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巴掌来得猝不及防。
我正端着电饭煲内胆给大姑姐张芸盛饭,米饭还冒着热气,她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巴掌甩在我左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整桌人的筷子都停了。
“盛个饭都磨磨唧唧,你在家就这副德性伺候我弟?”张芸瞪着我,眼角的鱼尾纹因为愤怒而挤在一起,她的嗓音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
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嗡鸣作响,我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内胆滑了一下,米饭撒了几粒到餐桌上。这是大年三十,在公婆家的团圆饭。张芸的儿子坐在她旁边,我女儿悦悦抱着玩具熊坐在我另一侧,六岁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感觉脸在发烫,眼泪瞬间涌上眼眶,但我咬住下唇,没让它掉下来。张芸是家里的大姑姐,离婚后带着孩子长住在娘家,公公婆婆宠她,丈夫张磊事事让她三分。结婚八年,我早习惯了她的尖酸刻薄,但今天,在所有人面前,这一巴掌来得太重,太羞辱。
“大姐,有话好好说,今天是过年……”我压低声音,试图缓和。
“好好说?你配吗?我妈腿不好,让你盛个饭你摆什么脸色?”张芸的声音更大了,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
我余光扫过其他人。公公张德海皱着眉头,婆婆王秀兰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张磊坐在我对面,筷子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他的沉默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所有的委屈在这瞬间爆发了。八年的忍气吞声,每一次被张芸冷嘲热讽时的忍让,每一次张磊要求我“别跟她计较”的妥协,都化成一股怒火从胸口冲上来。
我放下电饭煲内胆,反手端起桌上的那盘糖醋排骨——那还是我亲手烧的,红烧酱汁浓稠,排骨裹着芝麻葱花,冒着热气。我没多想,连汤带肉,一整盘砸向张芸的脸。
哗啦一声。
排骨和汤汁糊了她半边脸,酱汁顺着她的卷发往下滴,滴在她那件两千块钱的羊绒衫上。她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天花板。
整个餐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婆婆王秀兰“啪”地摔了筷子:“周敏!你疯啦?”
公公张德海站起来,拍着桌子:“不像话!不像话!”
张芸的儿子吓哭了。悦悦也“哇”的一声哭出来,手里的熊掉在地上。
我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看着张芸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有空荡荡的茫然。
然后我听到了张磊的声音。
“周敏!”他脸色铁青,“你干什么?今天过年你发什么神经?”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为我说话的意思,没有心疼我被打的那一巴掌,只有愤怒——我让他在家人面前丢脸了。
“她打我。”我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啧,你非要跟她计较?”张磊皱眉,“快点给大姐道歉!”
道歉。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满座沉默的亲戚,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然后低下头,去捡悦悦掉在地上的熊。
“道歉!”婆婆吼了一声。
我没有说话,抱着悦悦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到张芸在外面嚎啕大哭,婆婆在骂我没教养,公公在叹气,张磊在低声赔不是。声音隔着门板朦胧地传进来,像远处传来的海浪声。
我抱着悦悦坐在床上,她哭累了,抽抽搭搭地靠在我怀里。
“妈妈,大姨坏。”她小声说。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回答。
窗外烟花声炸响,年三十的夜空被照得五彩斑斓。
01
那天晚上,张磊没有睡我旁边。他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夜,我半夜起来倒水,看到他裹着被子刷手机,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得他脸上表情很冷淡。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暗处,没惊动他。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
第二天早上,张磊开车送我回娘家。一路上他都没说话,悦悦在后座睡着了。车里只听到导航的声音,还有他的手指敲打方向盘的节奏——那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车子停在我妈家楼下,他才终于开口:“这几天你好好冷静一下,等大姐消了气,再说。”
“消气?”我看着他,“她打了我一巴掌。”
“她那人就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你是弟媳,让着她点怎么了?”张磊的语气很不耐烦,“你知道昨天我妈气成什么样吗?血压都上来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就是这样。在大事面前只想息事宁人,小事面前又格外计较。八年的婚姻,我渐渐明白,在他心里,我的委屈永远排在最后。
我抱着悦悦下车,我妈李淑芳已经站在楼道口等着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我们就笑:“悦悦来了!快上来,姥姥包了饺子。”
看到我妈,我心里酸了酸。她从来就是这样,无论我什么时候回家,永远在笑,永远准备好吃的。
上楼的时候,悦悦又开始问:“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在奶奶家了?”
