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被撕碎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纸片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飘到我脚边。
我蹲下去捡,手指碰到地板时,能感觉到凉意。
张烨烨站在我面前,皮鞋锃亮,裤线笔直。
他指了指门口:“收拾东西,滚蛋。”
会议室里二十几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人别过头去,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我把碎片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揣进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我跟张烨烨对视了一眼。
他眼睛里全是不耐烦和轻蔑。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我听到他在背后说:“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废物。”
我脚步没停。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掏出手机,看到李静怡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明天总部来视察。”我删掉消息,把手机装进口袋。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01
半年前,我还在伦敦。
那天下午,我正在图书馆写论文,手机振动了。
是我妈。
她说话的声音不对,带着哭腔:“儿子,你爸住院了,心脏病,刚抢救过来。你赶紧回来。”
我挂了电话,愣了三秒钟。我爸那个人,身体一直很好。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步,能吃两碗米饭,走起路来比我有劲。怎么可能突然就……
我订了最早的航班。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一分钟都没睡。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小时候他带我去钓鱼,他教我骑自行车,他在公司年会上喝多了抱着我哭。
到了医院,我妈在走廊里等我。
她瘦了一圈,眼眶红红的。
“你爸在病房里,刚醒。”
我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我爸躺在床上。他瘦了。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我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来了?”他冲我笑了笑,声音很轻,“别站着,坐。”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爸……”
“你别说话,听我说。”他咳嗽了两声,我妈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我这条命,差点就交代了。但我没死成,那就还有事没做完。”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公司的事,你一直不想管。以前我不逼你,但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公司快被掏空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市场部,张烨烨,你知道这个人吗?”
“听过。不是业绩做得挺好的吗?”
“表面好看。”我爸闭上眼睛,“背地里,他在外面另起炉灶,拿公司的订单喂他自己的公司。”
“那你怎么不……”
“不动他?”我爸苦笑,“华南那边的代理商,有一半是他的人。动了他,市场崩一半。”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你。”他说,“我让你进公司,从基层做起。查清楚他到底搞了多少名堂。”
“那我怎么进去?”
“正常应聘。”他说,“我会让人事部的人接你,但你的身份只有你和我知道。”
“那我……”
“记住了,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享福的。”他攥着我的手,“你吃过的苦,都是以后的路。”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出病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送我下楼,一句话也没说。
我走到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住院大楼。
我爸的病房在十一楼,灯还亮着。
我深吸一口气,上了出租车。明天,我就要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知道我不能不做。
因为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爸。
他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开口求我。
我睡不着,起来走到窗前。伦敦的夜晚灯火通明,但那些光离我很远。我的战场在北京。
02
入职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我坐地铁到公司,看着那栋写字楼,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新来的?”
“嗯。”
“市场部,二十三楼。”
电梯里挤满了人。
有人打电话,有人对镜子补妆,有人靠在角落里打瞌睡。
我站在人群中间,感觉自己在做梦。
二十三楼到了。
走廊两边全是格子间,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复印资料,有人端着咖啡走来走去。
我找到市场部的门,推门进去。程辉在门口等我。
“曹铭宇?”
“我是副总监程辉,负责新人培训。”他伸出手,“欢迎。”
他的手很厚实,握起来很有力。但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不安,又像是怜悯。
“走,我带你去见张总。”
张烨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摆着一张很大的办公桌。程辉敲了敲门。
“进来。”
我们推门进去,张烨烨抬起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你整个人看穿。
“新来的?”
“嗯,张总好。”
“哪个学校的?”
“北方理工大学。”
“北方理工?”他皱了皱眉,“没听过。”
我没接话。
“算了,反正都是干活的。”他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你去找吕翰飞,让他带你。”
“好的,张总。”
走出办公室,程辉小声说:“别往心里去,他对谁都那样。”
“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吕翰飞是个圆脸的年轻人,看起来比我大两三岁。他看到我,热情地伸出手:“兄弟,你跟我吧。”
“好。”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咱们这个组的情况。”他带我去了茶水间,给我接了杯水。
“咱们组负责的区域是最差的。”他压低声音,“全是些拖欠尾款的老赖。”
“为什么分给我们?”
