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无影灯晃得我眼睛发酸。医生摘下口罩,凑近我,压低声音问:“萧女士,您17年前做这个手术时,是自愿的吗?”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年的场景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签同意书时,笔尖顿了一下。
因为就在前一天晚上,我无意间看到丈夫吴辉手机里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很短,却让我记了17年。
“哥,你放心。只要她上了环,这辈子就别想生了。”
我以为那是玩笑。可眼前医生的表情告诉我,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说:“这个环,不是普通节育环。”
01
我叫萧翠芳,那年43岁,在一家私企做会计主管。
说起来,17年前我嫁给吴辉的时候,身边的人都羡慕。
他开着一家小公司,长得也不错,说话做事有分寸。
我们恋爱两年,结婚的时候他跟我商量一件事。
他说:“翠芳,咱们要不要做丁克?”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身体不算好,我怕你遭罪。再说,我也不喜欢孩子,太吵。”
我当时心里还有点感动。一个男人为你着想,连孩子都不要了,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我跟他说,那我去上环吧。
他愣了一下,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抱了抱我,没再多说什么。
上环那天是吴辉陪我去的。医院不大,在城东,是吴辉选的。他说他有个同学在这家医院当医生,能安排得利索点。
我没多想。签同意书的时候,我确实犹豫了一下。因为前一天晚上,我在他手机上看到的那条消息,总在我脑子里转。
后面还有一句:“她不会发现的。”
我问他那是什么,他看了一眼,说同事发的恶作剧消息。他笑着抱了抱我,说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害你?
我没再追问。那是17年前的事了。
手术很快就做完了。医生跟我说,这个环能管十年,到时再来换。吴辉在外面等我,见我出来,扶着我,问疼不疼。
我说还好。
日子就那么过下去了。没有孩子,我们的日子反而比别的夫妻轻松。他忙他的生意,我上我的班。周末出去吃个饭,看看电影,偶尔去旅个游。
吴辉对我不错,从不大声跟我说话,逢年过节总记得给我买礼物。我有时候想想,觉得老天待我不薄。
只是婆婆郑兰芳不太满意。她住在乡下,每次来看我们,总要在饭桌上念叨。
“你们俩都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
“吴辉,你不能由着她胡来。”
“女人不生娃,还算什么女人?”
吴辉总是应付几句,就把话题岔开。婆婆走了之后,他就跟我道歉,说别往心里去,她老糊涂了。
我没往心里去。日子是两个人的,别人怎么说都改变不了什么。
一转眼,17年就过去了。
我今年43岁,吴辉45岁。没有孩子,没有太大的负担,日子过得还算滋润。直到那天,我肚子疼得厉害。
不是那种痛经的疼,是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吃止痛药也没用,拖了半个月,我决定去医院看看。
我挂了妇科的号。接诊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医生,姓沈,叫沈尔岚。
她问了问我的情况,让我做个B超。
B超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变了变。
她问我:“你上过节育环?”
我说:“17年前上的。”
她又看了看B超单,眉头皱了起来。
她说:“你那个环,长得不太对劲。建议你做个小手术,取出来看看。”
我问怎么了。
她说:“现在还不好说,取出来才知道。”
我点了点头,办了住院手续。心里总有点不安,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手术当天,我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照得我眼睛发酸。沈医生戴上手套,轻声说了句“别紧张”,就开始操作了。
过程很快。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取了出来。
然后沈医生就愣住了。
她盯着手里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朝旁边的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出去了,手术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摘下口罩,凑近我,压低声音问:“萧女士,您17年前做这个手术时,是自愿的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02
沈医生看着我,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等着。
我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意思?”
她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放回托盘,说:“你这个环,不是普通节育环。”
“那是?”
“是一种带药物缓释功能的环。它会持续往子宫内膜释放一种药物,导致内膜萎缩。长期下来,会影响受孕。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这种环,17年前就被禁用了。”
我愣在那里,耳朵嗡嗡响,像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说……禁用了?”
