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五年前,珠海那边的一家展馆里头,摆出个透着古怪的老物件。
这是一册历经八十多载风霜的老书刊。
封面印着三个字,《老实话》。
仔细看期数,五十六跟五十七两期合在了一起。
谁印的呢?
当年敌特机关复兴社设在北平的分支。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出街的日子,也就是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五号。
稍微熟悉点近现代史的伙计,目光一扫到这串时间,心跳保准得漏掉一拍。
一九三年初春这阵子,正赶上咱们红军主力苦熬过草地、准备回头再渡赤水河的紧要关头。
可偏偏敌营搞出的这本专门抹黑咱们的宣发物,里头某页的排版手法,一眼就能看出是花了极大的心思:
页面上头,印着一张引人注目的合照。
画面里头是我军第十军团政工一把手方志敏,搭档着带兵的军长刘畴西,还有十九师的参谋长王如痴。
这仨人落入敌手后,并排挨着坐在一张长条木椅上。
视线往下挪,底下的区域紧挨着贴了教员跟老总两位的单人照。
旁边的注解大喇喇地标着名号,先是苏区中央政府的主席毛泽东同志,紧跟着就是全国红军武装的最高统帅朱德同志。
纵观当今能见着的所有革命老物件,能把这三位重量级人物的相貌凑在同一页纸上的情况,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事儿起初琢磨,确实透着几分蹊跷。
敌阵营的人向来热衷于踩扁咱们的队伍,那他们干嘛非要在自个儿的黑板报上,把一位失去自由的我军高层,跟咱们最顶尖的两位掌舵人摆在同等高度来回嚷嚷呢?
这种做法难道不是在给自家对头长脸吗?
说白了,敌特机关那帮特务精明得很。
这帮家伙脑子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
搞出这套图文布局,明摆着是在往外放风:大伙瞧好了,共党队伍里头举足轻重、最让南京那位睡不踏实的狠角色,如今已经在咱们大牢里蹲着了。
那么,这位方同志在队伍里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把日历往前翻。
一九三零年开年头几天,教员为了开导那些士气低落的战友,挥笔写下那篇火遍大江南北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在那张纸上,教员的字眼落得清清楚楚,早把基调给定了下来:
大意是说,不管是老总和教员这种路子,还是老方那种路子,只要是扎根打底子、一步步建起自家班子的谋划,板上钉钉全是走对了道儿的。
除了前边那个响当当的招牌,紧跟着平起平坐的,就是老方开创的门道。
这纸公文,除了给咱自家兄弟打足了气,敌军那边也是看得真真切切。
对手心里跟明镜似的,晓得这个名字在咱们这边的地位有多吓人。
能把这位爷逮住,在他们眼里,简直跟砸断了咱们队伍的大动脉没啥两样。
这下子,那册老书刊搞出的花样就说得通了。
明面上搁那儿播报消息,暗地里其实是在玩一出算计到骨头缝里的攻心戏码。
话说回来,地位如此显赫的领兵大将,究竟是咋掉进贼窝的呢?
咱们把钟表往回拨大半年,你会发现那会儿咱们中枢正在拍板一个极其惨烈的部署。
一九三四年光景,大部队不得已开启了那场两万五千里的远行。
在各路人马拔营起寨之前,总得派点人马出去探个底,把敌军的枪炮眼全给招惹过去。
两路打头阵的队伍,这就提前上路了。
头一路,是那年八月光景,由任弼时、萧克、王震三位带头的第六军团,拼了老命往西边杀。
这拨兄弟开拔时足足九千号人马。
等赶到木黄地界跟贺老总碰头那阵,清点人数一瞅,就剩下不到三千号弟兄,大半条命都折在路上了。
另一头儿,是同年七月由寻淮洲、乐少华、粟裕三位领头带出的第七军团。
这支人马换了块往北走打鬼子的牌子,顺着福建一路往北穿插。
后来碰上了老方带领的第十军。
两家人马合在一块儿,搭起了新的十军团架子,一把手的位置自然落在了方同志肩上。
可偏偏这路尖刀连的遭遇,更是让人心里堵得慌。
谭家桥那一仗,走了一步险棋没走通。
带兵的寻淮洲倒在了血泊里。
剩下的弟兄们被追得漫山跑,枪子儿打光了,肚子也饿瘪了,个个累得喘不上气。
折腾到最后,大伙儿只好缩进怀玉山深处,建制全打散了,连还手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对手仗着人多,满坡搜刮了小半个月。
除了粟大将领着八百来号弟兄硬撕开一道口子、撤回赣东北老区之外,这支靠八年血汗攒下的家底,八千多号壮汉几乎一个没跑掉。
两千多个生龙活虎的战士被抓进牢房。
转过年来,一月底的一天。
整整饿了七天肚皮的方同志,终究落进了敌手。
跟他一块儿被套上枷锁的,还有老刘、老王以及老曹这几个带头的骨干。
这本账该咋盘?
八千虎贲血本无归,到底换回了点啥买卖?