“因为咱们是新人啊。”他苦笑着,“张总那人,就喜欢欺负新人。”
“那你们就忍着?”
“不忍能怎么办?”他叹了口气,“人家是领导,跟总部的关系又好。咱们这些小兵,能干啥?”
我喝着水,没说话。
晚上下班,我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程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
“还不走?”
“抽根烟。”
他也掏出一根烟,点上。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他吸了口烟,“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谢谢程总。”
他摆了摆手,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怪怪的。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全都记下来。
张烨烨的样子,程辉的古怪,吕翰飞的无奈。
这些碎片,将来可能会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天,总算熬过去了。后面还有五个月零二十九天。
03
一个月过去了。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打电话、跑客户、回来写报告。
那些所谓的“客户”,十个有九个是骗子。
要么拖欠尾款,要么一堆纠纷,要么根本就是空壳公司。
吕翰飞说得对,这种区域,根本做不出业绩。
但我不是为了业绩来的。
晚上的时候,我把自己锁在租来的小屋里,打开电脑,把白天收集到的信息一点一点整理出来。
张烨烨手里的项目,有大有小。
有些项目的合同,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比如有一个项目,金额八十万,客户是华南那边的代理商。
按照规定,这种金额的项目,应该走公开招标。
但我翻了公司的档案,发现根本没有招标记录。
我打电话问采购部的人,对方吞吞吐吐地说:“那个项目……是张总亲自定的。”
“有书面记录吗?”
“没有,他说口头定的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张烨烨在这个项目上,有猫腻。
我去找李静怡。她是我高中同学,在财务部做会计。那天下午,我去财务部找她,跟她借了个账本。
“你别让别人知道。”她压低声音,“不然我吃不了兜着走。”
“你放心。”
我把账本带回家,一页一页翻。
然后我发现那八十万根本没有进公司的公开账户。
倒是有一个私人账户,收到了一笔八十万的转账。
打款方:华南代理商蒋文富。
我又查了查蒋文富的公司。发现他的法人和股东,全是张烨烨的亲戚。
我靠。
这哪是正常商业往来?这是明摆着把钱从公司转移到自己口袋里。
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查到了。”
“说。”
“张烨烨通过蒋文富的公司,套了公司八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我有转账记录。”
“好。”我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继续查,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快亮了。那些被转移走的钱,背后藏着多少双黑手?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到处跑。
我去找那些跟张烨烨合作过的客户,去翻公司过去三年的档案,去跟财务部的人套近乎。
一点一点地,我拼出了张烨烨的生意版图。
他用蒋文富的公司做幌子,把公司的订单转手卖给自己。
三年下来,至少套了两百多万。
这些钱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一部分用来收买那些跟他合作的经理。
我把这些信息全部整理好,存进一个加密的U盘里。然后我打电话给我爸。
“爸,差不多了。”
“确定。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行。”他说,“你做好准备,总部很快就会去视察。”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暴风雨要来了。
04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在市场部待了五个月,越来越像个老员工了。
张烨烨对我的敌意越来越重。
他让我加班到凌晨,让我周末去郊区跑客户,让我背那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吕翰飞看不下去,偷偷问我:“兄弟,你是不是得罪张总了?”
“没有啊。”
“那他为啥老针对你?”
“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因为我在部门会议上指出过他方案的漏洞。张烨烨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挑战他的权威。他记仇了。
但我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不是来跟他交朋友的。
程辉偶尔会来找我聊天。
“工作还适应吗?”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什么。”
“那……”他顿了顿,“如果你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记得跟我说。”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
“程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了笑,“就是关心你。”
但我总觉得,他的关心不太一样。好像他早就知道我在做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公司大门,看到程辉在门口抽烟。
“还不走?”我问。
“等你。”
“等我?”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掐灭烟头,看着我,“你是董事长派来的吧?”
我愣住了。
“你怎么……”
“我猜的。”他说,“你进公司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的简历。”他笑了笑,“北方理工大学,市场营销专业,成绩一般,没有实习经历。”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你的面试表现太好了。”他说,“面试你的人是我,你对答如流,不像一个刚毕业的新人。”
我没说话。
“而且你入职之后,从来不跟新人一起玩,总是在查东西。”他说,“你查张烨烨的事,我早就注意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张总说?”
