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自明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时,我看到了发红的眼圈。
他说里面有30万,借遍亲戚朋友们凑的。
“就想跟你一起买个家。”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眶也跟着湿了。
可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月薪五千的人,怎么扛六千的房贷?
第二天我问了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轻轻松松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你的房租帮我还啊。”我坐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
01
我妈打来电话那天,我正在公司复印机前站得腿发酸。
“闺女,房子手续办完了。”我妈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钥匙妈给你寄过去,你周末去收房。”
我愣了几秒。
这套房子,爸妈念叨了两年。
说女孩子在外面漂泊不是个事,说省城房价涨得快,说趁现在咬咬牙先买了。
他们把县城那个小餐馆的存折翻了个底朝天,又把亲戚们借了个遍。
“妈,你们别太累了。”我声音有点发颤。
“累啥累,你爸说了,为了闺女值。”我妈顿了顿,“房子不大,两居室,够你一个人住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复印机前,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爸开了一辈子餐馆,凌晨四点起来进货,晚上十点还在张罗收摊。
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他们头上那些白发,都是这两年新长出来的。
那天下班后,我没回出租屋,直接去了那片小区。
房子在三楼,朝南,客厅不大,但窗子挺亮。我站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想象着这里放个沙发,那边放个书桌,觉得一切都有了盼头。
董自明是第二天知道我爸妈买了房的。
他坐在出租屋那张快塌了的折叠床上,表情有点怪:“全款买的?”
“嗯。”
“多少平的?”
“五十多吧。”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低头翻手机,手指划得很快。
那段时间,董自明开始频繁带我出去看房子。
“咱俩去看看呗,就当散步。”他每次都说得很随意。
我们看了几个新楼盘,样板间装修得富丽堂皇,沙发软得能陷进去。董自明在那些样板间里走来走去,摸着厨房的台面,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这房子真不错。”他说。
“是好。”我点点头,“但咱也买不起。”
他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有一次,他站在一个楼盘的大户型里,突然握住我的手:“楠楠,要不我们把你的房子卖了,咱俩一起买套大的吧?”
我愣了一下:“卖了我的房子?”
“对啊。”他扭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你这房子太小了,咱以后结婚生娃,根本不够住。不如卖了当首付,咱俩一起还贷。”
“那也得有钱才行啊。”我随口说了一句。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语气很坚定。
我以为他就是说说,没往心里去。
那阵子,曹心怡总问我买房的事。
“你男朋友最近咋样?”她咬着奶茶吸管问我。
“挺好的呀。”
“他对你那房子啥态度?”
“没啥态度,就说以后一起住。”
心怡把吸管咬得噼啪响:“你可得长个心眼。那房子是你爸妈的养老钱,别让别人惦记了。”
“你想多了。”我说。
可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一周后的傍晚,董自明兴冲冲地来找我。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那种银行装钱用的袋子。他把它推到桌子上,喘着气说:“你看。”
我打开一看,傻眼了。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存款凭证。数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300,000。
“我借遍了。”他说话时声音有些抖,“我妈那边的亲戚全借了,我同学、同事也借了。凑了30万。”
“你……”我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楠楠,我想跟你有个家。”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我条件不好,但我愿意为你拼。你信我吗?”
我盯着那堆纸,心里像煮开的水,扑腾扑腾冒着泡。
我真信了。
02
那段日子,我和董自明的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热络。
他开始频繁带我去看房子,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像是攥着未来。
我们看了一个又一个楼盘,他计算得很仔细:首付多少,月供多少,契税多少,装修多少。
“你看这个户型,南北通透。”他指着沙盘,眼里有光,“客厅够大,以后孩子能满地爬。”
“这个主卧带飘窗,适合你放那些书。”
“小区绿化好,阿姨来住也方便。”
他什么都想到了。
我站在样板间里,看着他在厨房里来回走动,比划着这里放冰箱那里放灶台,心里泛起一丝温暖。也许他真的就是想要一个家呢?
可有些事,还是不对劲。
有一次吃饭,他问起我爸妈的餐馆:“生意还行吧?”
“还行吧,能维持。”
“那他们手里应该还有点积蓄吧?”
