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放心,有我和嫂子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何芳脆生生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我端着刚炖好的鸡汤站在厨房门口。
何芳把一条围巾围在婆婆脖子上,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我闺女疼我,你嫂子就从来不知道给我买这些。”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汤,熬了三个小时。
可那碗汤,在婆婆嘴里,永远比不上小姑子随手带来的那条围巾。
我没想到,八年的付出,最后会用那种方式画上句号。
更没想到,当我把钱停掉之后,露出来的真相,会让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01
每个月五号,是我给婆婆转钱的日子。
这个习惯,已经整整八年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婆婆的卡号,转账金额那栏填上5000。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了几秒钟。
其实我从来不犹豫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头有点堵。
上周回老家,何芳也在。
她带了箱牛奶回来,说是超市打折买的,三十块钱一箱。
婆婆接过去的时候,脸上的笑纹都挤到一块儿了,嘴里念叨着“还是我闺女知道疼人”。
我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刚买的羽绒服。
那件衣服我挑了两个小时,花了六百多块钱。
婆婆接过来说“放那儿吧”,连拆都没拆,就转身去给何芳倒水了。
何芳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像她知道什么,又好像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点了确认键,转账成功的提示跳了出来。
“妈,这个月的钱转了。”我给婆婆发了条语音。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回了两个字:“收到。”
就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何志强晚上打电话回来,问这个月的钱转了没有。
我说转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
何志强是开货车的,常年在外跑,一个月回来两三次。
他这个人嘴笨,从来不会说好听的哄人。但他知道我给婆婆钱,从来没说过什么。
只是说了也没用,他又不管钱。
我们家的经济大权在我手里,从结婚那天起就是。
何志强每个月的工资卡都交给我,他只留两千块钱零花。
我给他存着,给他还车贷,给他交保险,给他妈打钱。
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那天,我在手机上看体检报告。
甲状腺结节,4级。
医生说,这个级别有恶化风险,建议定期复查,注意情绪,少生气。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把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少生气。
这三个字让我觉得很可笑。
我活了四十多年,什么时候真的“少生气”过?
从嫁到何家那天起,我就没少生气过。
婆婆偏心何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可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总觉得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我每月给婆婆五千块养老钱,这事何芳知道。
她从来没说过“嫂子辛苦了”,也从来没说过“我也出一份”。
她每次回娘家,拎点不值钱的东西,婆婆就能高兴一整天。
而我呢?
我给钱,给衣服,给保健品,给各种好东西。
婆婆连句好话都没说过。
医生说少生气。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该少生气。
但不是气少一点的问题。
是该不该继续气下去的问题。
02
何志强回来后,我把体检报告给他看。
他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单子,皱着眉头说:“结节4级,医生说严重吗?”
我说有可能会变成癌。
他说那切了不就好了。
我说医生说最重要的是情绪,不能生气。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别跟我妈计较”。
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这个句式,每次都是这个语气。
“你别跟我妈计较,她就那样。”
“你别跟我妈计较,她年纪大了。”
“你别跟我妈计较,何芳是她闺女,她当然向着她。”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好像我的感受,我的付出,我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我明天回趟老家。”我说。
何志强看了我一眼:“去干嘛?”
“给妈送点东西。”
他没有接话,沉默着进了卧室。
我知道他不高兴,但他不会说出来。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到憋不住了就算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炖了鸡汤。
鸡是从菜市场买的老母鸡,炖了三个多小时,汤浓得发白。
我装了保温桶,又买了点水果,开车回老家。
婆婆家在镇上,离我们县城四十分钟的车程。
我开到的时候,何芳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我拎着保温桶走进去,何芳正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几盒点心。
“嫂子来了。”何芳笑着跟我打招呼。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
可我就是觉得,她的笑容里藏着点东西。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保温桶,说:“又炖鸡汤了?”
