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冬天,儿子高烧41度,我抱着他冲进公婆家。

赵德厚刚给孙女办完满月酒,桌上摆着吃剩的红烧肉。

我跪下来磕头借钱,他冷冷看我一眼:“以后别让孩子叫我爷爷,我不是他爷爷。”那天晚上零下五度,我抱着孩子跑进雪地里。

七年后的秋天,他又被推到我面前。

而我十二岁的儿子,已经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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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的事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景浩五岁,下午就开始发烧。

我以为就是普通感冒,给他喂了点退烧药。

谁知道到了晚上,体温一下子窜到快四十二度。

我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心都揪成一团。

打电话叫急救,人家说出车至少要等四十分钟。

我等不了,抱起儿子就往公婆家跑。

公婆住在城东,骑电动车也就十分钟。

到的时候,赵德厚正抱着赵景波的闺女在客厅逗着玩。

桌上摆着吃剩的红烧肉,还有半瓶白酒。

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给孙女擦嘴,那孩子才满月不久,白白胖胖的,脸上笑成一团。

爸,景浩不行了,求您借我点钱。”我的声音都是抖的。

他抬头看看我怀里的景浩,又低头看看孙女,慢悠悠地说:“你跟我借钱?景涛走了以后,你管过我这个当爹的死活吗?现在想起我了?”

我抱着孩子扑通跪下来,额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响。

“爸,我知道您恨我,但孩子是无辜的。求求您了,一万块就行,我写了欠条,利息也给您。”他放下孙女,点了支烟,吐了个烟圈:“你儿子不是我孙子。以后别让他叫我爷爷,我没这个孙子。”

我愣在那里,脑袋嗡嗡响。

景浩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嘴里嘟囔着:“妈妈……我热……”我眼泪哗地流下来,跪着爬到赵德厚脚边:“爸,我求您了……”他用脚把我拨开,嘴里蹦出一个字:“滚。”

这时候冯丽香从厨房出来了。

她看见我跪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拉我起来,把我推到厨房里。

她手忙脚乱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五百块,塞到我手里:“快走,别让你爸看见。”她红着眼眶说:“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又从兜里摸出两百块,连硬币都掏出来了:“就这些了,先应急……

我接过钱,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她推了我一把,我抱着孩子跑出了门。

身后传来赵德厚的骂声:“你个臭婆娘,敢偷我钱?”冯丽香什么也没说,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那是我的钱。”

那天晚上零下五度。

我抱着孩子在雪地里等出租车,冻得手都僵了。

景浩的脸贴在我脖子里,烫得吓人。

我害怕极了,特别想哭,但不敢哭。

哭会耗费体力,我没吃饭,一点力气都不能浪费。

雪花落在景浩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我怕他着凉,把外套裹得更紧。

等了快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都没看见。

我急得在路边来回走,脚都冻麻了。

景浩突然抽搐了一下,我吓得魂都飞了,使劲拍他的脸:“景浩!景浩!你醒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又闭上了。

02

出租车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差点跪下去。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棒球帽,穿一件灰蓝色的棉袄。

我拉开车门,语无伦次地说:“医院,快,我儿子快不行了……”他看了看景浩,一句话没说,一脚油门踩到底。

路上闯了三个红灯。

第一个在和平路口,他按着喇叭冲过去,差点和一辆三轮车撞上。

第二个在中山街,对面来车急刹车,司机骂了一句。

第三个就在人民医院门口,他直接从右转车道直行冲进去了。

我抱着景浩坐在后排,整个人都在发抖。

到了医院,我抱着孩子冲进去。

挂号的护士看我这样,先给景浩挂了急诊。

量体温的时候,景浩烧到四十一度五。

护士说:“再晚半小时,可能就是脑膜炎,这孩子命大。”我腿一软,瘫在走廊的椅子上。

过了好久才想起来,车费还没给。

跑出去找司机,发现他还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我看你没吃饭,先垫垫。”我接过豆浆,手还在抖:“师傅,车费多少?我回头给您。”他摆摆手:“先救孩子,钱不急。”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张博裕。