我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他笑了笑,“就随口问问。”
那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那些数字。
董自明月薪五千二,这是他自己说的。就算加上绩效奖金,最多也就六千。他那个快递站我去过,主管虽然不用天天跑单,但也轻松不到哪去。
房贷呢?
我看的那几个楼盘,首付30万,贷款起码70万。按三十年算,月供至少六千多。
一个五千二的人,怎么扛六千的贷?
第二天中午,我约他在一家面馆见面。
两碗拉面上来,我夹了一筷子,没急着吃。
“自明,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房贷的事。”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一个月挣多少?”
“五千二,加上奖金能到六千。”他拿着筷子挑面条。
“那你房贷呢?”
“首付三成,月供大概六千出头。”
我愣住了:“那你怎么还?”
“慢慢还呗。”他把面条吸得呼噜呼噜响,“以后咱俩一起还,日子总过得下去。”
“可我每个月工资才三千五。就算加薪,也就四五千。”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慌不忙的,像是什么都算好了。
“你的房租帮我还啊。”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什么房租?”我问。
“你那个房子啊。”他擦了擦嘴,“我算过了,你那地段,一个月租两千五没问题。一年就是三万,三十年就是九十万。刚好够还房贷的利息加一部分本金。”
我拿着筷子,手指僵在那儿。
“可是……那是我的房子啊。”
“你的不就是我的吗?”他端起碗喝了口汤,“咱俩以后结婚,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你那房子出租,租金正好还房贷。等房贷还清了,咱就有两套房了,多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楠楠。”他放下碗,认真看着我,“你是不是还在犹豫?”
“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算计你?”他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我借了30万,那些人都是我厚着脸皮求来的。我图什么?图你那套50平的小房子?”
他眼圈又红了。
“我要是真算计,犯得着借这么多钱吗?”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想说他不容易,可心里那根刺怎么也咽不下去。
面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下午还要上班,先走了。”
“楠楠……”
“回头再说。”
我快步走出面馆,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外面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脑子里全是董自明那句话。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像是他早就把这一切算好了。
03
接下来那几天,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件事。
董自明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找借口没接。
到第三天,他直接来了我出租屋楼下。
我在窗边看到他站在路灯下的身影,犹豫了半天,还是让他上来了。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他进门就问。
“没有。”
“那你为啥不接电话?”
“工作忙。”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楠楠,是不是那句话伤到你了?”
我没说话。
“我错了。”他声音软下来,“我不该那么说。那不也是急着跟你一起过日子嘛。”
他走进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买了宵夜,你最爱吃的烤串。”
我看着那袋烤串,眼睛有点酸。
“你一个月五千二,借30万,怎么还?”我问他。
“我跟我妈商量了,她那边亲戚的钱可以先不还。我这几年省着点花,加上绩效,一年能还个五六万。”
“那房贷怎么办?”
“我接了几个快递站的外包单,下班了帮人跑单。”他低着头,“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左右。咱俩加起来,月供应该勉强能扛住。”
我看着他低着的脑袋,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行吧,这事先放一放再说。”
快到周末时,我约了曹心怡出来吃饭。
她一边喝啤酒一边听我讲,中间筷子都没动一下。
“他说让你卖房?”她问。
“不是卖,是出租……”
“你傻啊。”心怡把啤酒罐往桌上一顿,“这不就是看上你那套房了吗?”
“他说是为了咱俩以后好……”
“有个屁好。”心怡打断我,“一个男的他真想跟你过日子,会天天惦记你的房子?”
“他借了30万……”
“那是他想锁住你。”心怡看着我,“钱能借就能还,但你要是把房卖了,那就真没了。”
“可他那30万……”
“30万是真金白银,他拿得出来,说明他真的想办法了。”心怡叹口气,“但那是他愿意付出的,不是你应该还的。他借了钱,那是他的事。你可别被这个‘30万’框住了。”
我沉默了很久。
“楠楠,他一个月挣多少?”
“五千多。”
“房贷一个月多少?”
“六千多。”
“那这账还用算吗?”心怡盯着我,“他一个挣五千的人,借30万凑首付,还不了钱怎么办?到时候只能靠你。你那套房子,就是他的退路。”
我低着头,看着酒杯里泛黄的气泡。那些泡泡一个接一个冒上来,又破掉。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一句话:他为什么非要拉着我买房子?
