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雪下得紧。

我站在阳台上,烟头在手指间烧到烟嘴了都没觉着烫。

楼下那辆白色轿车打着双闪,引擎没熄,排气管在雪地里冒着白气。

周慧君裹着我给她买的那件鹅黄色羽绒服,快步钻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吧?我给你带了热奶茶。”

她笑了。

笑得很轻,但隔着一整栋楼,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掐灭烟头,转身回屋。儿子林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眼睛红红的:“爸,妈妈呢?”

我蹲下身,抱起他:“妈妈有事出去了。”

他歪着头看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喉咙一紧,没回答。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周慧君带着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脸上还带着昨晚没散尽的惬意。

保姆林秋月挡在门前,声音不大,但很稳:“太太,先生已经签好离婚协议,无关人员请离开。”

周慧君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包烟,我抽了整整一宿。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周慧君钻进副驾驶时那个笑。

那个笑我见过,刚结婚那会儿她经常对我这么笑,后来慢慢就没了。

我还以为是人到中年,日子过平淡了,笑不出来了。

原来不是。

她是把笑留给了别人。

客厅里的钟敲了三下。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挪到厨房,倒了杯凉水。

窗外雪还在下,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让雪压弯了叶子,也没人去扶。

我跟周慧君结婚八年了。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在婚宴上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我一定对你好”。

她哭了,眼泪把妆都冲花了。

那时候她是真信我,我也是真心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对了。

我坐在厨房里,想了很久。

是许伟泽出现以后?

还是更早?

我这个人,性子闷,不怎么会说话,更不会哄人。

结婚前觉得这是稳重,结婚后才知道,女人需要的不是稳重,是陪。

我没陪她。

儿子出生那两年,我正赶上公司项目最忙的时候。

天天加班,有时候回来她跟孩子都睡了。

周末想补个觉,她说想去逛街,我说累,下次。

下次复下次,后来她也不提了。

我以为她不提就是不要了。

其实不是,她是懒得跟我说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林林在屋里喊妈妈。

我起身去他房间,看见他抱着周慧君的枕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他抱起来,他迷迷糊糊问我:“爸,妈妈呢?”

“妈妈去外婆家了。”

“哦。”

他没再问,趴在我肩膀上又睡着了。我抱着他,在客厅里走到天亮。

林秋月来上班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先生,你没睡?

“没事。”

她看了看卧室方向:“太太呢?”

去她爸那儿了。

我没多解释。

林秋月在咱家干了三年,从不嚼舌根,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刚的号码。

赵刚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律师,打离婚官司那种。号码在通讯录里存了好几年,从没打过。今天早上,我按下了拨号键。

“喂?”

“赵刚,是我。”

“这么早?”

“我想找你拟一份东西。”

“什么?”

我吸了口气:“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刚说:“你确定?”

“确定。”

“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就是不想过了。”

赵刚没追问。他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我不是会随便说这种话的人。他说:“你过来吧,我在律所。”

挂了电话,我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上去很疲惫,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的。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这个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的时候林秋月追出来:“先生,早餐做好了。”

“不吃了,我出去一趟。”

“那太太要是回来……”

我停下脚步:“她要是带人回来,你帮我拦住。”

林秋月愣住了:“先生……”

“就今天。”我说,“别让那人进门。”

她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02

赵刚的律所在城南一栋旧写字楼里。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看见我进来,先仔细打量了我一阵子。

“气色不太好。”

“一宿没睡。”

“因为什么事?”

我把外套脱了,在他对面坐下。办公桌上摆着他儿子的照片,胖乎乎的,跟林林差不多大。我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跟她离。”

“原因呢?”

“过不下去了。”

赵刚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老孙,你得跟我说实话。你要是想离,我能帮你。但你得让我知道怎么回事。”

我端起茶杯,烫手,又放下了。

“她有个男闺蜜。”

什么样的男闺蜜?

“大学同学,离婚的。天天陪着她,嘘寒问暖。我有时候出差,她就跟那人吃饭。后来发展成什么样子,我也不清楚。但昨天晚上,凌晨两点,她出去找他了。”

“那人心情不好,说想开车出去散心。她就去了。”

“你拦了没?”

“没拦。”我说,“我知道拦不住。”

赵刚靠在椅子上,不说话。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那张红木办公桌上,落了一层金色。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有手指敲了敲桌面:“那就办。不过我提醒你,离婚手续不简单,牵扯到孩子、财产,中间还可能反反复复。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把情况说清楚了。房子、存款、孩子抚养权,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林林。赵刚说这条件对我不利,我说无所谓,我只要孩子。

“你不能什么都不要。”赵刚说,“法院那边就看这个,你什么都不要,反而不好办。”

“那你说怎么办?”

