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银行柜台前签字的时候,手里那支笔好像在发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中介大姐在旁边等得有点着急了:“姑娘,签好了没?”我点了点头,正要把纸递回去,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梦琪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哭过了:“嫂子,求求你帮帮我!我完了,全完了!”我愣了一秒,把手机翻了个面,对中介说:“签吧。”八天前,我也是这样蹲在客厅里,一个一个地求他们。

公公说股票套牢了,婆婆说理财取不出来,小姑子说刚买了车,丈夫让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把那张卖房合同折好塞进包里,心想,这笔钱,是他们逼我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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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是在菜市场晕倒的。

那天是星期四,他上早班。

平常他都是六点起来煮点粥,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想给我炖排骨汤。

后来菜市场那个卖肉的大姐跟我说,你爸挑了两根最好的肋排,还让人家剁成小块,说闺女牙口不好,骨头太大啃不动。

他提着袋子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就直挺挺地栽下去了。

后脑勺磕在水泥台子上,血顺着耳朵往下淌,把白衬衫的领子都染红了。

卖菜的大姐翻他口袋找手机,最后一通电话打的是我。

她说,你爸备注写着“闺女”,我就打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被推进急诊室了。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站在门口等,腿一直在抖。

医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CT片子,指了指上面一块白花花的地方:“脑溢血,出血量不小。必须尽快手术,时间拖得越长,对大脑损伤越大。手术费用先准备一下,15万。”

15万。

我脑子里嗡嗡的。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宋俊民一万二,但每个月要还房贷、车贷、物业费、水电费,还有公婆那边每个月两千的孝敬费。

卡里零存整取,满打满算就三万出头。

外面还欠着花呗和信用卡,东拼西凑,大概能凑个三万多一点。

离15万,还差一个天文数字。

第一反应是给宋俊民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他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可能还在午休。

我说,俊民,我爸脑溢血了,现在在医院,手术要15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说,你先别急,我下班就过去。

我说你别下班了,你现在就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说,好。

可是他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老婆,我手里也没多少钱,你知道的。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蹲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铁门,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会好的,他会想办法的。

毕竟他是我丈夫啊,是我嫁的人啊。

晚上七点多他才到。

提着一袋子水果,有苹果有香蕉,还买了一箱牛奶。

他坐在我旁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叹了口气:“老婆,我刚给我爸打了电话,说了咱爸的事。”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有点飘。

“我爸说,股票最近跌得套牢了,全部在里面,实在拿不出来。现在割肉舍不得,再等等看能不能回本。”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妹那边也问了,她说刚换了车,手里也没钱。首付都是借的,每个月车贷一万多,工资还没捂热就没了。”

“那你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手里有多少?”他别过头去,犹豫了半天:“我的工资卡你不是不知道,一万二是不多,但每个月还房贷、车贷,还得给我爸妈那边两千,加上咱俩平时的开销,一个月能剩多少?有时候还要应酬,同事结婚包红包,是真没攒下钱。”

我真想问他,你一个月一万二,我一个月六千,咱俩在一起三年,怎么就一分钱都没攒下?

但看了看他那张为难的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老婆,你别太急,肯定有办法的。我这几天再想想,看看能不能跟朋友借点。”他嘴上说着“有办法”,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根本不知道办法在哪。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灯忽明忽暗,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妍妍,你爸的事我听俊民说了。你也别太难过,人各有命。咱家现在确实拿不出钱,你体谅体谅。”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来回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人各有命。

那是我爸的命,不是他们宋家的命。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公婆家。

我请了一天的假,去之前还特意在楼下买了点水果。

进门的时候,公公宋国富坐在沙发上喝茶,茶几上摆着一壶龙井,电视开着,放的早间新闻。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说了句“来了啊”,然后继续喝茶。

我坐在他对面,把话说了。

我跟他说我爸的情况很急,医生说再不手术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说我想先借点钱,等以后慢慢还。

公公放下茶杯,咳嗽了两声,像是要发表长篇大论。

“晓妍啊,不是爸不帮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重,“爸的钱你是知道的,全都在股市里。去年投了二十万,现在跌得只剩十一二万,你说我现在割肉,亏的不是一点半点。我不割吧,又取不出来。你说让我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婆婆刘金娥在旁边接过话:“妍妍,你爸说得对。况且你爸都这个岁数了,动手术也不一定能好利索。我们单位有个老同事,也是脑溢血,花了十几万,最后还是瘫了。你说这人到时候也没了,钱也没了,你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办?”

