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天还没完全亮,巷尾的油饼摊已经腾起滚滚热气。
周明远弯腰添了一铲碎煤,炉膛里火星噼啪跳起来,滚油在大铁锅里咕嘟作响,案板上放着一个个醒好的面团,只见他他动作飞快,薄圆饼接连滑进油锅里。
随着滋啦一声响起,白面瞬间鼓起金黄泡边,油香顺着冷风飘满整条巷子。
周明远今年四十二,在这个油饼摊做了十五年。妻子十年前走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偌大一间老平房,白日里只有油锅相伴。
这天清晨五点半,他刚捞出一摞油饼码在竹筐里,眼角余光瞥见巷口老墙根缩着个瘦小身影。
女孩不过十二三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袖口磨出毛边,两条细细的辫子乱糟糟搭在肩头。她眼睛紧紧盯着竹筐里热气腾腾的油饼,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周明远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低头翻搅锅里的面饼,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是第三回撞见她了。
头一回是三天前,那天早市人挤,几个买菜大妈围着摊子挑油饼,她趁着他低头找零钱,飞快伸手抽走一张油饼,攥在怀里埋着头钻进侧边窄巷。
第二回昨天,下着冷雨,油纸筐摆在摊位外侧,她撑着破塑料布,趁他转身收煤块,又拿了一张,全程没发出一点声响,自始至终没抬过头。
他当时本想开口喊住人,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那女孩瘦骨嶙峋,脸上没半点血色,一看就是穷苦人家,所以他忍住了。
他年少时父母意外离世,十三岁就独自过日子,曾经饿过整整三天,蹲在包子铺外闻香气不敢上前讨要,那份难堪与羞耻,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周老板,两张油饼,多撒点芝麻。” 隔壁卖青菜的张婶挎着竹篮走过来,打断他的思绪。
周明远回过神,夹起两张刚出锅的油饼,用纸包好递过去,随口搭话:“今天菜摊出得早。”
“可不是嘛,天凉了青菜俏。” 张婶付了钱,视线往巷口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前两回都瞅见那小丫头片子,总趁你忙偷油饼。小小年纪手脚不干净,惯出毛病来可不行。”
周明远手里翻饼的动作没停,淡淡笑了笑:“一张油饼不值当。”
“不值当?” 张婶撇撇嘴,“你心太软,赚点辛苦钱不容易,何苦白白便宜外人。”
“多大点事。” 他不愿多聊,转头招呼下一位客人。
张婶见他不上心,摇摇头拎着菜篮走远。
等早市人流散得七七八八,天色亮透,巷子里只剩零星行人。
女孩依旧蹲在墙根,迟迟不敢上前。周明远故意收拾起摊子,把装油饼的竹筐往摊位边缘挪了挪,转身去后方小木屋整理塑料袋,留出大片空档。
果不其然,女孩攥紧衣角,快步走到摊位前,指尖飞快勾走一张油饼后立马揣进怀里,一溜烟就钻进那条通往棚户区的窄巷。
周明远站在木屋门口,静静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眼底泛着软意。
他走到竹筐旁看了一眼,今早特意多烙了五张,方才被她拿走一张,还剩四张。往后,他索性每日都多烙几张温在筐里。
连着半个月,女孩每天准时来,永远只拿一张油饼,不多拿,拿完立刻离开,从不逗留。有时赶上阴雨,周明远会提前用油纸单独包好一张,放在筐角,避免油饼被冷风吹凉、雨水打湿。
这天傍晚收摊,同巷修自行车的老李凑过来抽烟,随口提起:“老周,那棚户区最里头,住着个瘫痪老太太,儿子儿媳好几年前出门打工,音讯全无,和孙女相依为命,听说日子过得难,常常吃不上饭。”
周明远夹烟的手指一顿:“老太太姓什么?孙女多大?”
“姓苏,老太太叫苏桂兰,脑梗瘫床上两年了,孙女叫苏念安,今年十三。” 老李叹了口气,“前阵子社区上门送米面,小姑娘倔得很,硬是不肯收,说不靠接济过日子,脸面上过不去。”
原来如此。
周明远一听,心里全明白了,原来那女孩叫苏念安。
他曾有一次刻意绕路跟了一小段,看见她回到棚户区破旧小平房,把温热油饼掰成细碎小块,顺着门缝递进去,自己则蹲在门口,啃起路边捡来的红薯。
她宁可偷偷拿,也不愿光明正大讨要,骨子里藏着一份不肯低头的自尊。
第二日清晨,苏念安照常来取油饼,周明远刻意装作低头擦拭铁锅,余光瞥见她伸手拿饼时,指尖微微发颤。
往后的日子,周明远开始不动声色地帮扶。
他认识社区卫生院的王护士,私下托人匿名给苏桂兰送降压药、褥疮药膏,药钱全部自己垫付。
废品回收站老板是他远房表哥,他提前打过招呼,但凡苏念安来卖废纸塑料,称重时多算几斤,差价由他隔日补齐。
有一回大雪封巷,路面结了冰碴。苏念安裹着单薄外套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手指冻得发僵。她刚伸手拿起油纸包好的油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周明远温和的声音:“小姑娘,等一等。”
苏念安浑身一僵,攥油饼的手猛地收紧,脊背绷得笔直,迟迟不敢回头。
她心里慌得厉害,想着这下被当场抓包,免不了一顿斥责,整条巷子的人都会知道她偷东西。
她慢慢转过身,垂着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叔,对不起,我…… 我以后不来偷了,等我攒够钱,一定把油饼钱还给你。”