我说熬了几个小时,趁热喝。
她接过去,没打开,放在桌上,转头去看何芳带来的点心。
“妈,这个桂花糕可好吃了,我专门去城南买回来的。”
何芳打开包装,把点心往婆婆手里塞。
婆婆咬了一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好吃,还是我闺女知道我爱吃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着保温桶里的鸡汤,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嫂子,你也尝尝。”何芳把点心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说不用了,早上吃过了。
“那嫂子喝碗鸡汤吧。”何芳说着,自己动手去盛鸡汤了。
她盛了一碗,端给婆婆。
婆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
“怎么没放够盐?”
我愣了一下。
不会啊,我放了盐的,量跟平时一样。
“嫂子,妈血压高,不能吃太咸,但也不能一点盐味没有。”何芳在旁边接话,语气柔柔的,“不过嫂子上班忙,能记得炖汤就不错了。”
婆婆“嗯”了一声,把碗放下了。
何芳又盛了一碗,端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
“味道还行,就是淡了点。嫂子下次稍微多放点盐,妈喜欢吃有味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我说出来,何芳肯定会说“我这不是关心妈嘛”,婆婆肯定会说“你妹妹说得对”。
到头来,还是我的错。
我没说话,端起那碗汤,转身走进了厨房。
03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手里的碗,鸡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厨房还是以前那个样子,灶台上贴着我结婚那年买的瓷砖,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水泥。
水池边的水龙头有点滴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特别清楚。
我把碗放在灶台上,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客厅。
“嫂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何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块桂花糕。
“嫂子,你要是累了就多休息,别老往这边跑。我一个人回来陪妈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关切的。
可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事,我心里有数。”
婆婆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手里还拿着何芳买的那盒桂花糕,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我买回来的那件羽绒服。
我问婆婆穿得合适不合适,她说“还行”,然后就把衣服折好塞进了衣柜。
连试都没试。
“妈,鸡汤这里还有,您再喝点。”
我走过去,想给婆婆再盛一碗。
“放着吧,我待会儿喝。”婆婆头都没抬。
何芳在旁边笑了:“嫂子,妈刚吃完点心,喝不下太多。”
我说那留着晚上热一热再喝。
婆婆“嗯”了一声。
我看她碗里还剩大半碗,就没再说话。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我说学校还有事,先走了。
婆婆说好。
何芳送我到门口,笑着说:“嫂子慢点开。”
我说好。
上车后,我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何志强打来的。
“到了吗?”
“到了,准备回去了。”
“妈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何芳也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这句话我听出点别的意思。
他想说“你别跟她计较”,但没说出口。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
开出村口的时候,在反光镜里看见何芳的车还停在门口。
我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些年,她到底给过婆婆多少钱?
不,应该说,她到底给过没有?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总觉得这是何芳的事,不该我问。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芳每个月回老家两三次,每次都带东西。
但那些东西,值多少钱?
婆婆说“闺女对我好”,到底好在哪里?
“你给妈打了多少钱?”我问刚进卧室的何志强。
他愣了一下:“什么?”
“妈说何芳给她钱,你见过吗?”
何志强皱了皱眉:“我没问过。怎么了?”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他没再追问,躺在床上了。
可我睡不着。
心里的那个问题越滚越大,大到我觉得不搞清楚,就再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04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菜。
卖菜的大姐跟我聊起来,说她婆婆也偏心得不行,小姑子一分钱不给,还整天在婆婆面前说她坏话。
我笑了笑,没接话。
可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何芳到底给没给过?
