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我坐在五金店柜台后面,手机屏幕亮着,银行转账界面,收款人:周德淑,金额:4980元。

手指悬在“确认转账”的按钮上,停了好久。

三年了,每个月的这一天,我都会准时按下这个键。但今天,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天岳母说的那句话。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吐了口烟。

窗外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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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熠楠,在小县城西街开了家五金店,铺面不大,但卖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螺丝、水管、电线、灯泡,日子过得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不愁吃穿。

三年前,岳母周德淑把我叫到她家,开门见山地说:“熠楠啊,妈年纪大了,你哥那边也不容易,你看这样行不,你每个月给妈打点生活费,就当是你们小两口的孝心。”

我当时没多想,点了点头:“行,妈,您说多少?”

“四千九百八,吉利数,长长久久的意思。”

我算了算,一个月将近五千块,对我来说不算小数目。但雅琳在旁边没吭声,她那性子,从小被她妈管惯了,什么都不敢说。

我咬咬牙答应了。

这钱一打就是三年,我一次没落下过。每个月十号,闹钟一响,我就打开手机银行,输入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账号,4980元,转出去。

雅琳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她自己都舍不得花,还每个月偷偷往她妈那边塞八百块私房钱。

这事我是后来才发现的,当时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破。

周志伟,我大舅哥,四十岁的人了,没个正经工作。

每次见我都拍着胸脯说在跟人合伙搞装修公司,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这个月接了三个工程”

“下个月要去省城谈项目”。

我信了好一阵子,直到有一次路过他说的那个“公司地址”,发现那地方早就租出去了,开了一家奶茶店。

但我没去质问,也没跟雅琳说。这种事,说穿了大家都难堪。

岳母那边,每次我上门,她都冷冷淡淡的。

我去她家,她从没给我倒过一杯热水。

我去厨房帮忙,她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那儿就行,别碍手碍脚的。”

可周志伟一来,她就变了个人似的,又是倒茶又是削水果,嘴里还不停念叨:“志伟啊,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妈给你炖了鸡汤。”

我坐在旁边,像空气一样。

雅琳有时候看到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偷偷拉拉我的手。我冲她笑笑,摇摇头,示意她别在意。

但心里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那天是岳母六十二岁生日。我提前订了个蛋糕,还买了两条烟,一条中华,一条玉溪。烟是给周志伟准备的,我知道他好这口,岳母之前提过一嘴。

提着东西到她家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本来想直接推门进去,但听到岳母的声音提到了我的名字,就站在了门口。

“哎呀,我这女婿啊,就是个没本事的窝囊废。开个破五金店,能挣几个钱?还是我儿子好,人长得帅,又有头脑,搞装修公司,一个月少说也挣一万多。”

邻居王婶的声音跟着响起:“是是是,老姐姐你命好啊,儿子有出息。”

“那可不,我儿子从小就聪明,比那个刘熠楠强一百倍……”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蛋糕盒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烟盒被捏得变了形。

我想推门进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站了大概有一分钟,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岳母看到我,表情没有丝毫尴尬,只是淡淡说了句:“来了啊。”

我把蛋糕放在桌上,把烟放在茶几上。周志伟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拿过烟看了看,嘴角一翘:“哟,中华啊,妹夫这次大方了。”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帮雅琳择菜。

雅琳正在洗菜,看到我进来,低声问:“妈刚才说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她低下头,手里那根芹菜被她掐断了好几截。

“别往心里去。”她小声说。

我没说话,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开始干活。

那天晚上的生日宴,我几乎没怎么说话。岳母给周志伟夹菜,给王婶夹菜,就是没给我夹过一次。

临走的时候,岳母站在门口,冲我摆了摆手:“熠楠啊,这个月的钱别忘了打,你哥那边月底要付工程款,妈这边也等着用。”

我说了声“知道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雅琳坐在副驾驶,一句话没说。我开着车窗,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翻出这三年的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从头看到尾。

2019年12月,4980元。

2020年1月,4980元。

2020年2月……

一直看到上个月的数字。

我数了数,三年多,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我把手机递给雅琳:“你看看。

她接过去,低着头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我,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晚我抽了大半包烟,烟灰缸满得溢出来。

凌晨两点,我把烟头摁灭,转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雅琳。她侧着身,背对着我,但我能感觉到她没睡着。

“雅琳。”我喊了一声。

她没应。

“这个月的钱,我先不打了。”

过了好久,床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像蚊子哼的一样。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店里开门。

五金店不大,三十来平米,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种零件。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东西喜欢摆得规规整整的,看着舒服。

开店这七八年,我也攒了不少老顾客。

谁家水管漏了,谁家电线老化了,都来找我买配件,有时候还打电话让我上门修。

我收费不贵,活儿干得也利索,所以生意还算稳定。

那天上午我正蹲在店门口修理一个电钻,店里来了个老顾客,姓陈,六十多岁,在附近开了个小饭馆。

“刘老板,给我来十个灯泡,要那种节能的,亮一点的。”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起身去货架上拿灯泡。

老陈站在门口跟我唠嗑:“刘老板,听说你舅子开了装修公司?生意咋样?”