开了八年出租车,老家在河南农村,家里就他一个人。

他妈前年没了,他爸跟人跑了,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医院门口等到天亮,在车里睡了一觉,醒来又进来看了一趟。

我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发现他帮我把费用垫上了,三千块。

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一个月也就挣四五千块。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我也有个妈,小时候也发过高烧。那时候没车,我妈背着我走了五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后来她腿落下毛病,再也没好过。我这辈子欠她的。”我听完这句话,眼眶又红了。

景浩住了五天院,烧退了,但人瘦了一圈。

出院那天,张博裕又来了,给我带了份小米粥和两个肉包子。

“孩子出院了,你这几天也没好好吃饭,嘴唇都起皮了。”我看着他的脸,觉得这个男人挺可靠的。

不是因为他帮我垫钱,是因为他记住了我好几天没好好吃饭,记住了我嘴唇起皮了。

从那天起,张博裕开始走进我们的生活。

他每周来接景浩放学,带他去公园玩,周末带我们去吃路边摊。

他不大会说话,但事做得很到位。

有一次景浩在学校摔破了膝盖,他比我还急,背着景浩跑了两条街去诊所。

景浩慢慢也跟他熟了,开始叫他张叔叔。

有一次我问景浩:“你喜欢张叔叔吗?”他说:“喜欢,因为他从来不骂我,还给我买糖葫芦。”

我听了,心里一酸。

赵德厚骂景浩是“克星”的时候,他才三岁。

那时候他听不懂,但后来慢慢就懂了。

懂了以后,就更沉默,更不爱说话。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看着他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个,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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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17年到2020年,我一直在拼命赚钱。

白天在超市收银,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五点,脚后跟疼得不行。

晚上去饭店洗碗,从六点洗到凌晨,手泡在洗洁精里,全是口子和冻疮。

一个月三千多块,房租六百,水电一百,孩子学费四百,剩下的买菜买米,勉强够用。

张博裕一直站在我边上,帮我接孩子,教景浩写作业,有时也来我租的房子,带着菜和肉。

他来了也不多说话,就是做饭、拖地、修修坏掉的灯管。

我一开始不好意思接受,他说:“你是我见过最硬的姑娘,我就佩服这样的。”我心里跳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带着景浩去吃饭,回来给我熬了姜汤,又去药店买了退烧药。

我说谢谢,他说:“你嫁给我吧,以后我给你熬一辈子姜汤。”我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久没人对我说这种话了。

景浩八岁那年,有一天突然问我:“妈,爷爷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蹲下来看他:“他不要你是他的损失,你永远是我的好孩子。”他没再问,但从那天起,他变得更乖了。

三年级期末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一,我把成绩单贴在墙上。

张博裕来看,摸着他的头说:“小子,有出息。”他笑了笑,然后埋头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景浩还没睡。

台灯下,他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我悄悄走过去,看见一行字:“我要好好学习,让妈妈过上好日子。”歪歪扭扭的,有一个字还写错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赶紧擦了擦,回去躺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又酸又暖。

那段时间,赵德厚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倒是有一次,冯丽香偷偷给我打过电话,说赵德厚想把老房子卖掉。

那房子是赵景涛留下的遗产,他在工地出事前写过一份协议,让赵瑾萱住到孩子成年为止,婆婆也签了字。

但赵德厚一直想反悔,说那是赵家的东西,不能便宜了外人。

我打电话问他:“爸,那房子是景涛的,你凭什么卖?”他在电话里喝醉了,声音很大:“那房子是我儿子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算什么东西?你生的那个野种,也想分?”我握紧手机:“协议还在呢,您别太过分。当年妈签过字,房子有我住的份。”他说:“协议?撕了你能怎么着?你们孤儿寡母,别想占我家东西。我告诉你,那房子我要给我孙女,跟你没关系。”

我挂了电话,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景浩正坐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写。

我拿起手机,把那段通话录音了下来。

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张博裕,只是保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我当时想,万一将来用得上呢?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04

