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理发店跑路的那天,距离我充三千块办卡,刚过去十一天。

店门上贴着张A4纸,四个字——「内部装修」。玻璃门锁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的理发椅还在、洗头床还在、镜子上还贴着「周年庆充值八折」的海报。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说:「别等了,老板跑了。昨天夜里搬的东西,来了好几拨人了。」

我拿出手机翻老板的微信。朋友圈三天前还在发「感恩回馈新老客户」,配图是几张顾客染发的成品照。我打字——「刘老板,卡里还有三千没消费,怎么处理?」发送。然后消息左边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拉黑了。在收了我三千块的第十一天之后,在「周年庆充值优惠」结束后的第三天,在店门口贴出「内部装修」告示的当天晚上。

我在会员群里问了一句:「有人知道刘老板去哪了吗?」群里很快有人回——「跑路了,我也充了两千」「我充了五千」「电话打不通」「报警说金额不够立案」。群里一共四十几个人,我让大家把充值金额接龙报一下。半小时后数字出来了——累计八万六千多。

八万六。够立案了。

但报警之前,我注意到两件事。第一,刘老板的理发店门头上挂的是「风尚造型」,但我在企查查上搜到的营业执照注册名是「风尚美发工作室」,个体工商户,经营者刘国栋。店名和注册名不一致。第二,执照上的注册地址是「香榭路18号-2」,理发店实际开在香榭路22号。地址不对。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我拨了市场监管局的电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家理发店开在小区楼下,香榭路22号,门头挂着「风尚造型」四个字,白底红字,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街就数它最扎眼。左边是奶茶店,右边是水果店,再过去是药店和房产中介。这条街上的商铺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因为我每天下班都要从街口走到小区门口,路过水果店的时候老板娘会冲我喊一句「今天橙子特价」,路过奶茶店的时候能闻到一股焦糖珍珠的甜味。

理发店是三个月前开的。开业那天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地毯从玻璃门铺到人行道上,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老板姓刘,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耳垂很大,说话的时候喜欢把两只手交握在肚子前面,像个在门口迎客的店小二。他站在花篮中间给路过的人发传单,看到我就双手递过来一张,上面印着「开业大酬宾,洗剪吹28元,烫染五折」。

「帅哥,进来坐坐,今天开业第一天,洗剪吹体验价只要二十八。」

我说不用,我自己有理发店,在写字楼那边办的卡还没用完。他把传单往我手里又塞了塞:「没事,先了解一下嘛。我是咱们小区的,就住16栋,以后都是邻居。跑不了。」

他说「跑不了」的时候笑了,笑得很大声,弥勒佛一样的脸在花篮的红绸子映衬下显得特别可信。我接过传单,说了句「改天来看看」,然后上了楼。

三个月里我在他店里剪了四次头发。第一次是洗剪吹,他用了四十分钟,光是鬓角就修了三遍,最后拿镜子照着我后脑勺问我满不满意。第二次是烫发,上了卷棒之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跟我聊小区物业费和地库车位的事,说他也想在这边买车位,问我多少钱买的。我说十九万八,他啧了一声说贵,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过做生意嘛,有个固定车位省心」。第三次是染发,他推荐了一款新到的染膏,说是日本进口的,颜色很正,染完之后确实比我之前用的那款效果好,发根和发尾的色差几乎看不出来。第四次是带着女儿来剪刘海。小满坐在理发椅上,围布拖到地上,刘老板弯着腰给她剪刘海,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碎头发落在她鼻尖上,她打了个喷嚏。刘老板笑着说「小朋友别动」,用刷子轻轻扫掉她脸上的碎发,动作很轻,比给我剪鬓角的时候轻了不知道多少倍。剪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棒棒糖递给小满,是草莓味的,小满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他冲我挤了挤眼:「下次带妈妈一起来,给她烫个卷。」

他的店不大,三张理发椅,两面镜子,一个洗头床。墙上贴满了各种发型海报,镜子上方贴着一张红色横幅——「周年庆充值大回馈」。洗头的小工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染了一头黄毛,手法不错,每次洗完头都会用热毛巾敷一下后颈,问我水温合不合适。每次去刘老板都亲自给我剪,一边剪一边聊天——「最近工作忙不忙」「你这头发发质不错」「要不要试试新到的染膏,颜色很正」。他的聊天节奏控制得很好,不会让人觉得聒噪,也不会让人觉得冷场,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出租车司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第四次剪完头发,刘老板帮我扫掉脖子上的碎发,把围布解开抖了抖。「周哥,你头发长得快,一个月得修一次。我们最近有个周年庆活动,充三千打八折,充五千打七折,还送一次烫染。你算算,你每次洗剪吹加染烫,一年下来至少两千多。充三千,以后来都打八折,省不少。」