我手里拿着灯泡,顿了一下:“还行吧。”

“那挺好,有出息。你丈母娘可得意了,逢人就夸。”

我把灯泡装进袋子里递给他:“多少钱,老规矩,二十五。”

老陈接过袋子,掏钱的时候又说了句:“刘老板,你也是个老实人,该自己打算的还是要自己打算。”

我没接话,笑了笑,把钱收进抽屉。

送走老陈,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乱。

老陈那句“该自己打算的还是要自己打算”,听着像是随口说的,但总感觉话里有话。

中午雅琳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回不回去吃饭。

“不回了,店里忙。”我说。

其实不忙,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熠楠,昨晚说的那事……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那我妈那边……”

我有分寸。

雅琳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好”,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雅琳为难,一边是她妈,一边是她老公,她夹在中间两头都讨不到好。

可她越是这么忍气吞声,岳母就越不把她当回事。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店里翻账本,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志伟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传出来:“妹夫,中午有空没?出来吃个饭,哥请你,咱们聊聊。

我盯着那条语音,想了半天,回了三个字:“哪天?”

他秒回:“就今天吧,晚上六点,老街口的烧烤摊。

我回了两个字:“行,到时见。”

晚上六点,我关了店门,走到老街口的烧烤摊。这个摊子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胖子,烤串手艺不错,回头客多。

我到的时候周志伟已经坐下了,面前摆了五六瓶啤酒,桌上一大盘烤串,鸡翅、羊肉串、鸡胗,什么都有。

“妹夫来了,坐坐坐。”他热情地招呼我,给我倒了一杯酒。

我坐下,没急着端酒杯,看着他:“哥,有事说事。

他嘿嘿一笑:“没事就不能跟你喝两杯了?来来来,先走一个。”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仰头一口闷了。

我抿了一口,放下了杯子。

周志伟又给我倒满,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妹夫啊,你说咱们兄弟俩,平时也没怎么好好聚过。我这搞装修公司的,成天忙得脚不沾地,你开五金店也忙,咱俩都忙。”

我没说话,拿起一串鸡翅啃了起来。

他喝了两杯酒,话更多了:“妹夫,那个……这个月的钱,啥时候转?我妈那边催我好几回了。”

我放下鸡翅骨头,擦了擦手,抬眼看着他:“哥,那个钱每个月十号转,不是还没到日子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就好,那就好,我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他又倒了一杯酒,自斟自饮。

我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哥,你那装修公司,最近生意咋样?”我冷不丁问了一句。

周志伟拿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挺好的,挺好啊,这个月刚谈了个大工程,装修一整个办公楼,少说能挣个万把块。”

“在哪儿?”

“啊?什么在哪儿?”

“那个办公楼,在哪儿?”

他眼神闪了一下:“那个……在城东那边,新建的那个写字楼。”

城东那边确实在新建一栋写字楼,这事我知道。

但我也知道,那个工程早被省城一家大装修公司包下来了,根本轮不到他这种连个固定门面都没有的“皮包公司”。

我没拆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妹夫,你放心,哥要是发了财,肯定忘不了你。”他拍着我的肩膀,语气热络得很。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周志伟一个人喝了七八瓶啤酒,舌头都大了。

临走的时候他搂着我的肩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妹夫,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该给的钱,你得给,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把他往路边一推:“哥,你喝多了,我叫个代驾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还能喝……”

我没理他,掏出手机叫了辆车,把他塞进后座,跟司机说了地址,付了车钱。

车开走之后,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夜风吹过来,我盯着远处黑漆漆的天,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回到家的时候,雅琳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我。

“嗯,跟你哥吃了顿饭。”

她有些紧张:“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催我把钱转过去。”

雅琳低下了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不停地绞着。

熠楠,要不……

“要不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算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雅琳,我知道你为难。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妈这些年对咱俩是什么样的?”