如果他真想结婚,把房租出去也行,何必非要卖房换大房?
除非……
除非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跟我一起还贷。
而是让我给他还贷。
我去厕所吐了洗脸水,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
“别想了。”我对自己说。
可越说不想,脑子越清醒。
接下来的周末,我去了一趟董自明住的地方。
他住在城中村,一个不到二十平的隔断间。屋里堆着快递箱子,地上全是鞋印。
他妈妈朱桂荣正坐在床上,见我来了,热情地站起来:“楠楠来了,快坐快坐。”
“阿姨好。”
“我听自明说你爸妈给你买了套房,真是好事。”她拉着我坐下,“咱们自明没本事,以后还得靠你多担待。”
“阿姨您别这么说。”
“不过你们年轻人,买房子要往长远看。”她絮絮叨叨,“小房子住不了多久,不如卖了换个大点的。以后生了孩子,也有地方放婴儿床……”
“妈,您少说两句。”董自明打断她。
“我这不是替你们着急嘛。”朱桂荣笑了笑,“楠楠你可别多想,阿姨就是盼你们好。”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更烦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了董自明的电话。
“楠楠,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带我表姐去你那小区转转,她也在看房。顺便把你的钥匙给我,我顺便看看你那房子的水表电表的读数,给物业报备一下。”
“你不是有钥匙吗?”
“我那把上次掉了。”
我犹豫了一下:“那……我明天陪你去看。”
“也行。”他说,“就下午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等等。
他说他钥匙掉了。
可我记得,上周他还拿着那把钥匙,开了我房子的门,跟我一起量尺寸。
他想去我家,为什么撒谎?
04
第二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等董自明。
他迟到了半小时。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他说。
“你表姐呢?”
“她临时有事不来了。”
我们上了楼,开了门。房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水泥地和刷白的墙。董自明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阳台上朝外看了看。
“这地段确实不错,能租个好价钱。”他说。
我没接话。
“对了,楠楠。”他转过来,“你那房子的产权证下来了吗?”
“还没。”
“那什么时候能下来?”
“我妈说过两个月。”
“哦。”他点点头,“那你先别急着出租,等产权证下来再说。”
“为什么?”
“没产权证不好签合同。”他说,“等证下来了,咱再好好规划。”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咱”。
规划。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嗡嗡响。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曹心怡的话又浮上来:你那套房子,就是他的退路。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打开淘宝,买了一个录音笔。第二天货到了,我把它揣在包里,心里像是揣着一块石头。
那天下午,董自明约我吃饭,说有事商量。
饭吃到一半,他突然变得吞吞吐吐:“楠楠,我跟你说个事。那个30万里,有一部分……不是从亲戚那借的。”
“什么意思?”
“有15万,是我从一个放贷的那借的。”他低下头,“利息是有点高,但我能还。”
我放下筷子,愣住了。
“你借高利贷?”
“不是高利贷,是借网贷。”他赶紧解释,“利息是比银行高点,但我问过了,只要按时还,不会滚太多。”
“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担心。”他看着我,“我本来想着,等咱俩买完房子,用房子的租金填补一下。没想到你不愿意卖房,我就只能先跟你说了。”
我坐在那里,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他说得轻松,可15万,加上利息,那得还多少?
“自明,你……”我深吸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还不上怎么办?”
“不会还不上。”他笑了,“有你呢。你那个房子租出去,一个月两千五,一年三万。我这边再挣点,三年就能还清。”
又是那套说辞。
“可我的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出这句话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楠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是不明白。”我盯着他,“我爸妈给我买的房子,为什么租金要用来还你的债?”
“那不是咱俩一起的吗?”
“自明,我们还没结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了。”他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他站起来,把筷子放桌上:“你要是觉得我骗你,那我也不勉强你。那30万我去退,咱俩就散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手指掐进掌心。
我欠了他吗?
他借30万,是为了我。他不该被这样怀疑。
可那15万的网贷,他为什么不早说?