“因为妈妈想姥姥了。”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追楼道里的野猫。
我妈在厨房里和面,面团在擀面杖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妈,我离了婚,你养我不?”我靠在厨房门口,半开玩笑地问。
我妈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别说傻话。”
“我说真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周敏,日子怎么过都是过,你想清楚了就行。”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指责张磊,也没有劝我忍忍。我妈这辈子就是这样,从不替我做决定,却总是默默站在那里当我的后路。
她也是离过婚的人。我七岁那年,我爸陈忠平出轨,我妈签字离婚,一个人带着我从那个城市搬回来,租房子住,在工厂做女工,供我上学。从小到大我看着她卑微地活着,被单位同事欺负了也不争,被亲戚冷落了也不恼。她总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不想忍了。
张芸的巴掌让我明白一件事:我的忍让,换来的不是尊重,是一次次的得寸进尺。
可离了婚,悦悦怎么办?我没有工作,没有积蓄,连娘家都是租的房子。如果抢抚养权,拿什么养活女儿?
当晚我哄悦悦睡着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张芸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
“周敏,你够狠。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等着!”
她还在气头上,但我听出她声音里有一丝异样的得意,好像她手里捏着什么把柄似的。
我没回她。
那一夜我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在工厂流水线上低着头,手指缠满了创可贴,回到出租屋却笑着对我说“妈今天加菜”。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决定先不回去,在娘家住几天。我跟张磊发了条消息:悦悦想多住几天。他回了个“嗯”。
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阳光照在树梢上,薄薄的,没有暖意。
悦悦在客厅里跟姥姥学包饺子,捏出来的奇形怪状,我妈还夸她包得好。笑声从门缝里飘进来,我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这间租来的小房子,比那个一百二十平米的家更像一个家。
02
在娘家住到第三天,婆婆王秀兰打来电话。
“周敏,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大过年的,你住在娘家算怎么回事?”婆婆的语调不高,但带着惯常的压人气势。
“妈,我想在这儿再住几天。”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住几天?你大姐那件羊绒衫两千多块钱,你打算怎么赔?”
“她打我的那一巴掌呢?”我忍不住反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婆婆声音拔高了:“周敏,你这态度就不对了!你大姐脾气是急了点,但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你让着她怎么了?你一个做弟媳的,跟她一个大姑姐计较,传出去好听吗?”
“妈,我……”
“行了行了,你爱住就住吧,别到时候连家都要没了。”婆婆说完挂了电话。
“连家都要没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下午悦悦午睡的时候,我偷偷给张磊打了电话。响了五六声他才接,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像是饭局。
“喂?”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张磊,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再说吧,这几天单位忙。”他似乎想尽快结束通话。
“那悦悦的事……”
“周敏,你别闹了。”他压低声音,“那天在家吃饭,你当着那么多人砸大姐,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放?我爸气得血压高,我妈晚上都没吃饭。你现在跟我谈悦悦?”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被打了?”
“行了行了,等我回来再说。”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卫生间里,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这八年,每一次我跟他吵架,他的最后一句话都是“等我回来再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晚上我妈做了红烧肉,悦悦吃得很开心。我看着我妈,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回家的时候,我在她抽屉里翻东西,看到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我妈年轻时候,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人的脸……有些熟悉。
“妈,你桌上那张老照片,中间那个人是谁啊?”
我正在洗碗,随口问了一句。
我妈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照片?”