她没说话,眼睛看着地面。

“我每个月打钱,没短过一回。但她给过我什么好脸色?她心里只有你哥。”

我知道……”雅琳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就好。”

那晚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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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上午,我正在店里整理货物,手机响了。

是岳母。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妈。”

“熠楠啊,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打过来?”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这都几号了?你哥那边月底要付工程款,急等着用钱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今天才十二号,离平时打钱的日子过了两天,她就等不及了。

“妈,店里最近资金有点紧,可能要缓几天。”

“资金紧?你那五金店能有多大的开销?别给我找借口,赶紧把钱打过来。”她的语气很冲,跟使唤下人一样。

我握着电话,压制住情绪:“妈,我说了,缓几天,等资金周转过来了就打。”

“你……”她刚想说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周志伟的声音:“妈,让他快点,我这边急着用钱!”

他的声音不大,但隔着电话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股子焦虑。

岳母顿了一下,语气软了一些:“行吧,那你抓紧。”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周志伟刚才那个声音,很急,很慌,像是被人追着要债似的。跟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而且,他在岳母家,大白天的不是应该去“上班”吗?怎么还有空在家待着?

我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干手里的活。

傍晚的时候,雅琳下班回来,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她。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看。

是她哥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周志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姐,你们什么意思?妈说妹夫这个月不打算给钱了?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吧?我公司要是垮了,你们担得起吗?”

后面还有一条:“姐,你就这样看着妹夫欺负咱妈?你还有点良心没有?”

我听完整个人都愣了。

这哪里是求人,分明是威胁。

我把手机还给雅琳:“你回他了吗?”

雅琳摇摇头:“我不敢回。”

“那我来回。”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周志伟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哥,我没说不给,只是缓几天。你公司的工程款,跟我给妈的赡养费,是两码事。”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他那边一直没回。

倒是雅琳的手机又响了,周志伟这次直接打过来了。

雅琳看着我,犹豫要不要接。

“接吧,开免提。”

她接了,按下免提。

姐!你看妹夫那是什么意思!他说什么两码事,这不是明摆着要推卸责任吗?

雅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我的眼神,最后只说了句:“哥,你别急,熠楠说了会缓几天……

“缓几天?缓几天你妈吃什么?你是不是嫁出去就不管咱妈死活了?”

这话说得很难听。

雅琳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眶都红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拿起电话:“哥,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他在电话那头嚷嚷,“我告诉你刘熠楠,你要是不打钱,咱妈出了什么事,你负全责!”

“我说了,缓几天。”

“缓几天?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给了?”他逼问。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按了挂断键。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门外街上的车流声。

雅琳坐在椅子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熠楠……”

“别怕,有我在。”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晚,雅琳翻来覆去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看手机。

我看不下去了,开口说:“别看了,睡吧。”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背过身去。

我关了灯,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想起一件事,之前周志伟有一次来我家,手机屏幕不小心亮了一下,我看到一个通知栏弹窗,上面好像写着什么“充值”之类的,当时没在意,现在越想越不对头。

04

第八天,傍晚六点多,我正在店里关门,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抬头,岳母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有点乱,脸上的表情很难看。跟平时那个爱打扮、爱面子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妈,您怎么来了?”我放下手中的卷帘门,有些意外。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想饿死我。”她的话很冲,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在柜台前面的折叠椅上坐下。

我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妈,先喝口水。”

她没接,冷冷地看着我:“熠楠,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月的钱,你到底打不打?

我握着水杯,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妈,我说了,缓几天。

缓几天到底是几天?

“等店里资金周转开了就打。”

“你少糊弄我!”她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你一个五金店,进进出出都是现钱,会缺钱?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我耐着性子解释:“妈,不是我不给,是真的有困难。这个月进货压了不少钱,房租也快到期了,手头确实紧。”

“那你哥那边怎么办?他月底要付工程款,几万块钱,你不给他,他怎么办?”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我问:“妈,我哥那边的工程款,跟我每个月给您的赡养费,是两笔钱吧?”

她一愣:“这……你哥那边有困难,你这个当妹夫的不该帮衬着?”

“我帮了三年了,每个月五千,一次没短过。妈,这三年,您说句良心话,这些钱您自己花了多少?”

岳母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有,”我继续说,“我哥那个装修公司,到底还在不在开?”

“怎么不在开?你哥天天在外面跑业务,忙得很!”

“那我怎么听人说,他那个公司地址早租出去了?”

岳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蹭地站起来:“刘熠楠!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不起你哥?他可是你大舅哥!”