“对。因为副作用太大,而且存在一些争议。这款环在市面上流通了不到三年就被叫停了。”
“那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我咽回去了。因为我心里突然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17年前,26岁的我,在丈夫的陪同下,来这家医院上环。丈夫说他有同学在这家医院当医生,能安排得利利索索。我签了同意书,做了手术。
从头到尾,我都是“自愿”的。
“当时给您做手术的医生是谁?”沈医生问。
“我不记得了。是个……好像是个男医生,四十多岁的样子。我丈夫说他认识。”
沈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环包好,说要做个化验。
从手术室出来,我整个人都恍惚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一直在抖。
我想起17年前,吴辉手机里的那条消息。
不是玩笑。是真的。
他不想让我生孩子。从一开始,他就不想让我生孩子。
可是为什么?丁克不是他先提出来的吗?他不是说为我好吗?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问他。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放了下来。
不行。不能打。事情还没搞清楚,我不能打草惊蛇。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到家的时候,吴辉正坐在客厅看手机。见我回来,他抬起头:“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说:“没什么,就是炎症,开了点药。”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个我看了17年的后脑勺,突然觉得好陌生。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侧躺着,一动不敢动。吴辉在我背后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里的月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我该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沈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
“我查了一下当年你手术的记录。”
她把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
签字栏里,签的是我的名字。字迹确实是我的,但又有点不一样。我仔细看了看,发现签名笔迹有点飘,好像签的时候手在抖。
“这份同意书……”
“有什么问题吗?”沈医生问。
“字是我签的,但……”我顿了顿,“但我不记得当时签过这份同意书。我只记得签了一张很简单的单子,没这么复杂。”
“复杂就对了。”沈医生说,“这款环是严格管制的医疗器械,用之前需要签专门的知情同意书,告知患者可能的风险。这份同意书上写着,你知道这个环的特殊性,并且同意使用。”
“可我完全不知道。”
“那这份同意书……”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半天。字迹确实是我的,但我真的不记得签过这玩意。
“还有,”沈医生又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当时的手术记录。你看看这里。”
她指了指一行小字。上面写着:“使用环型X-002,特殊批文号:卫药特字2001-348。”
“特殊批文?”
“对。这款环被禁用之后,还有一批库存,因为有医院申请特殊使用批文。但能拿到这种批文的医院很少,而且需要患者本人签字同意。你这张同意书,应该就是当时签的。”
“可是我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26岁,身体好着呢。如果医生告诉你这是个好环,你也不会多想,对吧?”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要是当时医生跟我说,这个环效果更好,更安全,我肯定不会多想。
“那……我能做什么?”
沈医生想了想,说:“我建议你查一下这个批文的来源。看看是谁申请的,是谁批的。一般来说,这种批文需要医院管理层签字。”
我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回家,而是在路边坐了很久。秋天的风凉透了,吹在脸上有点疼。
我掏出手机,给闺蜜薛婷打了个电话。
“婷婷,我问你个事。你认识律师吗?”
“咋了?”
“我想查点事。”
薛婷犹豫了一下,说:“我有个同学,在城南开了个律所。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只要我查下去,这个家很可能就保不住了。17年的婚姻,说没就没了。
可是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没办法装作不知道。
03
薛婷给我介绍的律师姓陈,四十出头,干练得很。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能查。
“医院档案一般保存30年。你那个手术是17年前的,还能查到。但要查批文,得走正规渠道。”
“什么渠道?”