他把计算器拿过来,手指在上面按了几下,屏幕对着我。「你看,洗剪吹原价六十八,八折五十四。染发原价三百八,八折三百零四。你一年做四次染发,光染发就省三百块。加上洗剪吹,省的更多。而且卡没有期限,随时来随时用。」

我犹豫了一下。三千块不是一笔可以随手花掉的小钱。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自动换算成了别的东西——小满两个月的延时课费,我家那辆比亚迪半年的油费,张敏在淘宝看了三个月没舍得下单的那件羽绒服。但他那句「随时来随时用」让我放松了警惕——没有期限,意味着我不需要赶着消费,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再用。而且他就住在16栋,就在楼下,每天上下班都能看到他的店。水果店老板娘说过她认识16栋好几个人。跑不了。

「行,充三千。」

他笑得更开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烫金的会员卡,用油性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周先生,3000元,打八折」。然后他让我扫前台的收款码,二维码贴在玻璃柜台上,旁边放着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搭在二维码上,他把叶子拨开让我扫。「滴」一声,三千块转过去了。他把我拉进一个微信群,群名叫「风尚造型会员福利群」,里面有三十几个人。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欢迎消息:「欢迎周哥加入风尚大家庭!」下面跟了几个不认识的头像,发了一排鼓掌的表情。

那是五月六号。

五月十七号,周二。我下班回来的时候,路过香榭路,发现理发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平时这个点正是晚上的黄金生意时段,店里应该亮着灯,应该有人在烫头、染发、排队等洗剪吹。但今天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玻璃门上贴了一张A4纸,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四个大字——「内部装修」。

我拿出手机给刘老板发了一条微信:「刘老板,店里关门了?什么时候再开?」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红色感叹号。他也没回。我想着装修嘛,过几天就好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内部装修」这四个字在预付卡行业里是什么意思——它和「旺铺转租」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只隔一个晚上。

三天后,五月二十号。我在公司午休的时候刷手机,刷到一个同小区邻居的朋友圈,只有一行字——「有没有人在风尚造型充了钱?那家店好像跑路了。」下面配了一张照片,就是那张贴了「内部装修」的A4纸,但旁边多了一张白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旺铺转租」,下面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退出朋友圈,点开刘老板的微信,打字——「刘老板,卡里还有三千没消费,怎么处理?」

发送。

消息左边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通过后才能聊天。」

拉黑了。

在收了我三千块的第十一天之后,在「周年庆充值优惠」结束后的第三天,在店门口贴出「内部装修」告示的当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感叹号,像一个被钉在对话框里的警告标志。小满在我旁边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滴在桌布上。她问我:「爸爸,你怎么不吃了?」我说爸爸有点事。

当天晚上我没有加班。我提前回了香榭路。水果店的橙子已经卖完了,老板正在收摊,把空纸箱踩扁了摞在门口。奶茶店还开着,焦糖味飘出来,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她看到我走过来,把烟夹在手指间,先开了口。

「来找刘老板的?」

「对。」

「别找了。」她把烟灰弹在地上,用拖鞋踩了踩,「前天晚上大概十点多,我正要拉卷帘门打烊,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他店门口。两个人往下搬东西——理发椅、洗头床、镜子,全搬上去了。我以为是装修,还问了一句『这么晚还搬东西啊』,那个小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刘老板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好像是毛巾和吹风机,往车上一扔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就看到那张纸了。」

她描述的细节比我想象的完整得多——时间、车型、搬了什么、谁搬的、问了什么话。这些细节让我意识到,她不是在对我一个人讲这件事。在我之前,已经有不知道多少拨人来过了。每一个站在理发店门口的人,她都出来讲过一遍。

「你是充了钱的?」

「三千。」

「三千算少的。」她把围裙往上提了提,「今天上午来了好几拨人了,有个女的站在门口哭了一早上,说充了八千,一次没用过。报了警,警察来了说让去工商投诉。工商还没开门。」