2020年秋天,我和张博裕领证了。

没有办酒席,就请了几个要好的同事,在路边摊吃了一顿。

景浩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张博裕也换了件干净的,我穿的是几年前的老裙子。

但那天晚上,我觉得自己还挺好看的。

酒喝到一半,张博裕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景浩说:“小子,以后我来当你爸。虽然我不是你亲爹,但我保证不会让你饿着,不会让人欺负你们娘俩。我张博裕说话算话。”景浩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端起自己的杯子学着他的样子干了一杯。

在场的几个人都笑了,我眼眶也红了。

领证之后,张博裕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他还在开出租,我继续在超市上班。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比之前好多了。

至少每天晚上回来,家里有个人等着,锅里热着饭,灯亮着,不是冷冰冰的。

景浩的功课也变得更好,六年级的时候,他拿了全市数学竞赛第二名。

我跟张博裕说:“这孩子太省心了。”他笑了笑:“都是你的功劳,没有你,他早没妈了。你一个女人,能把孩子拉扯这么大,不容易。”我白了他一眼:“你也出了力。”这话是真心的。

张博裕从没抱怨过景浩不是他亲生的。

他教会了景浩骑自行车,教会了他打羽毛球,还教会了他怎么修自行车链条。

这些事情,原本应该是亲爹来做的,但赵景涛走得太早,赵德厚又从来没认过这个孙子。

有时候我看着张博裕和景浩在院子里玩,心里就想,老天爷也不算太亏待我。

虽然前半辈子吃了那么多苦,但总算给了个疼我的人,给了个懂事的孩子。

2023年秋天,景浩十二岁,念初一。

有一天放学回来,他跟我说:“妈,我同学的大哥是律师,在城东开了个事务所,专门打房产官司的那种。”我问他:“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他没回答,只是说:“没事,随便问问。”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来,这孩子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赵德厚说过什么话,记得那套房子的事,记得妈妈跪着求人的样子。

他不说,但心里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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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3年九月的一天,我正在超市收银,电话响了,显示是冯丽香的号码。

我接起来,听见她的声音:“瑾萱,你爸……不,你公公他……他脑中风了,瘫了。景波和他媳妇说管不了,要把他送到你那儿去。”

我愣了几秒:“妈,您说什么?”冯丽香的声音在发颤:“他下半身动不了了,大小便失禁,景波媳妇嫌他脏,不想伺候。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沉默了很久。

冯丽香对我有恩,当年那五百块,她偷偷塞给我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是真的心软,但赵德厚不是。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电话那边换了人。

赵景波的声音传来:“嫂子,是我。爸现在成废人了,我和媳妇实在弄不了。他在你那住几天,我忙完这阵就来接。”我冷笑:“几天?”

“大概……一个礼拜吧。爸现在不能动,你总不能看着他饿死吧?那也是你公公。”

我正想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接电话让我接。”回头一看,景浩站在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把电话拿过去,对着里面说:“小叔,我妈跟你说什么了?”赵景波又解释了一遍,说他爸瘫了,他媳妇不管,他要上班,没办法。

景浩听完,说:“当年爷爷说什么你还记得吗?他说赵景浩不是他孙子。现在来找孙子养老了?”赵景波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景浩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我:“妈,他们来就来吧,我有办法。”

我看着他,十二岁的孩子,脸上表情平静得不像话。“你有什么办法?

“奶奶当年给的那五百块钱,我都记着呢。但爷爷说的话,我也记着。妈,你别怕,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我沉默了,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赵景波真把人送来了。

一辆面包车停在楼下,赵德厚被抬下来放在轮椅上。

他比七年前老了很多,脸上全是褶子,嘴歪眼斜,流着口水,说话含含糊糊,听不清说什么。

冯丽香跟在后头,提着一个小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怎么处理,景浩已经推门出来了,站在门口,没让开。

赵景波打着哈哈:“景浩,长这么大了?快让你爷爷进去坐坐。”

景浩没动:“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