“我们需要申请法院调令。但这需要证据,证明这个手术有违规嫌疑。”
“有。”我把沈医生给的B超报告和手术记录复印件递给他。
陈律师看了看,说:“行,我试试。”
接下来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该做饭做饭,该洗碗洗碗。吴辉还是老样子,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出差。
他出门的时候,我就翻他的手机。
我没设防。他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我不知道是他故意留的破绽,还是根本没想过我会查他。
我打开微信,翻他的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工作上的事,没什么特别的。我又翻了翻相册,除了一些风景照和工作照片,也没什么异常。
我差点以为自己想多了。
直到我打开他的百度网盘。
网盘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我试了试密码,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他的生日。我又试了试我们结婚纪念日。
打开了。
里面是一堆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从婴儿到少年,各个年龄段的都有。最近的一张看起来有十四五岁了,穿着一中校服,长得挺精神。
男孩的脸,像极了吴辉。
我的手开始发抖。往下翻,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照片。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头发,瓜子脸,算不上多漂亮,但看着挺温柔。
照片下面写着日期:2001年8月。
2001年8月。
那年我26岁,刚上环三个月。
吴辉在外面有了人。那个女人还给他生了孩子。
我把照片一张张看完,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把浏览记录清干净,把手机放回原处。
我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动。
17年。整整17年。
这17年里,他每天回家,跟我说说笑笑,对我嘘寒问暖。我以为我们是最好的夫妻。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真的想跟我丁克。
原来不是。
他只是不想让我有他的孩子。
他知道我不可能生孩子,所以才能在外面养女人,才能生儿子。
他把我当成了什么?
那天晚上,吴辉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我喜欢的车厘子。他放在茶几上,说:“工作室那边谈了个大单,庆祝一下。”
我说:“好。”
他笑着看着我,说:“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没事,有点累。”
他走过来,想抱我。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笑了笑,收回去了。
“那你早点休息。”
“嗯。”
那晚我睡不着。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那个男孩的脸。
他的儿子。吴辉的儿子。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叫爸爸,可以堂堂正正地长大。而我呢?
我这辈子,连当妈的权利都没有了。
因为那个环。
那个17年前,他们让我“自愿”上的环。
第二天,陈律师给我打电话,说调令下来了。
“医院那边同意配合。我们下午可以过去调档案。”
下午我请了假,和陈律师一起去医院。档案室在负一楼,阴冷潮湿,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管理档案的大姐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翻了半天,从角落搬出一个大纸箱。
“17年前的手术记录,都在这里了。”
陈律师翻了翻,找到了我的那份。手术记录没问题,医生签名也清楚。上面签的名字是:刘国庆。
“刘国庆是谁?”我问。
“当时妇产科副主任。”档案大姐说,“他做手术挺厉害的,不过后来调走了。”
“调哪了?”
“2002年调去别的医院了。具体哪家,我记不太清了。”
陈律师记下了刘国庆的名字,又翻了翻那份特殊批文。
“这个批文是谁签的?”
档案大姐看了看,说:“这个得问院办。批文不归我们管。”
我们又去了院办。有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翻了翻电脑,说:“2001年的批文啊,得查纸质档案。你们等一会儿。”
她进去翻了半天,出来了。
“找到了。”
她递给我们一张发黄的A4纸。上面写着:“关于同意萧翠芳使用环型X-002的申请”,下面盖着医院公章,还有院长签字。
签字的人叫梁广德。
“梁广德是谁?”
“2001年的副院长。”工作人员说,“他2005年退休了。”
“他现在在哪?”
“这个……我们不掌握员工退休后的信息。”
我和陈律师对视了一眼。
陈律师说:“这个梁广德,我们需要找到他。”
04
找梁广德花了三天。
陈律师通过卫健委的关系,找到了梁广德的家庭住址。他退休后搬到了城北的一个老小区,平时在家带孙子。
我登门拜访那天,梁广德正在楼下下棋。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精神头还行。
我走过去,说:“梁院长,打扰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浑浊:“你是?”
“我是萧翠芳。17年前,您给我批过一个特殊批文,用的环型X-002。”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你是……那个……”
“对,就是那个。”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棋子放下了。
“进来说吧。”
他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小孩的玩具。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个批文,确实是我批的。”
“为什么要批?那个环当时已经被禁用了。”
“因为……有人找了我。”
“谁?”
他又沉默了。半天才说:“你丈夫,吴辉。”
我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找了您?”
“对。他那时候经常跟医院打交道,认识我。他跟我说,他有个朋友需要这个环,说女方身体不好,不能用普通环。”
“您就信了?”
“我当时……没多想。他给了我一万块。”
“一万块?”
“他说是辛苦费。我那时候工资一个月才两千,一万块不是小数目。我就……”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那个环,会给身体带来什么影响,您知道吗?”
