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最后一天,沈梦琪在程昊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手里拿着新院区的推广方案,六页纸,昨晚改到凌晨两点。
每一个品种的临床数据,不良反应对比,科室适用性分析都写在上面。
但方案里没有写那十四万五。方案里只写了“建议开展新院区心内科重点学科建设专项合作”,至于专项合作的具体方式,她留了空白。
她知道程昊会问什么。她也知道自己的答案经不起推敲。但她必须把这件事办成。
钱已经打出去了,五笔转账,每一笔都在她的银行卡扣款记录里躺着,每一笔都在她抽屉深处的笔记本上潦草地记着。
那是她自己的钱,但转出去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只是钱的问题了。
她敲了门。
“进来。”
程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几份报表。
一组的,二组的,三组的,四组杨晨的,五组她的。
他把她的那份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一百一十二万。五组这个月超了四组八万。”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杨晨这个月一百零四万,其中四十二万是市二院周院长那边的精神科新品种。那个品种只有三家公司在抢,她一个人拿下来了。所以她的数字虽然比你低,但含金量不比你差。”
沈梦琪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不过你这个月也做得不错。市妇幼续签全部到位,新院区那边还多了一个降压品种的试用名额。市一院顾主任的处方量也稳住了。”他把报表放下,“说吧,今天找我什么事。”
沈梦琪把推广方案放在他桌上。
“新院区那边,孙科长下个月要做科室用药评估。我已经把前三个月试用数据整理好了,不良反应率比B公司低了两个百分点。这是我昨晚做的推广方案,包括科室用药培训,学术支持,临床路径优化三个模块。”
程昊翻开方案,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专项合作这一块你没写具体预算。”
“还在跟孙科长沟通。”
程昊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沈梦琪,目光很平,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
窗外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被地毯吞得只剩闷闷的回音。
“沈梦琪。”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我问你一件事。”
“程总您说。”
“王建国那条线,你还要做多久?”
沈梦琪的手指在裤腿边微微蜷了一下。
“程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程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光,把整间办公室照得发白。
“市妇幼是你用王建国打开的,新院区也是这条线上长出来的。但这条线不稳。院长级别的客户,胃口会越来越大,今天要数据,明天要专项合作,后天可能要更过分的东西。你要学会控制节奏。上次我跟你说的那句话,给一次晾一阵,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那你做到了吗?”
沈梦琪没有说话。
程昊转过身来,背对着窗户。
他的脸在天光里看不清楚表情,但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得不像是警告,更像是某种罕见的交底。
“我不是要你得罪他。但我这几周一直在想一件事,市一院顾主任那条线,你是靠学术和数据拿下来的。马主任是省心血管学会的主任委员,他认可的人不多,你是一个。如果你能把市一院的模式复制到其他医院,你就不需要再靠王建国了。”
沈梦琪想起上次月会后,孙建军在茶水间跟她说的话“程昊这个人,对没有价值的人连废话都懒得说。”
现在程昊不仅说了,还说了一句她从来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
“程总,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新院区的评估…”
“新院区的事你不用急。”程昊打断她,“方案我看了,方向是对的。专项合作的具体内容你跟孙科长再碰一碰,只要金额在公司审批范围内,我可以批。”
“范围是多少?”
“单笔不超过五万,总额不超过二十万。超过的你自己想办法。”他顿了顿,“但我建议你不要超过。”
沈梦琪把方案从桌上拿起来。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程昊叫住她,“李副院长那边上个月的试用单,续签确认了没有?”
“还没。约了下周四。”
“周四之前,把市一院顾主任那篇病例讨论的论文整理出来,带上。李副院长是学术出身,你拿数据跟他聊,比拿什么都管用。别把所有的牌都压在王建国一个人身上。”
沈梦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程昊又叫住了她。
“沈梦琪。”
她回头。
“五组这个月的数字很好看。但好看的数字背后,有些账迟早要算。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
出了办公室,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
程昊最后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有些账迟早要算”。她手里还有一张纸,上面列着新院区需要维护的五个名字,五个科室,五种不同剂量。
十四万五,撬动的标的是五十万甚至更多,这笔账换了任何一个老板都会说划算。
但程昊没有说这笔账划不划算。他说的是“迟早要算”。
工位上,三个新人都在。小冯在整理南郊社区的处方统计,小周在写府前社区慢性病管理的月度汇报,小何在熟悉白马社区新客户的就诊习惯。
他们面前各有各的表格,各有各的笔,本子上记着她上周教的话术要点。
沈梦琪走过去。小冯第一个抬起头。
“沈姐,南郊社区那边的血脂品种,这个月开了十六张处方。上个月才八张。”
他把统计表推到她面前,“翻了一倍。”
“翻了一倍不错。”沈梦琪把表接过来扫了一眼,“处方量翻了,但患者的用药依从性你注意过吗?”
小冯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下。
“依从性?”
