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六月的傍晚,省城的气温还带着白日的燥热。

赵大强的出租车停在路边,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机的屏幕在他满是老茧的手指下微微发烫。屏幕上是儿子赵小天的成绩查询页面,数字清晰得刺眼:690分。

“690分……”他喃喃重复,“全省理科排名第11位。”

这个分数,足以让任何一个父亲骄傲地挺起胸膛。但赵大强笑不出来,他的脸色却陡然变得惨白。因为只有他清楚,今年北大在省里的招生计划已经出来了——统招文科3人,理科10人。招生办那边有他的“朋友”前两天偷偷给他透了口风,今年省排前10名基本稳,第11名……有希望,但极大概率会落榜。

2分之差——这是赵大强用计算器反复算了三天之后,从北大招生办历年录取分数线和全省分数段位次中推测出来的结论。儿子的高考成绩,离北大录取分数线,只差这该死的两分。

他缓缓关掉手机,锁屏上儿子的脸一闪而过。赵小天,那个从小就不爱说话、安安静静只知道低头做题的儿子。此刻那张脸上,没有高考结束后的轻松,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沉。

“我不能让他后悔一辈子。”赵大强自言自语,他猛地踩下油门,掉头朝家的方向开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查卷。必须查卷。

174万——这是赵大强用了半个月时间,动员了所有关系,找到退休的省考试院副局长张局长的“疏通费”。张局在电话里说得很含蓄:“小赵啊,这种操作风险很大,你这个情况我听说过,当年我手里也有过类似案子,最后……算了,看在你老丈人当年帮过我的份上,我给你个联系方式。价格嘛,这个数字好谈,但这事儿我不能再参与了。”

老赵兜里有十几年的积蓄30多万,剩下的是跟同事、朋友借的,还有一部分是网贷。他给儿子说:“爸就是借钱,也要让你上北大。”

而儿子的反应,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赵小天没有像他想象中的欢呼雀跃,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抹复杂的情绪,那是他从未在儿子脸上见过的——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爸,我不去北大也行。”儿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清华不也有好专业?或者……”

“你懂个屁!”赵大强一拍桌子,“清华?你志愿都不报北大了吗?老子这辈子就一个愿望,让你考上北大!你知道爸年轻时候为啥不开出租也要供你读书?为了什么?”

为了他这辈子永远抵达不了的终点。

他年轻时成绩优异,为了挣点学费,寒暑假去工地搬砖,结果小腿骨折,休学一年后再也没追回来。最后只能接替父亲开出租车,每天累死累活挣那点钱。赵小天出生那天,他在医院产房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誓:这一生,他要把儿子送上自己永远够不到的平台上。

儿子沉默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一点点地熄灭,变成了一片死寂。

赵大强没注意到,他转身去阳台上抽烟,打着电话协调最后那笔钱。阳台的推拉门关上的瞬间,赵小天听见父亲压低的声音:“……张局长你放心,174万我就差最后5万块了,你帮我通通关系……”

赵小天把书桌上那张北大招生简章折了起来,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那里,还压着一份他悄悄填好的、南航招飞的报名表。

01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家处于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赵大强每天早出晚归,跑车比平时多出四个小时,有时半夜也不回家,就在路边摊吃一碗面,然后靠在车座位上眯一会儿。他从各个渠道筹集那最后5万块钱,朋友借遍了,网贷点过三个,最后甚至动用了妻子的丧葬积蓄。

妻子王秀兰已经走了五年,肝癌。走的时候赵小天刚上初二。临走前,秀兰拉着赵大强的手说:“大强,别把孩子逼太紧,他……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赵大强当时流着泪点头,但转头就把这句话忘了。在他看来,妻子不懂教育,女人心软,哪知道这个社会有多残酷?他的儿子必须出人头地,必须上北大,这是对妻子最好的告慰,也是对他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交代。

那天晚上十点,赵大强回家时,发现厨房的灯还亮着。赵小天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旁边是一张写了一半的纸。看到他回来,儿子慌忙把纸折起来。

“写了什么?”赵大强随口问。

“没什么。”赵小天把纸塞进书包,起身说,“爸,面凉了,我帮你热一下。”

“别热了,我就吃凉的。”赵大强坐到桌前,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这才发现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儿子自己平时舍不得吃,却给他留着。

他心里一暖,但嘴上却不饶人:“你这几天复习英语了没?就算北大稳了,以后大学英语四六级也得考过。”

“爸,我……”赵小天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确定……我一定能上北大吗?”