“知道。但他说你签过同意书,知道风险。”
“我没有签过那样的同意书。”
梁广德愣住了。
“你说你没签?”
“签字的可能是我,但我根本不知道同意书上有这些内容。当时我丈夫跟我说,就是普通的上环手术。”
梁广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坐到沙发上,好半天没说话。
“那个小吴……他骗了我?”
“他骗了您。也骗了我。”
梁广德把自己的脸埋进手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要是告他,我……我可以作证。”
“您愿意作证?”
“我做了大半辈子医生,退休了还被人戳脊梁骨。我不能把这个罪带到棺材里。”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突然有点心酸。
他不过也是个被利用的人。
从梁广德家出来,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要去找当年给我做手术的刘国庆。
刘国庆比梁广德难找。他2002年调走后,换了三家医院,最后在郊区一家卫生院退休。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六十多岁的老头,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你是……”
“我是萧翠芳。17年前,你给我上过环。”
他手里的洒水壶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你……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是谁让你用那个环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身体有点发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广德已经跟我说了。”
他脸色一白,没说话。
“刘医生,我没想追究您什么。我只想知道真相。”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蹲下去,把洒水壶捡起来。
“你进来吧。”
他的家比梁广德家还小,一室一厅,桌子上摆着老伴的遗像。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椅子上,半天才开口。
“那个手术,是你先生安排的。”
“怎么说?”
“他来找我,说想让你上那个环。我说那个环已经被禁了,他说他有批文。后来他真把批文拿来了,说是梁院长批的。我一看,是真的。”
“你没问我是不是自愿的?”
“他说你都知道。还说你身体没问题,就是想上这个环,效果好。”
“你信了?”
“我没多想。他给的红包,我做手术……就这样。”
我盯着他,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那个环,你知道它会影响生育吗?”
“知道。”
“那你还做?”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出了他家。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发白的手指,身体一直在抖。
我去附近的药店,买了两瓶啤酒。坐在路边,慢慢地喝。
酒是苦的,又凉又苦。
喝完一瓶,我给薛婷打电话。
“婷婷,我查清楚了。”
“吴辉当年给了医生红包,让他们给我用禁用的环。他不想让我生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翠芳……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没事。”
“你怎么可能没事?”
“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想透口气。”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17年。17年的青春。17年的信任。17年的爱。
全是一场骗局。
05
回到家的那个晚上,我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吴辉还没回来。他说今天晚上有应酬,要晚点回。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做。
十一点多,门锁响了。
吴辉走进来,见我还醒着,愣了一下:“还没睡?”
“睡不着。”
他换下外套,坐到床边,想拉我的手。我把手缩回去了。
“怎么了?”他问。
“吴辉,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17年前,你给我上的那个环,是我自愿的吗?”
他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当然是你自愿的。当时不是你自己签的字吗?”
“我签了字,但你从来没告诉我,那个环会让我终生不孕。”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翠芳,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我去医院查了。那个环是被禁用的,它会破坏子宫内膜,导致终生不孕。”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吴辉,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灯光的阴影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准备继续装傻。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不是愧疚。不是心虚。
是冷漠。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
“你……”
“我妈说的对,你不能生。不是我不想让你生,是你不能生。你的身体不好,你那个子宫,就是生出来也养不大。”
“你说什么?”
“你忘了吗?你23岁那年,做过一次手术。那次手术之后,医生说你以后很难怀孕。是你自己跟我说的。”
我愣住了。
我23岁那年,确实做过一次手术。但那是阑尾炎手术,跟子宫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
“你有。医生说了,你的输卵管有问题,很难怀上。我怕你伤心,一直没告诉你。”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你可以去查病历。你当年做阑尾炎手术的时候,医院给你做过全面检查,结果就是你的生育能力有问题。”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所以你就……你就骗我上环?”
“我只是不想让你有心理负担。你想丁克,我也想。我就顺水推舟了。”
“那你呢?你在外面养的女人,你的儿子……他们又算什么?”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查我?”