回到出租屋后,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楠楠,你最近工作咋样?”我妈问。
“挺好的。”我犹豫了一下,“妈,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爸之前给我买房的时候,是不是也借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借了点。”妈的声音低了些,“你二舅借了10万,你三姨借了5万。不过我们算好了,餐馆生意还不错,三年内应该能还清。”
“那你们压力大吗?”
“有啥压力,你爸说了,供你上学供了这么多年,供套房子也是供。”我妈笑起来,“你好好工作,别操心我们。”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爸妈借了15万,供我买房。
董自明借了30万,要我卖房。
这两个15万,一个是给我一个家,另一个是想要我的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05
接下来那阵子,我跟董自明的联系少了很多。
他说忙,我也懒得问。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总想去看看那30万里到底有多少猫腻。
周末,我去了他那个快递站。
站点在城中村深处,巷子窄得只能骑电动车。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蹲在门口理货,见我过来,抬头问:“找谁?”
“我找董自明。”
“董主管去仓库了。”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你是他对象吧?听他说过。”
“你找他有事?”
“就是路过。”
“那你等等,他应该很快回来。”年轻人站起来,递给我一瓶水,“这大热天的,站着也挺累。”
我接过水,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下来。
“你们这站点,活儿多不多?”我问。
“还行吧。”他一边干活一边答,“董主管挺能干的,一个人管三条线。就是最近好像老往外面跑。”
“往外面跑?”
“是啊,说是去看房子。”他笑笑,“我们都开玩笑说他快结婚了。”
“那他……”我攥着水瓶,“有没有跟你们借过钱?”
年轻人愣了一下:“这……不太方便说吧。”
“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低头继续干活,没再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路过站点后面的小路时,我无意间扫了一眼垃圾桶。
里面扔着一张纸。
我看了一眼,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张快递面单,上面打着一行字:收件人,朱桂荣。地址:省城第二人民医院,肾内科。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朱桂荣,那是董自明他妈的名字。
她怎么会去肾内科?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快步离开了那个巷子。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着这件事。
董自明说他妈有高血压,身体不太好。可从没说过需要去医院看病。
而且,肾内科。
那是治什么病的?
我打开手机百度,搜了“肾内科”三个字,弹出来一堆结果。我看了一会儿,心凉了半截。
慢性肾病,尿毒症,透析。
这些都是要长期花钱的病。
我坐在公交车上,手机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
他为什么瞒着我?
他借那些钱,真的是为了买房,还是为了给他妈治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魔咒一样缠着我。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曹心怡打了电话。
“心怡,你认识董自明老家的人吗?”
“帮我打听个事。”我深吸一口气,“他妈的病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楠楠,你这是……?”
“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心跟我过日子。”
“行,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
那天晚上,董自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楠楠,你在干嘛呢?”
我没回。
他又发了第二条:“我想见你。”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这几天加班,挺忙的。”
“那周末呢?”
“周末再说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他妈真的病重,他借钱治病,这能怪他吗?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他为什么要瞒着你?
那个周末,我没有等来曹心怡的消息,却等来了另一个电话。
“喂,请问是李娅楠吗?”
“是我,您是……?”
“我是董自明他妈,朱桂荣。”
我愣了一下:“阿姨,您好。”
“楠楠啊,阿姨想跟你说说话,你有空吗?”
“有空。”
“那明天下午,阿姨去你公司楼下等你,咱娘俩说说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来找我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在公司楼下见到了朱桂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楠楠,阿姨来看看你。”她笑盈盈地迎上来,“这段时间,你跟自明闹别扭,阿姨也着急。”
“阿姨,我们没闹别扭。”
“那就好。”她把果篮塞给我,拍了拍我的手,“楠楠,自明这孩子老实,不会说话。他那句‘你的房租帮我还’,说出来是不好听。可他真没算计你的意思。”
我接过果篮,没说话。
“自明这孩子从小命苦,他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她眼圈红了,“他刚工作那阵子,一个月挣两千块钱,都舍不得花,全寄回来给我。”
“他现在借了30万,确实压力大。可他那也是真心想跟你过好日子。”她看着我,“楠楠,你是个好姑娘。自明要不是真心待你,他不会做到这份上。”
“阿姨……”
“阿姨说这些,不是逼你。”她擦了擦眼泪,“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起早贪黑的,真的不容易。”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果篮,像个被审判的犯人。
可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心疼儿子的妈,为什么要替儿子瞒着他妈生病的事?