“房子给她,存款对半分,孩子归你,你多要一点抚养费。”

“行,按你说的办。”

赵刚开始在电脑上打协议,我在旁边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慧君发来的消息:“我爸今天好多了,我跟伟泽去给他买点东西。你让人家别来医院了,你在那儿也帮不上忙。”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生气了?”

我还是没回。

我翻到通话记录,看见昨晚她打给许伟泽的那通电话。当时我就在旁边,她躲在阳台打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

“伟泽,你别冲动,我这就过来。”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你开车慢点,我来开。”

我听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攥着手机,指节都白了。但我说服自己,她只是关心朋友。我一直说服自己,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直到昨晚,凌晨两点。

她出门的时候,我喊了她一声:“慧君。”

她回头看我:“怎么了?”

外面下雪了。

“我知道。”她说,“伟泽心情不好,我陪他转转,你别多想。”

她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还可怕。愤怒说明你还想挽回,而平静意味着你已经放弃了。

赵刚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你看看,有要改的地方吗?”

我拿起来,一条一条看。

看到“孩子由男方抚养”那几个字的时候,我眼睛酸了一下。

林林才七岁,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要是知道妈妈不要我们了,会怎么样?

我拿起笔,签了字。

赵刚把协议收起来:“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今天她不是回去吗?她回去我就给她。”

“你确定今天就要摊牌?”

“嗯。”

“那许伟泽会不会跟着?”

“十有八九会。”

赵刚皱了皱眉:“那到时候场面不好看。”

“不好看也得看。”我说,“我不想再拖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在律所待到中午,赵刚请我吃了碗面。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赵刚也没劝,他这个人向来不啰嗦。

“你要是没地方去,来我这儿坐坐。”

“不了,我回去看看林林。”

林林怎么办?

“我跟他说妈妈去外婆家了。”

赵刚叹了口气:“孩子还小,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带。”

“你工作这么忙,怎么带?”

我换一份清闲点的工作。

“值得吗?”

我看着他:“什么值不值得?”

“为了孩子,放弃事业。”

“值。”我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赵刚没再问了。他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回到家的时候,林林正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林秋月坐在旁边织毛衣,看见我进来,起身说:“先生回来了,我去热饭。”

“不用,我吃过了。”

林林看见我,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吧。”

“妈妈今天会给我买奥特曼吗?”

“会吧。”

那我等妈妈回来。

他又跑回去看电视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难受。

这孩子跟他妈妈亲,从小就黏着周慧君。

要是真离了,他以后见妈妈的机会就少了。

我不敢往下想。

“先生。”林秋月走过来,压低声音,“上午太太打电话来了,我没接。”

“还有那个人……”她顿了顿,“太太说,下午可能会带他回来吃饭,让我多买点菜。”

“你买了吗?”

“没买。”

“不用买。”我说,“下午他们要是来了,你拦住门,别让那人进来。”

林秋月犹豫了一下:“先生,这话,我说不合适吧?”

“我不在,你就说是我说的。”

“好。”

她回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林林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腿上。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我就这么坐着,一动不敢动,怕吵醒他。

窗外又开始飘雪,一朵一朵的,轻飘飘地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周慧君。

我接了。

“你干嘛呢?给你发消息不回。”

“没干嘛。”

“我爸说想见你,你下午有空没?”

“没空。”

“你怎么了?阴阳怪气的。”

她顿了顿:“你是不是还在想昨晚的事?我都说了,伟泽心情不好,我就陪他去转了一圈。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

“那你下午来医院。”

“不去。”

“孙彬,你是不是有病?”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不耐烦,“我爸妈在这儿呢,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解释?”

不用解释。”我说,“该解释的人是你。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林林被我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爸,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爸没有不开心。”

他坐起来,认真看着我:“你骗人,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眉头就会拧成一个疙瘩。”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眉心。果然,皱得紧紧的。

“爸没事。”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就是想点事。”

“想什么事?”

“大人的事。”

哦。”他没追问,又躺回我腿上,“爸,你别怕,我跟妈妈说过,不让她欺负你。

“你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她跟你在电话里吵架的时候。”他说,“我跟妈妈说,爸爸已经很累了,你别跟他吵了。妈妈听完,就不吵了。”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才七岁。

04

周慧君再次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孙彬,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车声,她应该在路上。

“不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你怎么不来医院?我爸问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你就实话实说。”

“什么实话?”