我没法直接问婆婆,也没法问何芳。
我问了,她们肯定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
然后我反而成了那个不好的人。
我想了想,决定先看看婆婆家的账本。
婆婆有个习惯,每笔钱进账出账都会记在一个旧本子上。
之前我见过几次,就放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天,我趁婆婆出去串门,偷偷翻了那个抽屉。
本子找到了,封面皱巴巴的,本子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翻开,一页页往前翻。
2016年,2017年,2018年……
每一笔收入都记得很清楚。
我的名字出现得最多。
“彭莲5000元×12月”
2016年到2023年,每个月都是这行字。
何芳的名字,我只翻到了几个。
“何芳500元2016年春节”
“何芳300元2017年端午”
“何芳200元2018年中秋”
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
原来何芳根本不是“给得少”。
她压根就没给过。
那些点心,那些围巾,那些婆婆嘴里让她得意的东西。
全是用我每月五千块钱衬托出来的。
我合上账本,放回原处。
坐在婆婆床边,盯着墙上的结婚照看了很久。
照片里,何志强穿着借来的西装,笑容憨厚。
我穿着红嫁衣,笑得也傻傻的。
那时候我想,嫁给一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挺好的。
可我没想到,“老实”会让我变成一个冤大头。
八年来,我每月给五千。
一年六万,八年四十八万。
何芳一分没给,可婆婆说她大方。
我呢?
我每个月到账的那五千块,婆婆只回一句“收到了”。
就这么简单。
我靠在她床边的墙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塌。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空。
好像这些年,我所有的付出,都是一个笑话。
05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前方的路。
前面是笔直的国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刚才想给婆婆转这个月的钱,手指停在确认键上没点。
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退出来了。
五号那天,我没转账。
六号也没转。
七号,何志强打电话来,问这个月的钱转了没有。
我说没有。
“怎么没转?”
“我想停一停。”
何志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你。但你别后悔。”
我说不后悔。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砸。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我知道,不做点什么,我会被憋死的。
半个月后,婆婆打来电话。
“彭莲,这个月的钱怎么没到?”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
“妈,这个月的钱先停一停。”
“为什么?”
“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不能生气。”
婆婆说:“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这些。”
“我就是想休息一下。”
“休息也不能不给我钱啊。”婆婆的语气有点急了,“妈就靠你们这些孩子呢。你妹妹一个月也给我不少,你可不能断了。”
她说了“你妹妹一个月也给我不少”。
这一刻,我的心凉透了。
“妈,何芳给了你多少?”
“她每次回来都买东西,还给钱,这还用问吗?”
“她给过钱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她是我闺女,她能不给?”
“妈,你告诉我,她什么时候给的,给了多少?我查查我家账,看看是不是我没记全。”
“你……”婆婆的声音变了,“你这是在查我?”
“不是查您,是查我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我说不过你。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突然很生气。
气自己这八年活得像个傻子。
气自己明明早就该发现的事,非要拖到医生告诉我要切脖子了,才想明白。
06
一周后,我回了老家。
婆婆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我来,脸色不太好看。
“来了。”
“嗯。”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对面。
“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纸。
“这是从2016年到现在,我每月给您转钱的记录。一共八年,四十八万。”
婆婆愣了一下,看着那沓纸,没有说话。
“我查了一下,何芳这些年,没有给您转过一分钱。”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妹妹她……”
“她给您钱了?”
婆婆张了张嘴,没接话。
“她回来买东西,那东西值多少?她一箱牛奶三四十块,一条围巾二三十块,那些桂花糕也是打折才买的吧?”
“你……”婆婆的脸色变了,“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跟您说清楚。”
“你妹妹对妈好,她那份心意……”
“心意?”我打断她,“她要是有心意,一个月给个三五百也好。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她把我说成那个不给钱的,把您说成那个靠她养的。”
“你少胡说!”
“我没胡说。”
我说着,又拿出一张小票。
“这是上个月您去县医院看病的单子。住院费三千六。何芳说她付了,可我查了医院记录,是从您的卡里刷的。”
婆婆的表情僵住了。
“她根本没付过,是吗?”
婆婆没说话,手抖了一下,豆角掉在地上。
“妈,我不是来找您吵架的。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些年您嘴里那个孝顺的闺女,一分钱没给过您。”
“您吃的穿的用的,花的全是我挣的。”
“而她,什么也没做,就因为是您闺女,就能让您记她的好。”
我站起来,把那沓纸放在小桌上。
“以后我不给您转钱了。您就让您那个孝顺闺女养您吧。”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看见婆婆蹲在地上,肩膀一颤一颤的。
院子里只有豆角掉在地上的声音。
很轻。
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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