「有人联系上老板吗?」

「电话打不通,微信全拉黑。住16栋?我在这条街开了三年店,16栋我认识好几个,没人认识什么刘老板。」她把烟头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群聊,「这是今天上午拉的群,里面都是充了钱的。你扫一下。」

我扫了码。群名叫「风尚造型受害者群」,成员四十几个人。群里正在接龙,每个人的格式是「姓名+充值金额+剩余金额」。我从头往下翻——充一千的、充两千的、充三千的、充五千的、充八千的。八千那个是最后一个接的,备注里写了一句话:「刚充的,一次没用过。」

我在最后接了一个——「周宇,充3000,剩3000。」十一天,连一次剪发都没来得及用。三千块钱在这个群里不算多,但它是小满两个月的延时课费,是张敏看了三个月没舍得下单的羽绒服,是我那辆比亚迪半年的油费。这些换算公式我办卡的时候就在脑子里列过,但当时刘老板说「跑不了」,我就把公式删了。现在它们全都回来了。

群里有人发了报警的经过。他去了派出所,做了笔录,民警翻了翻材料,说根据目前的规定,单笔金额不足五千,达不到诈骗罪的立案追诉标准。除非能证明对方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也就是说,得证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提供服务,就是来骗钱的。但怎么证明?他店开过,营业执照办过,理发也理了好几个月。怎么证明「一开始就想骗」?

群里安静了很久。那个充了八千的女人发了一条消息:「那我们就没办法了吗?就这样算了?」

没有人回答。

我也没有回答。但我把手机切换到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企查查个体工商户查询」。我没有告诉群里的人我在做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能找到什么。我只是觉得,在所有人都说「算了」的时候,至少要有人把「不算了」的路走一遍。

几秒钟后,页面加载出了结果。企查查的搜索界面很简洁,就一个搜索框,下面列着热门搜索的公司名。我在搜索框里输入「风尚造型」,点击搜索。页面转了两圈,跳出一行灰字——「未找到相关结果」。

没有结果。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结果。

我又输入「香榭路22号」。这次跳出来两条工商登记信息。第一条是「风尚美发工作室」,个体工商户,经营者刘国栋,注册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经营范围是理发及美容服务,注册地址是「香榭路18号-2」。第二条是隔壁的水果店,名字对得上,地址也对得上。

店名叫「风尚造型」,执照上叫「风尚美发工作室」。门牌号是22号,执照上写的是18号-2。店名对不上,地址也对不上。我把这条信息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企查查上的数据来自市场监管局的公开登记系统,不是小道消息,不是网友爆料,是官方留存的工商档案电子化记录。这意味着刘国栋从注册第一天开始,就没有把自己真实经营的店铺信息登记在执照上。

这是一种什么操作?我把页面往下翻,找到《个体工商户条例》的条款。第十条:个体工商户变更经营场所的,应当向登记机关申请办理变更登记。第二十一条:个体工商户不得擅自改变登记事项。违反规定的,由登记机关责令改正,可以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营业执照。

两条违规。店名不对、地址不对,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是违规,加起来至少可以被责令改正。如果情节严重——比如,经营地址从一开始就不符、消费者找不到经营主体——那就是吊销。

我截了图。然后把所有信息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想了大概十秒钟,光标在命名栏里闪了几下,打了四个字——「预付卡跑路」。紧接着给市场监管局的消费者投诉热线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一个女声报了工号和姓氏,问我投诉什么。我说预付卡商家跑路,四十几个人累计八万六,执照注册信息和实际经营信息不符。她问了我具体地址和商家名称,说会在三个工作日内转到辖区市场监管所处理。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晚上十一点半。群里还在有人发消息,最新一条是那个充八千的女人发的,她说她明天准备去店里拍视频发抖音。有人回她「拍了也没用,抖音天天有人发跑路,还是有人充」。

我打字:「先别发。等我查完再说。」

群里的消息停了一下。然后有人问:「你在查什么?」

「工商档案。」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请了半天假,先去了香榭路所属的市场监管所。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吐出来的号码条上印着「消费维权」。排在我前面的是个大爷,拿了一袋过期火腿肠来投诉,窗口工作人员正在耐心地跟他解释保质期和生产日期是两回事。大爷把火腿肠翻过来指着保质期说「这不是写着五月一号吗」,工作人员说「现在是五月二十号了」。两个人僵持了大概五分钟。我等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了。