我愣住了。“妈,那是我爸。”

“我知道是你爸,我也心疼他。”刘金娥拍拍我的手,语气很温柔,像在哄小孩,“但咱们也得现实一点,对吧?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

我把手抽回来,没说话。

这时候宋梦琪从楼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嘴上涂着亮晶晶的口红,耳朵上挂着一对银色的耳环。

我看到那条裙子,是上个月她在商场试了半天非要买的那条,打完折还要两千多。

“嫂子来了?”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

你嫂子她爸病了,来借钱的。”刘金娥替我说了。

宋梦琪“”了一声,拿出手机翻了翻,眉头皱起来:“嫂子,不是我不帮你,我刚提了车,首付加保险都快把我掏空了。你是不知道,现在养车多费钱,油费、保险、保养,一个月少说三千。加上房贷,我工资还没捂热就没了。”她说着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上面是一张信用卡账单,两三万的欠款。

“你看,我还欠着这么多呢。”

我没看那张账单,就看着她的裙子。“梦琪,你能不能多少帮点?哪怕一万也行。”

“一万?”她笑了,像听了什么笑话,“嫂子,我身上现在连一万现金都没有。你要说一两百,请你吃顿饭没问题。”

公公在旁边接了一句:“梦琪说得对,年轻人也不容易。晓妍,你那些亲戚朋友能不能借点?还有,你妈那边不是留了一套房子吗?实在不行,把那套房子抵押了也能贷点款。”

我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妈留给我的房子,他们倒记得清楚。

我没说话,站起来就走。

宋俊民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的胳膊:“老婆,你别生气,我晚上再跟他们好好说说。”

你不用说了。”我把胳膊抽出来。

“老婆……”

“你爸说股票套牢了,你妈说理财取不出来,你妹说车贷还不完。你呢?你说你有办法,你的办法在哪?”

他不说话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俩站在黑暗里,谁都没动。站了很久,他才说:“房子是你的,你自己决定。”

我转身走了。

下午回医院,我爸转到ICU门口的小病房里。

护士拿了一叠单子递给我:“家属尽快把手术费交了,拖得越久越危险。”我坐在床边,看着我爸的脸。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

我抓住他的手,冰冷的。

“爸,”我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凑够钱的。”他眼睛没睁开,但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握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趴在他手上睡着了。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好友申请那里躺着一条消息:赵志强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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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宋俊民说他试过了。

他坐在我面前,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老婆,我跟我那几个朋友都打电话了。韩冬梅说她妈最近也住院了,花了不少钱,实在帮不上。张高畅他老婆刚生二胎,手头也紧,说最多能借五百。还有罗英杰,他说他最近在装修房子,钱都搭进去了。”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五块十块的凑在一起,一共两千三百块。

“就这些,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叠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感动。

是特别可笑的那种难过。

他一个大男人,结婚三年,老婆的爸爸躺在ICU里等手术费,他出去借了一圈,借回来两千三百块。

两千三百块,连一天的ICU床位费都不够。

“就这样?”我问他。

“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老婆,我知道不够,但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盯着他,“你们家加起来,就这些都是没办法?”