这个问题让赵大强的心猛地一抽。他几乎把筷子放下,顿了顿,说:“你放心,爸已经找好关系了,174万都已经凑齐了,这个星期就把事儿办了。”

“174万……”赵小天喃喃重复,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赵大强没看到,他低头专注地吃面,脑子里盘算着明天找刘工借钱的事情。刘工是他多年的老友,开出租的,家里也不富裕,但为人爽快,之前已经借给他8万块。这次他打算再开口借3万。

“爸,你……”赵小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行了,赶紧去睡吧,明天我去考试院问问,看看什么时候能查卷。”赵大强挥挥手。

赵小天收拾了碗筷,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时,忽然站住了。

“爸。”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考不上北大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揪住了赵大强的心脏。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瘦削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儿子问的不是“怎么办”,而是“你想过让我怎么活”。

但赵大强还是说出了千篇一律的答案:“没有这个如果。爸相信你。”

房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场叹息。

02

第二天,赵大强把最后3万块钱筹到了。刘工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赵,兄弟我就这点能力了,不过我得说一句,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孩子考上690分已经很了不起了,就算上不了北大,其他学校也不差啊。”

“你不懂。”赵大强把一沓钞票装进信封,头也不抬,“我这辈子就这一个愿望。”

“你看你,这么犟。秀兰要是还在……”刘工话没说完,赵大强就打断了他。

“别提秀兰!她要是活着,也不会拦我。”

刘工见劝不动,叹了口气,走了。

赵大强按照张局给的电话,联系上了那个所谓的“中间人”。是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男人,自称姓钱,说话很谨慎。两人约在城北一家茶馆见面,对方看了他一眼,例行公事地问了问情况,然后收了钱,只给了他一个地址:“下周五下午三点,去省考试院西门,会有人带你进去。查卷时间控制在半小时内,只准看,不许拍照,不许带手机。”

赵大强千恩万谢,回到家后却辗转反侧。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那天晚上,他经过儿子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本想推门进去看看儿子在干什么,手刚碰到门把,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赵大强的手顿住了。他忽然想起从前,秀兰还在的时候,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对秀兰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考上北大。”

秀兰当时正在叠衣服,头也不抬地说:“那你也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小天身上啊。”

“他是我儿子!他要是上不了北大,我死不瞑目!”

秀兰手里的衣服落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赵大强,眼里的神色他至今都记得——那种带着怜悯和悲伤的神色,像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个眼神,让赵大强心里非常不舒服。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大强每天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他开始变得魂不守舍,开出租车时经常走神,好几次差点追尾。他白天撑着笑脸跟儿子说话,晚上回到家却对着秀兰的遗像发呆。

“秀兰,你说我这样做是对的吧?”他对着照片里永远微笑着的妻子说,“反正我没别的本事了,我就想让他上北大。”

遗像里的人不说话,只是微笑。

查卷的日子终于到了。周五下午两点半不到,赵大强就来到了省考试院的西门。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174万换来的“门票”。

两点五十,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侧门走出来,看了看他,确认了身份,低声说:“跟我来。”

赵大强跟在后面,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了一间密封的档案室。屋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一个保险柜被打开,工作人员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赵小天的考号、姓名和科目。

“语文试卷,看吧。时间不能超过30分钟。”工作人员丢下这句话,转身退出了房间,门在他们身后被锁上了。

赵大强的手在发抖。他打开封条,把卷子从里面抽出来。他的手指掠过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那是儿子的字啊!

然后,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试卷第一页的空白处——那里,字迹清晰地写着六个黑色的大字。

不是考场上的涂鸦,不是改卷老师的批注,而是用黑色签字笔一笔一划写下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

“爸,这是你的梦”

赵大强愣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六个字还在,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奇异的重量。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写的……”他崩溃了,“这卷子有误,一定是被人篡改过……一定是……”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握住,然后,双腿一软,他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耳边传来工作人员急促的呼喊声,但他听不清了。他只是拼命地睁大眼睛,瞪着那个纸袋,瞪着那六个字。

那个字迹,是那样的熟悉。是他每天在饭桌上看到的儿子写作业时的笔迹,是过年时儿子写春联时留下的笔锋,是儿子的字没错。

但那一刻,他才意识到——那不是儿子的高考作文,那是儿子十七岁的无声反抗。

他瘫倒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