窗口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短发,戴眼镜,指甲剪得很短,胸牌上写着「消保科-林薇」。我把材料递进去——理发店门口拍的照片、充值转账记录截图、微信拉黑截图。她逐份翻看,看到拉黑截图的时候眉毛往下压了一下,没说话。翻完之后她把材料放在桌上。

「这家店我们有印象。」她说,「风尚造型是吧?上个月还有个人来投诉他烫发烫坏了头皮,发际线红了一圈。但我们当时查了他的执照,没什么大问题,就调解了一下,他赔了五百块,态度挺好,当场转账。」

「他的执照有问题。」我打开手机翻到企查查上查到的那张工商登记信息截图,放在她面前,「店名叫风尚造型,执照注册名是风尚美发工作室。门牌号是22号,执照上的注册地址是18号-2。店名和注册名不一致,实际经营地址和注册地址也不一致。」

林薇把手机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她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转动椅子,对着里屋喊了一声:「科长,你出来看一下这个。」

从里屋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头发花白,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茶汤颜色很深,像是泡了好几道的普洱。他把我的手机接过去,看了大概十秒钟——不是扫一眼,是逐行逐字地看。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林薇,把茶杯放在桌上。

「营业执照名称和门头不一致,违反《个体工商户条例》第二十一条——个体工商户不得擅自改变登记事项。登记经营场所和实际经营场所不一致,违反《个体工商户条例》第十条——个体工商户变更经营场所的,应当向登记机关申请办理变更登记。」他把茶水咽下去,这两句话他说得一字一顿,不是背出来的,是审过太多类似案子之后条件反射式的陈述,「两条违规,可以立案。」

他低头看了看林薇正在记录的表格,又抬头看我。「你说充了多少钱?」

「三千。但受害者群里有四十几个人,累计金额接了龙,八万六。」

「八万六。」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发出瓷器碰撞时特有的清响,「单笔不够立案,但累计够了——《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罪的立案追诉标准,个人诈骗公私财物价值三千元以上的,应予立案追诉。单笔不够可以并案处理,只要受害者联名报案或者有证据证明是同一个嫌疑人所为。你把那个群的接龙截图提供一份给我们。」

他停了一下,翻到那张「旺铺转租」的照片,用指尖在照片上点了一下。「另外——我们查一下这条转租电话是谁的。如果不是房东本人贴的,说明他连房东都还没通知就跑了。房东可以告他违约。还有,你如果方便,去隔壁奶茶店和水果店问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看到搬家的具体情况——搬家时间、车型、搬了什么东西。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材料。」

我说了一声谢谢,站起来要走。林薇叫住了我。

「周先生,还有一件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上面印着「消费者投诉举报证据材料清单」,「你回去把这张表对着整理一下——充值凭证、商家宣传材料、与商家的聊天记录、商家拉黑你的截图、群里其他受害者的充值记录接龙。如果还有别的,一并整理。另外——」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个不太好意思大声说的话,「你如果能找到他还在从事经营活动的证据,或者是找到了他的下落,随时联系我们。这对我们发责令改正通知书和执行行政处罚很有帮助。有些跑路的商家觉得换个地址就没人找得到了,你提供的每条线索都能帮我们缩短调查周期。如果对方正在筹备新店,我们可以在新店开业之前约谈他,甚至在开业当天上门检查。」

「我尽量。」

出了市场监管所的大门,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阳光很好,手机屏幕被照得有点反光。我用手遮着屏幕,在企查查上又搜了一次「刘国栋」。这次我搜的不是「风尚造型」,也不是「香榭路」——是他的名字。搜索结果跳出来两条记录。

第一条是「风尚美发工作室」,状态是存续,就是那家跑路的店。

第二条是上个月新注册的个体工商户——「新尚造型」,经营者刘国栋,注册地址在隔壁小区香堤湾的底商,香堤路35号。经营范围:理发及美容服务。注册日期:4月28日。

4月28号。那天我还在他店里剪过头发。他一边帮我剪鬓角一边跟我聊「最近生意不错,准备扩大经营」。当时我觉得他有上进心,现在回头看去,那不是一个有上进心的小老板在筹划未来。那是一个已经办好新执照、准备在一个半月后跑路的人,正拿着剪刀站在我身后跟我聊天。他手里的剪刀离我脖子只有几厘米,而他已经把退路都铺好了。

