗,你踏踏实实干几年,顺顺当当退休,不比什么都强?”
“周处长……”
“叫我明远吧。”
“明远,”我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调我来这个岗位,跟处里的其他人有没有关系?”
他沉默了一下:“有。”
“什么关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事,我暂时还不能说。但以后你会明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干净,不像是撒谎。
那顿饭吃到最后的时候,我已经几乎相信他是在为我考虑了。
但就在我起身要去买单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老赵,你再等一会儿。”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跟铁盒里那张,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他。
“这张照片,你应该见过。”他说,“我在你妈遗物里看到过相同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儿也有。”他指了指照片背面。
我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我的两个儿子,小远和小明。”
我的手开始抖。
“你妈……”他看着我,“也是我妈。”
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盯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在办公室,我约你的时候就想告诉你,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找了你们很久。或者说,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谁?”
“妈。”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的声音哑了。
“你弟弟,”他说,“赵远。”
我看着他,他那张脸、那双眼睛,忽然之间,跟我记忆中小时候镜子里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像。
确实像。
他比我年轻,五官轮廓跟我很像,尤其那双眼睛。
“不可能,”我摇头,“你比我小六岁?你八五年生的……”
“那是假档案,”他说,“我找人办的。我确切出生是八七年三月。”
八七年三月。
被遗弃在火车站的,是三个月大的男婴。
1987年5月。
他被人收养后改了姓名,改了年龄。
“妈临终前一直念叨,说她对不起我。她说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这个小儿子。”
我用手撑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
“她说,如果你活得好,就让我来找你。如果你过得不好……就让我帮你。”
“所以你就来了?”
“对,”他点头,“我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调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到你,帮你从那个困局里走出来。”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封写着‘小远’的信,是你留的?”
“不是,”他摇头,“是妈写的,她生前写了很多信,都放在一个箱子里,我收养我的人家后来给了我。”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
这个在单位里给我穿小鞋、把我边缘化的人,是我弟弟。
而我以为我的人生到了谷底,却发现自己连“我是谁”这件事都没弄清楚。
“老赵,”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不会有事。我调你来分公司,是真的为你好。”
我看着他,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说。
他点点头:“我理解。”
我走出包间,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到大街上。
晚上十点多,街上人很少,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
赵明,四十五岁,副科长。
还有一个弟弟,叫赵远。
而我今年四十五岁才知道这件事。
我站在四十五岁,站在一个大雨欲来的夜里,终于知道了我妈那个铁盒里藏了几十年的秘密。
而我还没想到的是,这个秘密的重量,比我以为的,还要重得多。
05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
我在客厅里坐到凌晨三点,把家里能喝的酒全部喝光了。张芳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没事,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问点什么,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天亮以后,我去上班。
一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周明远的秘书小张站在门口等我。
“赵科长,周处长请您过去一趟。”
我跟着他走到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茶。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你觉得我睡得着吗?”
他没接话,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妈留下的所有东西。收养我的那家人给我的,说是我亲生母亲留给我的。”
我站在那儿,没去接。
“你先看看吧,”他说,“看了你就明白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走过去,打开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十几封信,全都用牛皮纸信封封着,每一个信封上都有我妈的字迹。
我从最上面那一封开始拆。
第一封信,写于2005年。
“小远,妈妈对不起你。你走丢之后,妈妈没睡过一个好觉。妈找了你十八年,终于有了你的消息。养你的人家说你过得很好,妈就放心了。”
第二封信,写于2008年。
“小远,你已经二十三了,应该工作了。妈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但妈求你,如果有机会,去看看你哥。你哥太老实了,单位里总被人欺负。妈担心他。”
第三封信,写于2011年。
“小远,你哥结婚了,娶了个好姑娘。妈看着你哥结婚,就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封信一封信地看,看到最后一封。
那封信写于2020年,我妈去世前三个月。
字迹非常潦草,像是没什么力气了。
“小远,妈快不行了。你答应妈,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恨你哥,不要恨你爸。妈这辈子欠你的,还不了了。你找到你哥以后,帮帮他。妈在下面看着你们兄弟俩好好的,就放心了。”
我把信放下,手在发抖。
我抬起头看周明远。
他正看着我,眼眶红了。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是你哥?"
他点头。
“所以你来这个单位,就是……”
“就是为了找到你,”他说,“完成妈的心愿。”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恨我吗?”他问。
我摇头:“我恨我自己。”
“恨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酸了。这四十五年,我像一个瞎子一样活着。我以为我了解我爸妈,了解我自己,了解这个世界。可我什么都不了解。
“妈不让我姐告诉我,”我说,“她说不想影响我。”
“她是怕你承受不起,”周明远说,“但她不知道,不告诉你才是真正在伤害你。”
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老赵,不对,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那个分公司经理的岗位,你得去。”
“为什么?”
“因为我……我得了胰腺癌。晚期。”
我倒吸一口冷气。
“最多还有半年。这半年里,我想把你安排好了。”
我站在他面前,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你骗我?”
“我没骗你,”他苦笑,“我拿这个骗你干什么?我本来想一直瞒着,等把你安顿好了再说的。”
“那你还把我推开干什么?让我在综合科待着不行吗?”
“你以为我想吗?”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以为我愿意每天在单位装作不认识我亲哥?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被人排挤?可我不这样做,别人会看出来。”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时间不多了,”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哥,你听我一句劝,去分公司。等我走了,起码你在那有个位置,没人动得了你。”
我看着他那张脸,跟自己的那么像。
我弟弟。
我四十五岁才知道的弟弟。
一知道,就要失去他了。
我不能接受。
“哥,”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答应我,去分公司。”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眼睛里映着一个小小的我。
我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门被敲响了。
小张推门进来:“周处长,一个姓赵的小姑娘来找您……”
我和周明远同时愣住了。
我站起来,打开门,看到赵悦站在走廊里,脸上挂着泪。
“悦悦?你怎么来了?”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周明远,咬了咬嘴唇。
“爸,我妈让我来告诉你,”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奶奶当年……不是走丢了小叔。”
“什么?”
“我妈说,”她一字一顿,“我奶奶是把他送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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