“你儿子穿着我们一中校服的照片,还在你网盘里。你觉得我查不到?”
他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凭什么查我?”
“那你凭什么骗我17年?”
“萧翠芳,你讲点道理。我让你丁克,不就是为了让你好过吗?你要是知道自己生不了,你心里能好受吗?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让我上禁用的环,让我终生不能生育,你这是保护我?”
“那个环不会影响你身体!我找医生问过了,它只是让你不容易怀孕。你不是本来就怀不上吗?所以上不上环根本无所谓!”
“那你的儿子呢?他出生的时候,我还在想什么时候能要个孩子!”
他哑口无言。
“吴辉,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就不怕我知道了会离开你?”
“我怕。”他突然软了下来,“翠芳,我真的怕。但我没办法。我妈逼我要儿子,我……我也想要。但我老婆只能是你。”
“那那个女人呢?”
“……她只是个生孩子的工具。”
我突然觉得恶心。
他把我当成了什么?把这17年当成了什么?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听到他在外面喊:“翠芳!翠芳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理他。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给陈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我要离婚。”
消息发出去,我关了机,躺在黑暗里,泪流满面。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搬了出来。
我租了个小单间,在城南,一个月八百块。房子很小,但收拾收拾还能住。
吴辉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他发了一堆消息,先是道歉,然后是威胁,然后是求情。
“翠芳,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你离婚了能有什么好处?你一个人怎么过?”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一次。”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一个人的心,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点点凉的。
从发现那个环开始,到找到梁广德,到找到刘国庆,到吴辉亲口承认……每一步,我的心就冷一分。
现在,已经冷透了。
我去了陈律师的律所,正式签了委托书。
“我要离婚。分割财产。赔偿。”
陈律师翻了翻材料,说:“他给你身体造成伤害,这个可以主张赔偿。另外,他婚内出轨,还跟别人生了孩子,这个也可以作为主张财产倾斜的依据。”
“能赔多少?”
“不太好说。但至少能拿到几十万补偿,再加上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大概能拿一半。”
“够了。”
“那行。我准备起诉材料。”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同事问我怎么脸色不好,我说没睡好。
没人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半个月后,法院传票送到了吴辉公司。
那天晚上,他终于打通了我的电话。
“翠芳,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吗?”
“你觉得呢?”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但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你让我怎么重新开始?我这辈子都不能生孩子了。你儿子今年15岁了。你让我怎么重新开始?”
“我可以跟那个女人断绝关系。儿子我也让给你养,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吴辉,17年了。你骗了我17年。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那你……想要什么?”
“离婚。财产分割。赔偿。”
“你要多少?”
“法院判多少算多少。”
“翠芳……”
“吴辉,我不恨你。但我不会再信你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
开庭那天,我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吴辉坐在对面,穿着西装,看起来还是那个体面的生意人。
他旁边坐着婆婆郑兰芳,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瞪着我,眼神里满是恨意。
法庭上,陈律师出示了几份证据。
第一份,是刘国庆的证词。他承认当年收了吴辉的红包,为萧翠芳做了禁用的环手术。
第二份,是梁广德的证词。他承认当年收了吴辉的好处,批了特殊批文。
第三份,是吴辉的网盘截图。上面有他和他私生子的大量照片。
第四份,是婆婆郑兰芳和吴辉的银行转账记录,证明她为了“让儿子有后”,提供资金给吴辉在外面养女人。
每出示一份证据,吴辉的脸色就白一分。
轮到吴辉律师发言的时候,他说:“我的当事人承认婚内出轨,但萧女士主张的‘恶意致其不育’,证据不足。”
“怎么不足?”陈律师反问。
“按照当时的医疗条件,使用那款节育环是正常操作。医生没有明确告知患者风险,是医生的问题,不能归咎于我的当事人。”
“但萧翠芳做手术前,签了知情同意书。同意书上明确写了这款环的特殊性和风险。而这份同意书,是吴辉伪造的!”
“何来伪造?上面的签名是萧女士本人的!”
“签名是本人签的,但她根本不知道同意书上的内容!”
“那她为什么不看?”