“因为我看不惯他。”程辉说,“我给他当了五年副手,他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我一清二楚。”
“那你为什么不举报?”
“因为我也有把柄在他手上。”他苦笑,“我前年借了公司五十万救我妈,到现在都没还上。张烨烨知道了,就一直拿这事要挟我。”
我沉默了。
“但你不一样。”他看着我,“你背后有人。”
“所以呢?”
“所以,你想查什么,就查吧。”他说,“我会帮你。”
程辉这个人,可以信吗?
还是说,他是张烨烨派来试探我的?
我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事情正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拿起电话,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爸,程辉知道了我的身份。他说他会帮我。”
过了十分钟,我爸回了一句:“信他。但他自己也要保。”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踏实了一些。
05
方案被撕的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上熨好的西装。
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
瘦了,黑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眼神很亮。
“今天,就是个了断了。”
到了公司,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张烨烨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喝茶。
“人到齐了没有?”
“齐了。”
“行,开始吧。”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
“张总,我今天要汇报的,是市场部下半年的营销方案。”
我打开PPT,开始讲解。刚开始还算顺利。但讲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
“停。”
我停下来。
“你这方案,数据是不是造假?”
“没有,张总,我这数据全是实地调研出来的。”
“实地调研?”他冷笑一声,“你才来多久,能调研出什么?”
“我花了三个月,跑了三十多家客户……”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摆手,“你这方案,一点价值都没有。”
他走到我面前,一把抓起桌上打印出来的方案。刷刷两把,撕成了碎片。纸片飘得到处都是。会议室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这种东西,连我儿子三年级的作业都不如。”
他指着我的鼻子。
“收拾东西,滚蛋。”
我站在原地,没动。视线里,纸片落了一地。有人低声笑了一声。有人叹了口气。
我没有弯腰去捡。我看着张烨烨的眼睛。
“张总,你真的不看一眼这份方案吗?”
“不看。”
“那你会后悔的。”
“后悔?”他哈哈大笑,“一个被开除的人,跟我说后悔?可笑。”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吕翰飞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
“兄弟,别跟他硬来。”
“我没硬来。”
“那你还……”
“我有备份。”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李静怡发来的消息:“明天总部视察,机会只有一次。”
我删掉消息,把手机装进口袋。
然后弯腰开始捡那些碎片。
一枚一枚,捡得很仔细。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我。
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
我不在乎。
因为我心里清楚,明天的太阳,是不一样的。
捡完最后一片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到程辉站在角落里。他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走出会议室,我去了洗手间。
把那些碎片放在洗手台上,一张一张铺平。
然后用手机拍下来,存进云盘。
做完这些,我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笑了。
张烨烨,你以为你赢了。明天你会知道,你输得多彻底。
06
第二天,我五点就醒了。
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脑子一直在转,转得我头疼。
我起床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
眼睛很肿,脸色很难看。
但我精神很好。
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到公司的时候,大楼里还很安静。李静怡在校门口等我,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都在里面了。”
“谢谢。”
“你……”她看着我,有点担心,“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不确定。”
“那你……”
“但路都走到这了。”我说,“不往前走,对不起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点。”
我走进大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电梯壁映出我的脸。有点紧张,但还没到慌的地步。
到了二十楼,门开了。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忙碌。张烨烨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新西装,头发抹得油亮。他身边围了几个经理,都在拍他马屁。
“张总今天气色真好。”
“是啊,一看就是稳操胜券。”
张烨烨笑得很得意。
“那是,总部领导要来,我肯定得拿出最好的状态。”
他转头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处理完就走,别在这碍眼。”
电梯门开了,我父亲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精神很好。身后跟着总部的几个高管。张烨烨赶紧迎上去,笑容堆得跟花一样。
“董事长!您来了!欢迎欢迎!”
我爸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张总手下的一个员工。”张烨烨连忙说,“能力不行,今天就被开除了。”
“开除?”我爸挑了挑眉,“为什么?”
“方案都做不出来,纯粹是浪费公司资源。”
我爸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曹铭宇。”
“曹铭宇?”他重复了一遍,“我记得你。”
张烨烨愣了一下。
“董事长认识他?”
“当然认识。”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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