“开了处方说明品种进医院了,但病人有没有按时吃,有没有停药,有没有换别的药,这些你不知道的话,下次去复查的时候怎么跟医生说?”
她停了片刻,这样下去主任很快就会看出你能带来的价值不如他打印处方的纸。”
小冯低头看着统计表,没有回答。
“下周去的时候,问一下药房的调剂数据。处方量只能说明开了药,调剂数据才能说明病人真的吃了。”
“好。”小冯翻开本子,快速记下。
小周从旁边凑过来。“沈姐,府前社区那个意向书今天出正式版本。我现在去打印店调格式。”
“去吧。”
小何没说话。她坐在最角落的位子,面前摊着白马社区那位全科医生的简介。
两行字,一行写的是医生的科室和职称,一行写的是他的研究方向。
她用手盖着比较了一下位置,然后抬起头来。
“沈姐,我好像犯了个错。”
“什么错。”
“那位全科医生看好的是另一家公司的品种,我只知道那是与恒泰无关的竞争对手,可他当时说用法用量说得非常具体,我记得很清楚:一天两次,每次十毫克。”
“你没反驳?”
“没有。我只是记下来了。”她顿了顿,“下次我要带资料过去。”
“不用带资料。”沈梦琪说,“你把这些资料整理出来,我再换个主意——下次你只带一篇文献过去,其余的什么都不带。”
“为什么?”
“他的用药习惯非常具体,说明他不是不懂,是被人先入为主了。这个时候你越推资料他越反感。就一篇文献,让他觉得你愿意听他的。”
她停了停,“你愿意听他说用法用量,他才会愿意听你解释差异化。”
小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用笔在本子上画了几下弧线然后停住笔尖。
小冯把南郊社区统计表收好,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事。她说你们先忙。
坐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表格上的数字还在。一百一十二万。
四组一百零四万。二组孙婷九十六万。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汇报要点,然后停下来。
把抽屉拉开,翻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上面记着五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片刻,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深处。
下班的时候,走廊里人渐渐少了。
孙建军从三组工位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是那杯速溶咖啡。
他靠在五组的隔板上,看了沈梦琪片刻。
“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怎么这么说。”
“小冯中午跟我说,你给他们每个人都开了一张单子。全是你的小客户。红旗的、南郊的、府前的,加上白马社区那个…”他摇了摇头,“那些客户虽然量不大,但都是你一个一个跑出来的。”
“他们要练手。光听课没用。”
孙建军喝了一口咖啡。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衫,衣领翻出一小块浅色布料,咖啡杯上印着“恒泰医药”的标志,字迹蹭花了两个字母。
“你去年入职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别变成杨晨。’”他顿了顿,“我现在想跟你说另一句话。”
沈梦琪等着。
“别变成一台机器。”
他把杯子从右手换到左手,“你以前业绩不好的时候,拼命是应该的。现在你手里有一百多万的单子,手下有三个新人,程昊在会上表扬你,你的底薪涨到了六千。但你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一次付出上。你付出得越多,你就越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更多,然后你觉得别人欠你的东西也越多,后来你会觉得所有东西都理所当然。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再坐在工位上跟新人讲怎么进社区医院了。”
他直起身子。
“这话不中听。但我是你师傅,我不说没人跟你说。”
他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咖啡杯在垃圾桶上顿了一下,连杯带盖掉了进去。
沈梦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收尽了,对面写字楼的灯亮了一排
她把电脑关了,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小冯还在跟小周讨论处方统计的事,看到她经过都抬了下头。她说你们早点回去,然后走进了电梯。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她被子里露出的枕头上放着小朵的塑料兔子,耳朵还是断的,被她缝过的那道针脚已经松了,棉絮从缝里钻出来一点点。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兔子拿在手里轻轻搓了搓它的耳朵。然后拿出手机翻到赵建国的微信,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重新打,再删。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小朵好吗。”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顺着下巴滴在洗手台边缘,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一点没卸干净的眼线,嘴唇干裂起皮了,鼻梁上被眼镜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手机震了。她大步走回床边拿起来,打开,赵建国发来一张照片。
小朵在餐桌前做作业,桌上摊着练习册和铅笔,旁边放着一碗草莓。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头发扎了两条小辫。
下面附了一句话:“今天在学校朗诵比赛拿了第二名。题目是《秋天的雨》。她说你食言了,上次答应了她要看她诗朗诵要发给妈妈。”
沈梦琪看着小朵的脸。门牙的豁口还在,脸比上次又圆了一点。
她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嘴抿紧,一点一点把唇角往上推。
她把照片存进那个文件夹,然后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明天出差去李副院长那里的资料。
那份市一院顾主任的病例讨论论文,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有她标记过的荧光标注。她放在桌上最平整的那块地方。
窗外雨停了。马路上的积水反着路灯的光,一辆夜班公交缓缓驶过,轮胎碾过水面,把那片光碾碎了又拼回来。她起身拉上窗帘,把那道光关在外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