“妈,我没看不起谁,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我看你就是存心找茬!”她开始歇斯底里,“我告诉你,这个钱你今天必须打!不然我今天就不走了!”

她说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

店里进出的客人被这场面吓了一跳,有人看了几眼,快步走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雅琳来了。她下班回家没看到我,猜到我在店里,就过来看看。一进门看到她妈坐在那儿,脸都白了。

“妈,您怎么来了?”

“你还有脸问!”岳母冲着雅琳就开火,“你看看你男人干的好事!他这是要饿死我!”

雅琳被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低着头站在那儿,肩膀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我走过去,用身体挡住了岳母的视线:“妈,您别冲雅琳发火,这事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是我女儿!我养她这么大,她倒好,嫁了人就不管亲娘死活了!”

雅琳在她妈面前,永远都是那个几岁的小女孩,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她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一滴一滴的,砸得很响。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拉起她的手:“雅琳,咱们回家。”

“回家?你还有家?你不把钱给我,你还有什么脸回家?”岳母在身后吼。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妈,雅琳是您女儿,但她也是我老婆。您要是再这样骂她,以后您就把我们当外人吧。”

我说完,拉着雅琳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岳母的哭骂声:“你们都给我等着!你们会后悔的!”

她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引得路边的人纷纷侧目。

我把雅琳扶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她都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纸巾用完了好几张。

我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块冰。

“别哭了。”

她没说话,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望着窗外飞过的路灯。

回到家后,她一个人去了卫生间,在里面待了好久,水哗哗地响。

卫生间门开着一条缝,我站在外面,看到她捧着冷水往脸上泼,一遍又一遍。

镜子里,她的眼睛是肿的,红得厉害。

我没进去,转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夜风吹过来,我眯着眼看着远处。

岳母刚才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激烈得多。

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提到周志伟那个公司,整个人就炸了。

她到底在怕什么?

我用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夜风吹散。

这事儿,越来越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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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天下午,雅琳去她娘家拿一件落在那里的外套。

那是上周去岳母家吃饭时,她放在沙发上的,一直忘了拿回来。

她跟我说的时候,我本来想拦她,但想了想,还是让她去了:“拿了就赶紧回来,别多待。”

她点了点头,骑着电动车去了。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回来了。电动车停在门口,她没马上下来,坐在车上发呆。

我放下手上的活儿走过去:“怎么了?

她慢慢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有点发白。

我接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像是偷拍的。

照片里,周志伟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亮着,能清楚看到是一个赌博App的页面。

本月已输145800元”几个大字,明晃晃地挂在屏幕最上方。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拍的?”

雅琳点点头,声音发颤:“我……我去拿外套,他坐在客厅没看到我。我本来想喊他,无意间瞥见他的手机屏幕,就……就拍下来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的线突然全都接上了。

装修公司是假的。所谓的工程款是假的。每个月从我这里拿走的钱,根本没去开什么公司,全拿去赌了。

“他欠了多少?”雅琳的声音在发抖。

“至少十五万。”我说。

她身子一软,扶住墙壁才没倒下去,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妈知道吗?”

“知道的话,她就不至于反应那么大了。”我收起手机,“她应该也被蒙在鼓里。”

雅琳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

我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先别慌,让我想想。”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那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有了主意。

我掏出手机,找到周志伟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哥,我这边资金周转过来了,这个月的钱明天就打,你让妈别急。

没过两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明显轻松了很多:“好说好说,我就知道妹夫是个明白人。”

我盯着那条语音,嘴角冷冷地翘了一下。

雅琳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主动来找我。”

他会来吗?

“会,他急着用钱的时候,什么都会做。”

第二天上午,我没打钱。

第三天上午,我还是没打。

周志伟果然急了,开始频繁给雅琳发微信,先催,后骂,再然后是哀求。

雅琳把这些都给看了,看完后把手机扔到一边:“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呢?”

我没接话。

第五天的深夜,我正在房里整理账本,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周志伟。

我按掉,没接。

他又打来,我又按掉。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急躁的声音:“妹夫!你到底怎么回事?妈说你到现在还没转账!”

“我说了缓几天。”

“缓什么缓!你上次说第二天就打,这都第几天了!”

“哥,你那装修公司的钱,真的要用得那么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当然……月底要结工程款,不能耽误。”

“是吗?”我淡淡地说,“那你跟我说说,你那装修公司的全名叫什么?”

“注册地址在哪里?”

“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刘熠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带着一股子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