他没接话,把头低着,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凉。

宋俊民,我当初嫁给你,就是觉得你老实靠得住。

可现在我发现,老实人最靠不住的时候,就是你最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

他从来没硬气过。

宋家的钱,从来不是他做主。

他说炒股,他不敢反驳。

他妈说理财取不出,他不敢顶嘴。

他妹说车贷还不起,他连质疑都不会。

我拿着那两千三百块钱,回了医院。

缴费窗口,我把钱递进去,连之前我手里的三万多一起,交了个零头。

窗口那个大姐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还有十几万,尽快筹齐啊。”我点点头,把钱收好,坐回我爸床边,觉得浑身都冷。

手机响了一声。

是赵志强发的微信。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通过了那个好友申请。

他的头像是一片海,很蓝。

“晓妍,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你爸住院了?需要帮忙吗?别硬撑,有事说话。”

我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眼眶酸酸的。

一个好多年没联系过的老同学,都比他们宋家人有人情味。

我回了一句:“没事,我能解决。”但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能解决什么啊?

我连装个淡定都装得费劲。

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楼梯间里哭,就是不敢回病房让我爸看见。

哭着哭着,我刷到宋梦琪的朋友圈。

她新发了一张自拍,在某个商场里,手里举着一杯奶茶,配文是:“生活要对自己好一点。”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婆婆的聊天记录,想起来那天帮她拿手机充电器时,她屏幕上闪过的那张截图。

当时我只是扫了一眼,没在意。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张图上写的是一家供应商的名字,和一笔钱。

我翻了翻自己的手机相册。没有。我没截图。但那个画面,就那么印在我脑子里了。

04

第四天,我跑遍了整座城市的银行。

早上九点出门,第一家银行说要担保人。

我问宋俊民能不能做担保,他支支吾吾说自己征信有问题。

我说你什么时候查的征信,他说前两年办信用卡的时候看过一次,好像有逾期记录。

我问他什么时候逾期过,他想了好半天,说是有一年忘了还房贷。

第二家银行要抵押物。

我说我有一套房,银行工作人员看了看说,老房子,地段偏,评估价不高,最多贷个六七万。

而且手续麻烦,要审核要评估,最快也要半个月。

第三家银行利息高得离谱,年利率十几,借15万光利息一年就要小两万,我还不起。

我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我翻开手机通讯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

大姨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响声,她说钱都借给表弟买房了。

小舅说最近手头紧,下个月再说吧,然后匆匆挂了。

二叔叹了口气:“你爸那身体,我早就说过别让他干那么重的活,现在好了吧。”姑姑那边直接没接电话。

我翻到最下面,看到罗春儿的名字。

她是大学同学,睡在我上铺,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犹豫了好久,我还是打过去了。

“春儿,我……方便吗?”

“晓妍?好久没联系了!咋了?你声音怎么哑了?”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她沉默了几秒。

“你等着,我看看我卡里有多少。”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回来的时候声音很轻:“我刚看了,还有八千多,全转给你。你别急,我这边还有点积蓄,你先用着。”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春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别客气,谁家没个难处啊。你爸肯定会好的,你放心吧。”挂了电话,我蹲在台阶上,好久没站起来。

不是因为八千多,是因为终于有人没跟我说“再想想别的办法”。

手机又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一接通,她就说:“妍妍,听说你还在想办法筹钱?你这样跑多累啊,要不先用借呗?又方便又快,利息也不高,先用着,等以后有钱了再还。”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妍妍,你听到妈说话了吗?”

妈,我先挂了。

“哎,我说真的,你爸那边实在不行……”我没听完就挂了。

站在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汤壶的,有推着轮椅的,有抱着小孩的。

我站在人群中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

下午宋俊民来了一趟。

提着一箱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老婆,我给你买了点牛奶,你补补身子。”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什么都不想说了。

“俊民,你爸说股票套牢了,你妈说理财取不出来,你妹说车贷还不完。”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家里是不是真的拿不出一分钱?”