“说我们过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冷笑了一声:“孙彬,你是不是有病?就因为昨天我出去了一趟?”

“不光是昨天。”

“那你倒是说啊,我做错什么了?”

“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她喊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疼。我把手机拿远了点,等她喊完了才放回耳边。

“周慧君,这些年,你有没有把我当你丈夫?”

“你说许伟泽是你的朋友,行,朋友就朋友。但朋友会凌晨两点叫你出去吗?朋友会在你生日的时候送你项链吗?朋友会在医院里比丈夫还殷勤吗?”

“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说,“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说。因为我以为,你还会回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昨天晚上,凌晨两点,你说他去散心。行,去就去。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你上别人的车,是什么心情?”

她没有回答。

“你没有想过,对吧?因为你觉得我不会生气,不会在乎。我做什么都闷在心里,所以你就不在意。”

孙彬……

“我累了。”我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你回来吧。”我说,“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离婚。”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那里,等着她回来。我知道她会回来,她一定会带着许伟泽回来。她不是来跟我谈的,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天快黑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林从房间里跑出来:“是妈妈回来了!”

他跑去开门。

我喊了一声:“林秋月!”

林秋月从厨房里出来,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口。她按住林林的手:“小少爷,我来开。”

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周慧君站在前面,脸色铁青。她身后站着许伟泽,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脸上挂着笑。

“太太回来了。”林秋月的声音很平静。

“嗯。”周慧君往里走,“我买了菜,今晚伟泽在这里吃饭。”

她说着就要进门。

林秋月没让开。

“太太。”

“怎么了?”

林秋月深吸了一口气:“先生说了,无关人员请离开。”

周慧君愣住了。

许伟泽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你说什么?”

“先生说了,无关人员请离开。”林秋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周慧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让开!

“太太,先生他……”

“我让你让开!”

她推了林秋月一把。林秋月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堵在门口。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

孙彬,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周慧君,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许伟泽,声音很平静:“我说的是他,不是说你。”

“进来吧。”我说,“我们谈谈。”

周慧君瞪着我,眼眶红红的。她回头看了许伟泽一眼,许伟泽尴尬地站在那儿,手里的购物袋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拎着。

伟泽,你先回去吧。

可是慧君……

“先回去!我回头跟你联系。”

许伟泽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慧君,最后转身走了。

周慧君推开门,走进来。她站在客厅里,双手抱在胸前,像一只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刺猬。

“你想谈什么?”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声音。

周慧君看着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没伸手去拿,只是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

“你……你什么意思?”

“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我不看!”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孙彬,你疯了吗?!”

“我没疯。”

你没疯你拿这个东西出来干什么?!

“慧君。”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离婚?”

“对。”

她抓起那份协议,拿在手上抖了两下:“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提出离婚?”

“因为过不下去了。”

“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就因为我昨天晚上出去了?我都跟你说了,伟泽他心情不好……”

“不只是昨天。”

那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我看着她。她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攥着那份离婚协议,脸涨得通红。她一直是这样,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发火,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会生气。

慧君,我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去年你过生日,我给你买了条围巾,你看了一眼就放那儿了。许伟泽送你一条项链,你当场就戴上了。”

她的表情变了。

“那……那是他随手送的……”

“他为什么送你?”

“他是我朋友,送个礼物怎么了?”

“行。”我接着说,“上个月我出差,你在家发烧。你没告诉我,你打电话叫他来照顾你。”

“那是因为你在外地,我打电话给你有什么用?”

“那上上个月呢?林林学校开家长会,你去不了,你也没告诉我,你叫他去。”

你那时候在加班!

“我加班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要请假?”

她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但没说出话来。

“还有上上周。”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跟他说你爸病了,他天天往医院跑,比我还积极。护士都以为他是你老公。”

那是他不放心……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那是我岳父,不是他爸!”

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林林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慧君,又缩回去了。

周慧君被我吼懵了,愣在原地。

慧君。”我压低声音,“我不是瞎子。许伟泽对你什么意思,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什么态度,我也看得出来。我只是不想说,我以为你知道分寸。

我……

“但你没有。”我说,“你越来越没有分寸。昨天凌晨两点,你说他要开车出去散心,你就去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家里是什么感受?”