“因为她相信她丈夫!她丈夫告诉她,这只是普通的上环手术!”
法庭上双方争论不休。
我坐在那里,看着吴辉,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婆婆郑兰芳突然站起来,大声喊道:“你凭什么告我儿子!你一个不会下蛋的鸡,我儿子养你17年已经够仁义了!”
法官敲了几下法槌:“被告家属,不要扰乱法庭!”
我被那句“不会下蛋的鸡”砸得有点懵。
但我没有哭。
我只是看着她,说:“郑阿姨,你这一辈子,做过几件好事?”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让我上了绝育环,让我17年不孕。你在外面给你儿子找女人,生孙子。你做了这些事,你就不怕遭报应?”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你的转账记录就在法庭上。你每个月给你儿子的那个女人转了五千块,整整转了15年。那些钱,够养一个孩子了吧?”
她的脸彻底白了。
法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吴辉。
“被告吴辉,你是否承认,萧翠芳的手术是在你的授意下进行,且她本人不知情?”
吴辉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承认。”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承认,是我安排的。是我找的医生,是我让她签的同意书。她不知道那个环是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我不知道是愧疚,还是解脱。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薛婷在门口等我,见了我,连忙过来拉住我的手。
“翠芳,你还好吧?”
“好着呢。”
“吴辉终于认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法院判决。”
我回头看了看法院的大门,没有说话。
心里其实挺平静的。17年的婚姻,就这样走到了头。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比起难过,更多的是解脱。
我终于不用再活在谎言里了。
07
半个月后,法院判决下来了。
吴辉赔偿我60万,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后我拿到280万。加上赔偿,一共340万。
吴辉的公司因为官司缠身,业务受损,加上赔偿,可以说是元气大伤。
婆婆郑兰芳因为提供资金支持婚外生育,被拘留15天。
不算重。但对我来说,够了。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的银行到账通知,努力了半天,也没哭出来。
我拿起手机,给薛婷打了电话。
“婷婷,晚上请你吃饭。”
“庆祝?”
“算是吧。”
“好,在哪见?”
“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秋天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暖洋洋的。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晚上,我和薛婷在老城区的火锅店吃饭。
她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说:“喝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碰。
“翠芳,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还没想好。先把工作稳住,然后……可能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
“嗯。从来没出去看看。这些年光顾着上班,顾着家。”
“也对。你一个人,想去哪去哪。”
“你呢?你跟老张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凑合过呗。”
她笑了笑,灌了一口酒。
“你说咱们女人,这辈子活得真累。年轻时伺候老公,老了伺候孩子。到头来,还落得一身不是。”
我没接话。端起酒,喝了一口。
“翠芳,你真的不打算再找个人了?”
“不了。一个人挺好。”
“也是。经历过这么一遭,谁还有那个心思。”
吃完火锅,我一个人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一个花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花店门口摆着一大簇向日葵,黄澄澄的,在夜晚的灯光下格外好看。
我走了进去。
“老板,这个怎么卖?”
“十块一支,买多了便宜。”
“给我包三支吧。”
老板包好花递给我。我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闻了闻。
没有香味。但看着心里舒服。
回到家,我把向日葵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摆在窗台上。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三朵向日葵,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想起17年前的我。
那时候我26岁,年轻,漂亮,相信爱情。我以为吴辉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以为他会疼我一辈子。
我不恨他。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我17年的青春,17年的信任,都喂了狗。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钱转到了一张新卡里。然后回了公司,跟老板请了一个月的假。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回来好好上班。”
从公司出来,我去了理发店。
“剪短。”
“剪多短?”
“齐耳。”
理发师操着剪刀,咔嚓咔嚓,把我的长头发剪了下来。
我看着镜子里一点一点变短的头发,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一点点地掉。
剪完头,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短发。露出耳朵。清爽。精神。
我笑了笑,付了钱,走了出去。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脖子上,凉飕飕的。但我感觉挺好。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谁的老婆,不再是谁的儿媳妇。
我只是萧翠芳。
一个43岁的普通女人。一个人也能好好活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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