周明远走上前,手里递过来一件半旧的厚棉袄,是前几年邻居搬家留下、他收着备用的,棉絮厚实保暖。他避开偷饼这件事,只淡淡开口:“天冷,这件衣服你拿着,别冻坏了身子。”
苏念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连连摆手往后退:“我不能要。”
“不是送你。” 周明远笑了笑,编了个妥帖的说辞,“之前有客人落在我摊上,一直没人来取,放着也是放着,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御寒。”
女孩依旧不肯接,咬着下唇,固执地摇头:“我不能平白拿别人东西。”
僵持半晌,周明远只好收回棉袄,不再强求。他心里清楚,这孩子自尊心太强,任何直白的施舍,都会让她难堪。
“油饼你拿着走吧。” 他侧身让出道路,语气平和,“外头冷,早点回去。”
苏念安攥着油纸包,低声道了句谢谢,快步跑开,背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自这天起,她刻意错开早市高峰,天刚蒙蒙亮、周明远刚下锅第一批油饼时才来,尽量不与他碰面,减少交谈的机会。
周明远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心地善良,一心只盼祖孙二人能有一口热乎吃食。
春去秋来,转眼三年时光悄然流过。
苏念安长高了不少,眉眼褪去稚气,已经是大姑娘了,只是她依旧沉默寡言,每日清晨准时取走一张油饼,两人极少有正面交谈。周明远依旧每日多烙五张油饼,油纸、保温筐常年备好,默默为她留一份温热。
这三年里,苏桂兰的病情时好时坏,长期卧床需要持续用药,苏念安除了上学,课余所有时间都用来捡拾废品,傍晚去菜市场捡别人丢弃的菜叶。
周明远偶然路过棚户区,透过破旧窗户,看见苏念安趴在矮木桌上写作业,桌上只有一盏昏暗旧台灯,奶奶躺在床上,时不时咳嗽几声。他站在巷口看了许久,心里酸涩难忍,却始终没有上前打扰。
他偶尔会在收摊前,把品相略差、但完整无破损的油饼留在筐里,对外和熟客说 “今日卖不完,扔了可惜”,实则专门留给苏念安。
若是赶上逢年过节,他会悄悄放两个蒸好的白面馒头,用油纸包在一起,不留下任何痕迹。
苏念安无数次想主动开口道谢,可一想到自己偷拿油饼的开端,便羞于启齿,只能默默记在心底,拼命攒钱,想要偿还这份亏欠。
那年深秋,苏桂兰脑梗二次复发,病情急剧恶化,当地卫生院医疗条件有限,医生建议送往市区大医院住院长期康复治疗,后续开销巨大,仅靠苏念安捡废品完全无力承担。远在邻市的远房姑姑得知消息,连夜赶过来,提出愿意接苏念安过去同住,资助她继续读书,还能安排苏桂兰在市区医院疗养。
出发前一晚,苏念安揣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糖盒,独自走到油饼摊前。
摊位早已收完,只剩下空木筐、铁锅静静摆在原地。
她蹲下身,打开糖盒,里面全是皱巴巴的纸币、大大小小的硬币,是她三年来一分一毫攒下的积蓄。她把所有钱币整齐码好,压在摊位收钱的铁盒底下,又搬来一块平整石头压住,生怕夜风把钱吹走。
她对着空荡荡的摊位,轻轻鞠了一躬,小声呢喃:“周叔,谢谢您包容我,我要离开这里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扰您。”
次日凌晨,周明远照常三点起床和面,五点出摊。整理摊位时,他一眼看见收钱铁盒下压着的石块,掀开一看,满满一盒子零钱,硬币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心头一震,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沿着棚户区的小路一路狂奔,冲到苏桂兰居住的小平房,房门大开,屋内家具搬空,只剩下空荡荡的床铺。隔壁邻居告诉他,昨夜姑姑连夜带着祖孙二人坐车去往市区,天不亮就走了。
周明远站在空屋里,手里攥着那盒沉甸甸的零钱,鼻尖发酸。
他低头,瞥见一本笔记,封面写着苏念安三个字,里面密密麻麻写满神经内科相关笔记,边角标注着脑梗康复相关知识。
这孩子不简单,小小年纪就想要治好奶奶的病。
日子一天天流逝,春去秋来,不知不觉又过去了12年。
12年里,惠民巷翻新过半,不少老摊主搬离,唯有周明远的油饼摊还守在原地,从未挪窝。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纹路,常年接触油烟、凌晨劳作落下病根,神经性头痛、颈椎劳损常年折磨他。
入秋了,连绵阴雨,周明远的头痛病症愈发严重,发作频率越来越高,时常疼得整夜无法入睡,抬手揉面、翻转油饼都费力。周边诊所开的止痛药效果越来越微弱,老李再三劝说,让他去市中心大医院做全面检查。
这天清晨,他早早收了油饼摊,揣上医保卡,独自坐公交前往市人民医院。
神经内科诊室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他取号等候,额头一阵阵抽痛,只能靠在走廊长椅上闭目休息。
“下一位,周明远。”
广播叫到他的名字,周明远扶着长椅扶手缓缓起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推开诊室门走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低头翻看病历本,声音温和清晰:“请坐,说说你的症状。”
周明远拉开椅子坐下,刚要开口诉说头痛,抬眼看向医生面孔,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呼吸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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