06
心怡的消息终于来了。
那天中午,她破天荒地来我公司找我。她面无表情地拉着我,走到楼道拐角。
“查到了。”她说。
“什么?”
“董自明他妈。”她看着我,“两年前确诊的慢性肾病。半个月去医院做一次透析,一个月的费用大概三四千块。”
我靠墙站着,腿有点发软。
“他为什么不说?”
“你说呢?”心怡看着我,“一个慢性病,半年透析就得两万多。他那点工资,够吗?”
“他借那30万,有一部分是用来给他妈治病的。”心怡压低声音,“我问了他老家一个远房亲戚,他妈那套农村宅子,两个月前就卖了。”
“卖了多少?”
“不到10万。”心怡说,“加上他借网贷那些,这30万里,至少有一半是给他妈花的。”
我蹲在墙角,手撑着头,脑子里一团乱麻。
“楠楠,你别傻。”心怡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他那30万,根本不是拿来跟你买房的。是拿来给他妈看病续命的。”
“可他不买房,为什么还要拉着我去看……”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忽然明白了。
他借了30万,其中一部分给他妈看病。剩下的钱,他打算用我爸妈给我的房子来填坑。
他说的“一起买房”,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套。
我那个房子卖掉,钱进他的口袋,用来还他借的债。
他要的不是我。
他要的是我爸妈那套房子。
“楠楠?”心怡捅了捅我胳膊。
“我没事。”我站起来,腿虽然软,但脑子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想怎么办?”
“我要弄清楚。”我说,“他到底有多少是真心的。”
当天晚上,我约了董自明出来。
我们约在第一次相亲认识的那家小咖啡馆。我早早坐在里面,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等他来。
他来了,穿着那件洗了又洗的深蓝外套,头发有点乱。
“楠楠。”他坐下来,挤出一点笑,“你终于肯见我了。”
“自明。”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们一起买房子。”
他一愣,随即笑了:“真的?”
“真的。”
“那……那你的那套房……”
“卖了。”我说,“反正我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多。”
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敢相信:“你真的舍得?”
“舍得。”
“那咱啥时候去……”
“明天吧。”我说,“明天下午,就那个楼盘,咱去签合同。”
“好,好。”他搓着手,“太好了楠楠,我明天一早就去凑剩下的一点点钱……”
“不用凑了。”我摆摆手,“你的30万足够首付了。剩下的咱们慢慢还。”
他明显愣住了。
“可首付要四成……”
“售楼小姐跟我算过了。”我站起来,“你那30万够了。咱先去交定金,写个认购书,过几天再办贷款。”
“那行。”他点头,“明天下午,我准时到。”
那晚,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们在售楼处门口碰面。
董自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他看起来有点紧张,额头上渗着汗珠。
“走吧,进去。”我说。
售楼小姐热情地迎上来,给我们倒了水,翻开了合同。董自明一页一页翻着,手指微微发抖。
“先生,这是认购书。您先看看明细。”售楼小姐把一张表格指给他看,“定金是10万,首付30万,余款办贷款。”
董自明看着那些数字,手有点抖。
“先生,定金您要交吗?”
“交,交。”他掏出银行卡递过去。
“等等。”我说。
董自明和售楼小姐都抬头看我。
“我想看一下定金收据。”我说,“上面都有什么信息。”
“有的,您等一下。”售楼小姐从电脑上调出模板,打印出来,“这是认购书的确认函,定金收款账户信息都在上面。”
她把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收款账户名称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朱桂荣。
我抬头看着董自明。
他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这个账户,是你妈的。”我说。
“那个……那个是……”
“你跟你妈说好了,钱先打她账上,是不是?”
“楠楠,不是……”
“你说你借的30万,是从亲戚朋友那借来的。”我盯着他,“可那里面,有15万是从网贷借的。还有10万,是你妈卖老宅的钱。”
“你妈有慢性肾病。一个月透析费三四千。你那30万里,有一半是给她治病的。”
他的嘴唇在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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