“就是上次看到的那张,你和几个人的合影,边上那个人,我看着眼熟。”
我妈放下筷子,脸色有些不自然:“哦,那是我以前的工友,你可能见过。”
“哪个工友?我怎么没见过?”
“你那时候小,不记得了。”我妈岔开话题,“悦悦,明天姥姥带你去公园放风筝好不好?”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妈从来不提过去的事,我爸更是家里的禁忌。我七岁之前的事,她几乎只字不提,问急了就说“那时候穷,没什么好说的”。
可那天晚上,我哄悦悦睡着后,坐在客厅里帮我妈缝围裙上的扣子。我妈在剪指甲,昏暗的灯光下,她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我妈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指甲:“哪有什么事。”
“那照片上的人,真只是工友?”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好奇这个了?”我妈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勉强。
“你越不说,我越想问。”
沉默了一会儿,我妈把指甲刀放回针线盒里,声音有些涩:“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知道什么?”
“没什么。”我妈站起来,“不早了,睡吧。”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了门。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手机亮了,又是张芸的微信。这次是一张截图,是张磊和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
上面的内容让我手指一颤。
“她回娘家了,这几天你过来吧。”
“她才走两天你就想我了?”
“别提她,烦死了。要不是为了悦悦,我早离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快速往上翻,聊天记录不多,但言语间全是暧昧。那个备注叫“小雅”的,是我从没见过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按灭,眼睛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原来张磊不是工作忙,是有人了。
我忽然明白张芸那天的得意是为什么了。她是知道这件事的,甚至可能就是在帮她弟弟打掩护。她打我那巴掌,或许根本不是为了盛饭快慢,而是故意激怒我,让我先动手,好让她有理由把我赶出去。
恐惧和愤怒同时涌上来。
但我去质问张磊吗?他一旦承认,这个家就散了。我有什么?没有工作,没有积蓄,法院会把悦悦判给一个没有经济能力的母亲吗?
我坐在沙发上,直到天边泛白。
手机屏幕又亮了,张芸发了一句:“周敏,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别拖着。”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五遍。
然后我听见卧室里悦悦在说梦话:“妈妈……别走……”
我起身走过去,推开门。床头灯昏黄,悦悦抱着她的布熊,侧身睡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脸蛋粉嘟嘟的,睫毛长长地翘着。
我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我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张磊,不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我的女儿。
03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留了个字条,说要出门办点事,让她帮忙照看悦悦。我妈看到我一夜没睡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打车去了市里最好的律师事务所。
接见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方,短发干练,说话干脆利落。
“你现在的收入情况?”
“全职主妇,没有工作。”我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结婚几年?孩子的意愿?你丈夫的收入证明?”
“八年,女儿六岁,他月薪一万五加提成,家里有两套房子,一套是他爸妈名下的,一套是我们婚后买的。”
“婚后那套房,你有证据证明是你们的共同财产吗?有没有保留付款凭证?”
我愣住了。婚后买房时,我不懂这些,所有手续都是张磊去办的,名字只写了他一个人。我当时连问都没问,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计较这个。
方律师看到我的表情,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很常见,但我们要尽量收集证据。你有没有他出轨的证据?”
“有聊天记录截图。”
“好,保留好。还有,你如果有家暴的证据,对你争取抚养权和财产分割也有帮助。”
“家暴证据……那一巴掌不算吗?”
“当时有没有报警?有没有去医院验伤?”
我摇了摇头。
方律师沉默了一下,说:“周女士,我需要跟您说清楚。以您目前的情况,如果你丈夫坚持要孩子,您很难争取到抚养权。全职主妇没有稳定收入,这是法院判抚养权时的重要考量。除非能证明丈夫有不利于孩子成长的因素,比如家暴、酗酒、吸毒、严重的品行问题。”
“出轨不算吗?”