他不说话。“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他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我爸老房子的客厅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赵志强发了又一条消息:“晓妍,你还好吗?别硬撑了。有什么事我帮你。”我没回。

但我的手不自觉地划到了相册里,点开了那张我从婆婆手机里无意中偷看到的截图。

是我在帮婆婆拿充电器的时候,她用微信跟宋梦琪聊天,说“你供应商那边的事处理好了没”。

我就在那一瞬间拍了这张照片,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心里发凉的时候,身体自己动了。

现在我看着这张图,反反复复地看。

那家供应商的名字,那笔钱的数字,我全记住了。

我在手机上和赵志强的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我妈以前总在那个位置择菜。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宋梦琪穿着那条两千块的裙子对我说的话。

她说,嫂子,我车贷都还不过来。

她说,嫂子,要不你用借呗。

她说,嫂子,我也没办法。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给了赵志强:“老同学,能帮我个忙吗?”发完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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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早上,我回到爸妈的老房子收拾东西。

我妈走了之后,这房子就没人收拾了。

茶几上积了灰,冰箱里还有我爸买的菜,蔫了。

他一直说等退休了就把房子翻新一下,种点花,养点草,在阳台摆张摇椅晒太阳。

现在他躺在ICU里,连醒的力气都没有。

我翻柜子找房产证的时候,看到我妈的相框。

她穿着那件碎花的旗袍,头发烫着卷,嘴角带着笑。

我妈走那年我才二十五岁,工作刚刚稳定。

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嫁人了要硬气一点,别让人欺负了。”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可到头来,我还是被人欺负了。

“妈,”我把相框抱在怀里,“我想卖房。”相框里的她没说话,就那么笑着看我。“如果不卖,我真的没办法了。”

手机响了。

婆婆发来语音,声音挺和气的:“妍妍,我刚才跟梦琪说了你爸的事,她说她有个朋友认识医院的人,可以帮忙找个床位,不用住ICU,能省不少钱。”我没回。

继续翻柜子,终于在抽屉最底下找到了房产证。

红皮封面,很新,是我妈走后我过户到自己名下的。

她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摸着那个封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套房子虽然不大,地段也偏,但它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退路。

我本来想着,以后万一跟宋俊民过不下去了,至少还有一个能容身的地方。

可现在连这个退路,也要被我亲手堵死了。

“妈,”我跪在地上,“我不是乱花钱,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那天我在屋里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坐到天黑,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门框上我小时候画的小人还在,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

墙上还有我爸贴的奖状,“三好学生”,被我卷了边。

床头柜上放着我妈的照片,玻璃框擦得干干净净。

天快亮的时候,我拨通了中介的电话。

我说,姐,我有一套房子想卖。

中介问在哪个位置,多大面积,什么楼层。

我一一回答了。

她说行,我帮你挂出去。

我还问了价钱。

她说你这地段,最多挂这个价。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给宋俊民发了条消息:“我把老房子挂出去卖了。”他过了几分钟才回:“你疯了吧?那是你妈留给你的房子!你怎么能说卖就卖!”

我没回。他电话打过来,声音很大:“晓妍!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我说。“那你还卖?”

那你说怎么办?”他沉默了。“你不帮我,我自己想办法,有错吗?

“我没说不帮你……”

你那是帮我的样子吗?两千三百块,是你帮我的全部!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最后他说了一句:“房子是你的,你说了算。”然后挂了。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亮了一下。

赵志强回了一条消息:“你说的事,我查一下。尽量帮你。”我没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这一刻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06

房子挂出去的第二天就有人来看房。

中介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医院,我爸还没醒,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我说好,就来。

那对年轻夫妻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女的怀孕了,挺着肚子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她说,这边可以放张摇椅,以后孩子出生了,晴天能坐在这儿晒太阳。

我点了下头,嗓子眼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

那个阳台,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我趴在那里写作业,我妈在旁边择菜。

阳光好的时候她就把我的小桌子搬到阳台上,泡一杯蜂蜜水,说晒太阳补钙。

我写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看楼下的猫,橘色的,胖乎乎的,每天下午都蹲在单元门口打瞌睡。