我把「新尚造型」的工商信息截了图,存进文件夹。然后给住在香堤湾的同事老李发了条微信:「你家楼下是不是有底商?帮我拍张照,有一家叫新尚造型的店,看看什么状态。」

半小时后,老李回了一张照片。底商确实有一家新店,门头招牌已经挂上了——「新尚造型」,字体和风尚造型一模一样,白底红字,连配色都没换。卷帘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有工人在刷墙,地上铺着没拆封的地砖,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沙子。店门旁边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印着——「新尚造型,即将开业,敬请期待。开业大酬宾,充值五折起。」

充值五折起。

上一家店的钱还没退,新店的充值广告已经贴出来了。我把这张照片也存进了文件夹。然后找到了香堤湾物业的公开电话——每个小区的物业电话都公示在门口保安亭旁边,这是我在小区业主群里学的——打过去,说自己是租户,想了解一下底商的情况。物业说那家底商确实租给了一个叫刘国栋的人,租期三年,上个月签的合同,租金季付,第一季度的钱已经交了。

挂了电话,我把物业的答复记下来,用手机备忘录写了一条笔记。然后我重新打开那个受害者群,把企查查的截图发到了群里。不是炫耀,不是邀功,是告诉他们——这个人还在筹备新店,他有钱装修、有钱交新店租金,但他没有打算退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钱。如果你不追,他就在隔壁小区重新开始。如果你追,他就跑不掉。

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那个充了八千的女人回了一条:「你怎么查到的?」

「企查查。工商登记信息是公开的。他的名字、身份证号、注册地址——这些在企查查上都能看到。他上个月注册的新店,就在隔壁香堤湾,正在装修。」

群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始有人接话。充两千的那个实习生说他那天下午收到促销消息的时候还在想今天要不要去染个头,结果晚上路过店门口发现卷帘门关了。他发了一张截图——五月十七号下午两点零三分,「风尚造型会员福利群」里,刘老板还在群发消息:「周年庆最后一天!充值五折起,今晚截止,错过再等一年!」下面配了一张促销海报,花花绿绿的,把「五折」两个字印得比什么都大。

下午两点在收钱。晚上十点在搬家。中间只隔了八个小时。这个时间差不是「经营不善」,是「明知即将跑路仍继续收款」。

我让实习生把这张截图原图发给我。他发了。我把截图存进文件夹,和其他所有材料放在一起——理发店跑路前后的对比照片,门口告示,旺铺转租,与三天前仍在发充值促销的截图形成的完整时间线;我的充值记录、微信拉黑截图;会员群接龙记录,累计金额八万六千元;企查查上「风尚美发工作室」的工商档案,店名与实际门头不符,注册地址与实际经营地址不符;「新尚造型」工商档案,同一个人、同一个行业、另一家正在筹备的新店;香堤湾物业确认刘国栋为新店租户的记录;五月十七号下午两点零三分群发的促销消息截图——发完这条消息八小时后,他搬空了店面。

我把所有文件整理成一个压缩包,按照林薇给的那张「消费者投诉举报证据材料清单」逐项命名编号,存进U盘。然后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用回形针别好。张敏从卧室出来倒水,看到我半夜还在餐桌上铺满材料,端着杯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打算明天去派出所?」

「对。」

「这次能立案吗?」

「累计金额八万六,加上新店的证据——应该够了。」我把那张群接龙截图展开给她看,「你看这些名字。充两千的那个,是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租房押一付三之后手里只剩不到三千块。充八千的那个,她说一次没用过。他们之前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但现在我们在同一个群里,被同一个人骗了。」

「所以你是在帮他们?」

「不完全是。」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只讨自己的三千,拿到退款之后退群,那我跟他第一次跑路时那些拿到赔偿就闭嘴的人没什么区别。那些人当时也觉得『能拿回自己的就不错了』,但他们闭嘴了,他跑了,才有了第二次。」

张敏把杯子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桌上那堆材料,又从材料上扫回来。过了大概十秒,她说话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新店也不开了呢?万一你把所有人的希望都拉起来,最后市场监管局说管不了,派出所说证据不够,群里的钱一分也要不回来——他们会不会反过来怨你?」