“除非有证据证明他和第三者同居,或者对孩子有不利影响。聊天记录只能证明他出轨,但未必能满足‘严重品行问题’的标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来车往,脑子里嗡嗡的。
手机响了,是张磊。
“喂?”我接起来,声音有些哑。
“周敏,明天回来吧。我妈说了,只要你给大姐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道歉?”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她打我巴掌,我道歉?”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张磊的语气又开始不耐烦了,“你还想不想过日子了?”
“张磊,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他声音变得很硬:“你说什么?”
“你和小雅的聊天记录,我看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张磊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发凉。
“你既然看到了,那我也就不瞒了。是,我是有人了。”
握着手机的手拼命发抖,我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你到底想怎样?”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的声音变得很冷,“第一,回来老老实实过日子,以后别再提这事,该给你的我一分不少;第二,我们离婚,你净身出户,悦悦跟我,毕竟你没工作,法院也不会把孩子判给你。”
“你……”
“你自己想清楚。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阳光照在我身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悦悦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妈妈……别走……”
不能。
我不能让悦悦跟着这样一个父亲。
可是那要怎么争抚养权?我没有工作,没有积蓄,连房子都没有。
晚上回到娘家,悦悦已经在客厅沙发睡着了,身上盖着我妈的老棉袄。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夸张。
我妈坐在旁边织毛衣,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
“周敏,你脸色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着我妈鬓角的白发,想到她当年也是一个人带着没有经济能力的自己,咬着牙把我养大。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当年也经历过这样的选择吗?
“妈,”我坐到她身边,“你说,人做错选择,是不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妈手里的毛线针停下,看着我,眼神很深很安静。
“周敏,”她说,“有些错,是为了以后不错。”
她顿了顿,又说:“当年我跟你爸离婚的时候,你外婆也劝我,说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怎么过日子?我说,日子是走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
她很少提当年的事,这一次却主动说了。
“后悔吗?”我问。
“后悔的不是离,是离晚了。”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有些男人,永远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当年拼命赚钱供你读书,就是不想让你将来走我的路。”
我看着我妈,忽然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老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可我不能再让她替我扛了。
我必须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04
决定是那天晚上做的。
我先是给老同学打电话。周洁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自己做电商,开了家母婴店,听说生意还不错。
“周洁,你那儿缺人手吗?”
“你?你不是全职太太吗?怎么突然想出来工作了?”周洁很惊讶。
“我想离婚,但得有经济基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洁说:“好,我这儿缺一个仓库主管,工资不高,但带社保。你什么时候能来?”
“越快越好。”
除了工作,我还做了一件事——去找张芸。
张芸可能没想到我会主动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我们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厅见面。她穿着朴素,心情也不太好,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找她。
“张芸,我想跟你谈谈张磊的事。”
“有什么好谈的?你不是很能耐吗?”她端着咖啡杯,语气依旧不善。
“我知道你帮助张磊隐瞒出轨的事。你是他的姐姐,你当然要帮他。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悦悦也是你的亲侄女。”
张芸的表情变了一瞬。
“如果你和张磊逼我离婚,悦悦跟着他,那个小雅能对悦悦好吗?以后她有孩子了,悦悦会是什么处境?”
张芸的咖啡杯在半空中顿住。
我继续说:“我不跟你计较那一巴掌。我只想要我女儿的抚养权。如果你肯帮我,我可以签协议,婚后财产我一分不要,悦悦必须归我。”
张芸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说真的?”