说到底,这是把敌营大把的兵力死死钉在了好几个省交界的山沟里,生生给咱们主力的撤退大军抢出了一条活路。
这就是一场拿命填出来的买卖。
眼瞅着抓住了大鱼,南京那位觉得这下总算捞着大便宜了。
转头就开始盘算咋把这果子摘进筐里。
光头这老小子打的什么算盘?
明摆着,要人服软。
只要这位铁汉肯低个头,咱们队伍的精气神保准得塌掉大半。
为了逼人家松口,那帮穿皮鞋的家伙简直把压箱底的损招全使出来了。
找报馆的人跑来拍照片,拿铅字印得满天飞,瞎忙活了一大阵。
他们甚至跑到乡下,把老方的媳妇缪敏、亲妈金香莲、丈母娘胡珍莲,连带还没长大的小娃全扔进了班房。
村口的大树上,全贴满了老方戴着手铐的画报。
这简直是拿一大家子的性命做筹码,逼着人家签这卖身契。
镜头切到南昌的黑牢。
狱卒把老方他们四位高层,一股脑儿塞进了一间狭窄的号房里。
毕竟是带兵的大官,看守所给的条件透着股邪性:一日三餐顿顿不落,热水管够。
可另一头儿,除了伤得起不来床的老曹,剩下哥仨脚脖子上,全被砸死了一副十斤重的粗铁链。
甜头和刀子一齐递到了脸跟前。
对手把话说得透透的:道儿就这两条,不磕头,就掉脑袋。
死神拿着刀架在脖子上,这四位硬汉是咋拍板的?
老方后来在号子里留下一篇绝笔,也就是那篇《死!
共产主义的殉道者的记述》,详详细细地把当时号房里的交谈写了下来。
正是这几句闲聊,直接把敌方那套算计和攻心术砸得连渣都不剩。
人家几位连“服软”这两个字提都没提。
他们凑在一块儿琢磨的,是怎么个死法才够硬气。
大意是说,掉脑袋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哪天掉,大伙儿心里没数,毕竟刀把子攥在那帮心狠手辣的恶狼手里。
这几句话,成了号子里最常提起的开场白。
早前打东征就折了一只胳膊的老刘,挥着仅剩的那条手臂,豁出去了。
他扯着嗓子大喊,临到跟前脖子梗直点,挨那么一刀就是了,谁也别想着躲!
身子骨单薄的王参谋长赶紧接茬,就得这么办!
就在这时候,老方满脸内疚,抛出了一个实打实的法子:
他交代弟兄们,大伙儿得提前备好几句响亮的话。
等推上法场那一刻,必须扯开嗓门狠狠地喊,让那帮家伙看看咱骨头有多硬!
躺在旁边正烧得胡言乱语的老曹,一听见这话,硬是咬着牙撑起半截身子,虚弱地打听:
他嘟囔着,是不是在盘算上路时喊的话?
那得好好挑几句,挑那种最带劲的!
老方赶紧走过去安抚他,让他踏实歇着,别操这份闲心。
还说这事儿好办得很。
老曹微微点了两下脑袋,眼睛一闭,疼得直哼哼。
可那张干裂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地念叨,必须得有,得喊两句震天响的!
这,便是几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拍板敲定的末路方案。
不稀罕对头给的乌纱帽,不顾惜自家老小的安危,连脑袋都直接豁出去了。
折腾到最后,无非就是想在法场上拼尽全力吼出几句震颤人心的宣誓。
这事儿听起来直让人眼眶发酸。
可骨子里的那股子硬气,却不是一般人能琢磨透的。
敌军那边成天扒拉着算盘算计得失,而老方这头守着的是心底的那点火种。
当一个人连死活都不当回事儿了,对手捏着的底牌,当场就成了一堆废纸。
一九三五年八月初那天。
在南昌的刑场上,伴随着一声声震天的呐喊,几位汉子昂首挺胸地迎向了枪口。
咱们再回过头,瞅瞅珠海展馆玻璃柜里压着的那册破书。
南京那头本来琢磨着,把老方戴着镣铐的凄凉模样,跟教员、老总凑在一块儿登出来,就能向天下人显摆他们的清剿兵马正打得顺风顺水。
可岁月从来不偏心,早晚会给出最公道的说法。
老方虽然走了,可他蹚出的那条路子,底下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他本人没能亲眼瞅见红旗插遍全国的那天。
不过,他那一大家子生生扛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日子。
等到一九四九年秋天,家里的老少娘们儿,再加上刚找回来的闺女方梅,兜兜转转总算抱在了一起。
敌家白纸黑字印出来的那张合影,到了今天,反倒成了老方在咱们队伍里地位有多高的铁证。
那帮家伙本指望借着这几张脸,到处嚷嚷咱们的路子走瞎了。
谁知道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替教员早年间定下的调子做了个背书。
老方蹚出的那条道儿,铁定的就是一条光明大道。
连恨你入骨的对头,都没办法无视你,非得把你架在最要命的位置上死死防着。
这,就是老天爷落下的最后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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