“姐,你这个价格还能再少点吗?”那女的问。

中介看了看我。

“就这个价,我不还价。”我说。

那女的看了看她老公,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个价,我们买了。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今天下午。”我说。

下午三点,我在中介店里签了合同。

笔尖抵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好不容易才把名字签完。

买家当场把钱打到我卡上,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发来短信通知:到账15万。

中介大姐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小声问:“姑娘,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爸病重,需要手术。”我说。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会好的。”

从店里出来,我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缴费窗口,我把银行卡递过去:“15万,交手术费。”窗口的大姐接过去刷了,递回一张收据。

我看着那张收据上的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钱,凑齐了。

下午医生找我谈话:“明天早上安排手术,家属来签个字。手术风险我们跟你说过了,成功率不低,但你爸年龄大了,身体底子一般,还是有一定风险的。”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笔尖一直抖。

晚上宋俊民来了,提着一袋子水果坐在病房里。他看着我爸的脸,好一会儿没说话。“手术费……你凑齐了?”

“嗯。”

“怎么凑的?”

“卖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衬衫,肩膀那里磨得有点薄了。

他在单位加班回来就是这个样子,往沙发上一窝,刷着手机不说话。

结婚三年,他永远是这个样子,从来不会跟我吵,从来不会跟我闹,也从来不会为了我跟他家里说一句硬话。

我收起手机,转身看着他。

他愣住了:“你……你怎么了?”

“我跟你说一下,爸明天手术。”他点点头:“好,我明天请假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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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那天,我爸早上七点半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银色的铁门缓缓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八点,九点,十点。

我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头抵在墙上,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爸,你一定要挺过来。

一定要。

十一点二十三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戴着手套的手上还有血迹。

他摘了口罩说:“手术很成功,出血点全止住了。病人现在还在麻醉,等醒了就没事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谢谢医生。”

“不客气。”医生点点头,“后续注意休养,慢慢恢复。”

我爸被推回病房,还没醒。

我坐在床边,盯着他的脸看。

他嘴唇有点干,呼吸平稳了很多。

下午两点多他醒了。

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我,第一句话哑着嗓子问:“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我说。

“你是不是借钱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固执。

“没有。”

“那钱哪来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闺女,”他抓住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紧,“你别瞒我。

“我把房子卖了。”

我爸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卖……卖了?”

“嗯。”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别过头去不看我。

“爸,没事的,房子可以再买,但爸只有一个。”他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顺着枕头上那道压痕往下淌。

我握着他的手,也哭了。那天下午,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手机响了一声,宋俊民发来消息:“手术咋样了?”

“成功了,醒了。”

“那就好。”三个字。

过了一会儿,婆婆也发了消息:“妍妍,听说你爸手术成功了?挺好的。那个房子卖了多少钱?卖亏了没有?你跟买家讲价了没有?”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出的凉。

她连一句“你辛苦了”都没说。

她第一句关心的是钱。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兜里。

然后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赵志强的消息:“晓妍,你那边还好吗?你爸的事处理完了吗?”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处理完了。”我张口想再问什么,停了停,没问。

窗外天快黑了。

落日把最后一缕光投在病房的墙上,橘红色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很乱,有我妈的脸,有我爸手术前的样子,有那套房子的阳台,有宋梦琪朋友圈的自拍,有婆婆那条“人各有命”的消息。

还赵志强发来的那句:你确定吗。

08

第八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病房里,我爸睡得很沉,呼吸平和。

医生说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再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我正趴在床边迷糊着,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宋梦琪”。

我接起来,听到她的声音,尖的,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嫂子!你得帮我!出事了!”她说,今天一大早公司人事找她谈话,有人举报她吃回扣,证据附在公司内部的举报邮件里,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就被要求签了辞退书。

“嫂子,我完了!我真的完了!我听说举报人是赵志强,是你大学室友对不对?你帮我跟他说说,让他别告了!我跟他无冤无仇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