“真的。”
最后张芸没有再为难我。她虽然没有直接说帮我,但她的态度变了——当天晚上,她把张磊和小雅的定位截图发给了我,还说:“这是他们常去的地方,你留着用。”
我打开截图。那是一个高档小区的地址,距离我们家不到十公里。照片上的张磊站在一辆灰色轿车旁边,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人,还挽着他的胳膊。
手又开始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或恐惧。
而是因为,我终于有了武器。
我打电话给方律师,把证据发给她。方律师说,这些证据加上张芸愿意作证的话,胜算会大很多。
“周女士,你这边做好准备的话,我们可以准备协议了。”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一只眼睛。
明天就是张磊给我的最后期限。
我得去见见他。
05
第二天下午,我让我妈带悦悦去公园,自己回了那个家。
张磊在家等我,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份文件。
“来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业务。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到那两份文件了。一份是离婚协议,一份是什么……
“这是离婚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房子我留着,车给你,存款一人一半。悦悦归我,你每个月可以见两次。”
“不可能,”我一字一顿地说,“悦悦必须跟我。”
“跟你?你拿什么养她?你连工作都没有。”
“我找到工作了,月薪五千,有社保。”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五千?你连房租都付不起。”
“我可以养她。而且,我也有证据证明你出轨。”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给他看。
张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跟踪我?”
“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女儿。”
沉默。
张磊把离婚协议推到一边,又从茶几下面抽出另一份文件:“那你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委托人写着张磊,检测对象是张磊和张悦。
我的眼睛快速扫过结果——上面写着一行冰冷的字:“不支持生物学父女关系。”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磊冷冷地说,“悦悦不是我的女儿。”
我浑身发抖,几乎坐不住。
“不可能!这肯定是假的!你伪造的!”
“白纸黑字,你自己看。当时我偷偷去做的,就为了试探你。我一直觉得她长得不像我。”
“你……你竟然怀疑我?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我早说了你怎么会承认?”
我的手抖得像筛糠。悦悦是张磊的女儿,我比谁都清楚。结婚后我一直在家,不可能做对不起他的事。他居然偷偷做了亲子鉴定,而且居然是这个结果?
但是不可能啊!我确定悦悦是他的!
“你再做一次!这个一定是错了!”
“没必要,我信这个。”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这份鉴定是真的,那悦悦就不是他的女儿,法院一定会把孩子判给我。但如果它是假的,它就能用来威胁我……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我婆婆曾经跟我说过,张磊刚出生的时候身体不好,婆婆带他去做过几次检查,那时候的医院留了样本吗?不,这不重要。
我盯着那份鉴定报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涌动。
“张磊,你有没有把这份报告给别人看过?”
“还没,不过如果你不识相,那就别怪我。”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但如果悦悦不是他的女儿,那他为什么还要要抚养权?他刚才还说要悦悦归他……
除非,鉴定报告是假的。他是在吓唬我。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
我拿起手机,按下了通话键——我提前拨通了方律师的电话,让她全程录音。
“方律师,您听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方律师的声音:“听到了。张先生,我是周敏的代理律师。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三条,对亲子关系有异议且有正当理由的,父或者母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或者否认亲子关系。但您提供的这份鉴定报告来源不明,不具备法律效力。如果您坚持这个说法,我建议您申请法院指定的司法鉴定。”
张磊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没想到我在录音。
“周敏,你……”
“张磊,如果你再拿假报告威胁我,我会把这份录音和你出轨的证据一起交给法院。到时候你还能分到多少财产?你那个小雅还敢跟你在一起吗?”
张磊的脸色青白交加。
“好,你狠。”他咬了咬牙,“悦悦给你,房子归我,存款给你一半,车给你,你签了字,这事就算两清。”
方律师在电话里说:“周敏,这个条件可以接受。”
我看着张磊,看着他那张曾经熟悉的脸。
“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说,“每月两千块抚养费,一分不能少。”
张磊深吸一口气:“可以。”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手还在抖,但心已经平静了。
走出那个家的时候,夕阳正落到楼群后面,天空被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八年。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妈,等会儿我带悦悦回家吃饭。”
“好,妈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挂了电话,向公交车站走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芸发来的消息:“周敏,对不起。”
我没有回她。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城市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映在我的眼睛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周女士,恭喜你。但我想提醒你,这只是开始。从现在起,你要一个人面对生活了。”
我看到这条消息,很久没动。
车窗外的夜色一掠而过。
我知道,她说的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