「会。」我把那张企查查截图翻出来,指着新店的注册地址,「所以我不告诉他们做不到的事。我只告诉他们——这个人还在筹备新店,他跑不了。剩下的事,等做成了再说。」

「那万一做不成呢?」

「做不成的话,他新店开业那天,我把所有材料贴到香堤湾业主群里。他换个地方开店可以,但他不能用香堤湾当新的猎场。」我把U盘插进电脑,把压缩包又检查了一遍,「前四个做了这种事的商家,我都让他们付出了代价。他是第五个。」

张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走到厨房把杯子放进水槽。回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这种人,不去做经侦可惜了。」

「经侦加班太狠了。」我说。

她笑了一声,回卧室了。

周五上午,我带着所有材料去了派出所,第二次报案。这次我没有只带自己那三千块钱的转账记录。我带了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充值记录、拉黑截图、群接龙名单、企查查工商档案对比、新店门头照片、物业确认记录。我把每一份材料都编了号,用便利贴在边上标注了来源和日期。上次那个值班民警看了我一眼,说:「你等一下,我找经侦组的同事过来。」

来的是个戴眼镜的民警,姓张,三十出头,说话很慢,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你什么时候办的卡?金额多少?怎么支付的?有没有凭证?你什么时候发现店关门的?群里一共多少人?怎么确认这些人的充值金额是真实的?新店的地址你是怎么找到的?他一边问一边在电脑上敲字,敲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我逐一回答,把对应的材料推给他看。

他把所有材料逐份看完,又翻到那张群接龙截图上的累计金额,用计算器加了一遍——四十七人,八万六千元。加完之后他把计算器屏幕转给我看,问:「是这个数吗?」

「对。」

「新店的证据——企查查截图、门头照片、物业确认——这三样加起来,可以初步认定嫌疑人有继续从事同类经营活动的条件,也证明他具备退赔的经济能力。」他把材料整理好,放到一个蓝色文件夹里,把文件夹推进抽屉,「你留一份材料在这里,我们启动初查。有新进展会通知你。初查周期一般七个工作日,不过我们这两天就会先去找这个刘老板谈一次——他在筹备新店,跑不了。」

「他如果跑了呢?」

「跑不了。」张警官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笃定,「他知道我们找到他的新店地址了。跑掉的成本比退钱的成本高。」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手机屏幕上那个企查查的图标。这个免费App里躺着刘国栋的全部工商轨迹——从香榭路到香堤湾,从一家跑路的店到一家正在装修的店。这些信息一直都是公开的,任何人只要输入一个名字就能看到。但在过去的三年里,没有一个人想到要这样去找他。不是不会,是没去想。当人们习惯了「算了」,就不会再去想「还能怎么样」。

回到家,我打开微信群,发现群名不知道被谁改了,从「风尚造型受害者群」变成了「八万六追讨群」,后来又有人改成了「刘国栋退款进度群」。群里的人开始自发分工——有人在整理充值凭证截图,有人在算每个人的应退金额,有人去市场监管局官网下载了投诉表格模板发在群里。那个充了八千的女人主动揽下了制表的活,她说她在单位就是做财务的,Excel用得很熟。

当天晚上,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地的。我接起来。

「周先生您好,我是区市场监管局消保科的林薇。今天下午我们已经正式对『风尚美发工作室』立案调查了,约谈通知书刚刚打印出来,明天送到他新店的装修工地上。」

「他新店的地址你们已经有了?」

「你提供的企查查截图和门头照片我们核实过了,确认无误。明天上午送达。」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很难察觉的笑意,「另外,刘国栋今天下午主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他愿意退钱。但只愿意退已经投诉的那几个人的钱。我当时没答应他。」

「那其他人呢?」

「他说其他人没投诉,说明没意见。这是他的原话。」

我把手机往耳朵上贴紧了一点。这个逻辑我太熟悉了——它和前面每一个想占便宜的人使用的逻辑一模一样。陈姐说「以后长期顺便」,老赵说「看错了」,表姐说「一家人你怎么好意思催」。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受害者的沉默等同于同意,把不反抗等同于没意见。刘国栋只是换了种说法:「其他人没投诉,说明没意见。」

「林科,你能帮我传句话给他吗?」

「你说。」

「不是三千块的事。如果他只退我一个人,不退其他四十六个,我就把工商档案和立案回执的截图,发到本地生活论坛和香堤湾的业主群里。新店开业那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上一家店卷了八万六跑路。新店门口可能会很热闹。」

林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周先生,你把这段话写下来,发给我。我约谈他的时候——原文照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