她不说话。

“你没想过。”我说,“你从来没想过。”

她垂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你想跟许伟泽在一起,我不拦你。但我跟林林,不能跟着你过这种日子。”

“我没有想跟他在一起……”

“那你想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只是……只是觉得他懂我。”

他懂你什么?

“你工作忙,你从来不陪我。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一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不知道我有多闷。”

“我没陪你是我不对。”我说,“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只会说‘下次’。”

“那许伟泽呢?他能给你什么?”

“他能陪我说话,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有人关心。你知道我每天等你回家是什么感觉吗?你回来了,吃了饭又去加班,我一个晚上都见不到你几面。”

“你不知道。”她打断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的那些话,不全对,但也不全错。

是啊,我天天加班,没时间陪她。

我以为给她好的生活就够了,却不知道她要的不是钱,是人。

“对不起。”我说。

她愣住了。

“慧君,这些年,是我不好。我没陪你,是我错了。”

“那你……”

“但许伟泽的事。”我看着她,“我还是过不去。”

她咬着嘴唇,眼泪滴在离婚协议上,把墨迹洇得一塌糊涂。

“我们可以……”她抬起头,“可以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我跟伟泽断了联系,以后不联系了。”

“你能做到吗?”

“我可以。”

不,你不能。”我说,“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错在哪里。

你觉得你错在跟许伟泽走得太近。”我说,“但你真正错的是,你把别人看得比我重要。你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就把什么东西都告诉他。我在你眼里,还是个丈夫吗?

“你不用回答。”我把离婚协议拿起来,放在她手里,“你先看看。看了以后,我们再谈。”

她握着那份协议,手在发抖。

我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哭出声来。那种哭声,像是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爆发出来了。

我没回头。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雪又下起来了,比昨晚还大,一片一片的,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06

周慧君在客厅里哭了很久。

我坐在书房里,听见她的哭声从强到弱,从嚎啕变成抽噎。

中间林林跑出来一次,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了”。

周慧君没回答他,只是说“没事,妈妈没事”。

林林就没再问了。他已经学会了不问不该问的问题。

七岁的孩子,会看脸色了。

天色彻底黑了。林秋月从厨房里出来,给周慧君倒了杯水。我听见她轻声说:“太太,别哭了。”

周慧君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打电话。

伟泽……你在哪儿?

我听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你别来了……我跟孙彬吵架了……不是,他要跟我离婚……”

“他说是因为你……伟泽,你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伟泽,我问你,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的?”

我打开门,走出去。周慧君坐在沙发上,手机开着免提。许伟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慧君,你听我说……”

“你说实话!”她的声音突然尖了,“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总在我面前说我老公不好?”

“你为什么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为什么总是那么刚刚好?”

“因为我在乎你。”

你在乎我?你凭什么在乎我?你是我什么人?

那头的许伟泽沉默了。

“伟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我有别的想法?”

“你不用说。”她突然平静下来,“我知道了。”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孙彬……我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要离吗?”

“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没有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她把离婚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笔呢?”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笔,看着签名的地方,犹豫了好几秒。我看着她握笔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手心。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签了。

签完以后,她把笔一扔,站起来。

“协议我签了。但我有几句话要说。”

“你说。”

“这些年,我确实对不起你。”她说,“但我也有委屈,你不是不知道。你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带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盯着我,“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里有多难。孩子哭的时候没人帮我,我生病的时候没人照顾我。你在哪?”

我没说话。

“你在开会。你在出差。你在跟客户吃饭。”她越说越激动,“我嫁给了一个透明人!”

“那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说了!我说了多少次!你听了吗?”

我沉默。

“你嘴上说听,实际改了没有?没有。你照样加班,照样出差。孙彬,我嫁的是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不是实实在在的生活里的丈夫。”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但许伟泽的事,是我做错了。”她擦了擦眼泪,“我不该跟他走那么近。不该什么事都找他。更不该让你看见。”

“不是看见的问题。”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问题?”

“是信任没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说服自己,你跟许伟泽没什么。但昨天晚上,凌晨两点,你走了。我看着你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说服不了自己了。”

信任这个东西,丢了就很难找回来。

她看着我,眼泪掉个不停。

“协议你签了。”我说,“剩下的事,赵刚会处理。”

门铃又响了。

林秋月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脸色变了变。

“太太……”

许伟泽站在门口。

他推开门走进来,脸上带着怒容:“慧君,你怎么不接电话?!”

周慧君愣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他说着扭头看了我一眼,“孙彬,你有种冲我来,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