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通往台北城外的一条公路上,有辆小轿车走走停停,总被设卡的人硬生生别停。
车厢里头,坐着四十五岁的张闾瑛,身旁是爱人陶鹏飞。
外头那些查验身份的家伙,拿他们当贼防着,翻来覆去地查户口。
非得把底细交待得一点不漏,拦路的木卡子才会抬起来。
瞅见这等让人喘不上气的阵势,张家大小姐肚里早已亮堂得很:外界天天嚷嚷着老父亲有了“走动的权利”,纯属糊弄鬼的瞎话。
兜兜转转大半天,她总算见着了那个分别将近三十个年头的生身父亲——张学良。
碰头前早立下了死规矩:凑在一块儿最多六十分钟,还绝不能乱嚼舌根。
那会儿的少帅已是耳顺之年,顶上没剩几根头发,背也驼得厉害。
看守那边给出的托词透着一股子防备与敷衍,大意是说老人家身上不得劲,不乐意搭理外客。
眼眶泛红的闺女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搀着老爷子往软座上一靠,顺手拽过自家男人,干脆利落地开了口。
她告诉老父亲,身旁这位就是自家姑爷鹏飞,两口子专门跑这趟来探望。
那位姑爷规规矩矩地凑上前去,头一声喊了句岳父,紧接着弯下腰去行了个大礼,又尊称了一句老校长。
此人早年从东北大学领了文凭,这声称呼叫得名正言顺。
瞅着跟前这气度不凡的晚辈,曾经的少帅一连串地点头称赞,赶紧让这对夫妻落座。
细瞅这三人同框的景象,反差实在太惹眼。
女方是昔日称霸一方的奉系掌门人头号千金,男方却只是个底子薄弱的教书匠。
要是把日历往前翻三十载,全天下估计没半个人敢信,那个被大帅捧在手心里疼到天上去的娇贵丫头,到头来竟找了个没权没势的老百姓过日子。
可偏偏就是这桩外人眼里赔本的买卖,成了她这辈子算得最精、眼光最毒辣的一步棋。
真要捋清里头的门道,得把话头扯回当年孔家主动求亲那会儿。
正赶上千金小姐长到十四五的年纪。
顶着奉系豪门长女的光环,那一身硬件着实亮瞎人眼:当年老帅赐下这个闺名,图的就是把天下最顶尖的富贵荣华全揽入怀;打小人家就把她当成眼珠子般呵护;亲娘更是砸下真金白银请来各路高人调教,外语能溜溜地说上七国,画笔则是跟着国内顶尖的大师练出来的,刚满十四岁便把自己的照片挂到了畅销画报的头版头条上。
摊上这么个条件出挑的闺女,各路军阀政客自然全把她当成了拉拢关系的香饽饽。
没多久,民国顶流权贵孔家便主动递上了话头。
那位孔部长老早就找少帅摸过底,一门心思想给自家公子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放眼那会儿的官场,这绝对是一笔包赚不赔的买卖。
掌着兵权的张家少帅盘算得明明白白:一旦两边搭上亲戚关系,两股大势力拧成一股绳,在那个乱糟糟的年代里,对自己的地盘绝对是如虎添翼。
要是搁在寻常带兵打仗的头目家里,碰上这等好事立马就能定乾坤。
可做老子的偏偏不敢一口应承下来,只说找婆家这种要紧事,非得听听自家丫头怎么想。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个从小喝着洋墨水长大、凡事全凭自己做主的刺头闺女,要是大人背着她把终身大事办了,非得把房顶捅出个窟窿不可。
事情果然没出预料,这丫头不但当场撅了面子,还对外撂下狠话,声称绝不攀附权贵,找男人只看平头百姓。
这番说辞落在旁人耳朵里,像极了半大孩子的脾气发作,可谁知道,她脑子里早就把男女结亲这笔账算得透透的。
这孩子打小眼里看进去的都是些啥?
无非是自家老爹刚满十五岁成家后就在外头沾花惹草,以及亲生母亲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躲在被窝里抹眼泪的悲惨模样。
在这位清醒的大小姐看来,踩着门槛当阔太太,看着风光无限,骨子里全是为了利益的低头忍让。
大户人家配对,拿出来换的是地位,搭进去的却是自己做人的骨气和下半辈子的舒心日子。
她打死都不愿重蹈亲娘的覆辙,一心只想求个踏踏实实过日子、身上不带半点少爷脾气的枕边人。
既然连孔家这种大户都碰了一鼻子灰,剩下那些攀高枝的自然也就歇了心思。
当爹的弄明白闺女肚里的盘算后,半天愣是没吭声,最后还是由着她的性子去了。
一九三三年那会儿,十七岁的她陪着老爹去西洋溜达了一圈,紧接着便在英伦三岛扎了根。
也正是在那片异国他乡,她撞见了一生挚爱。
瞅着眼前这个兜里没几个子儿、还总因为怕得罪昔日长官而畏手畏脚的穷学生,豪门千金压根没打算干等着,而是毫不客气地倒追起来。
到了四一年,满二十五岁的丫头给隔着汪洋大海的亲妈拍了封电报,干脆利落地通知家里,自己要跟着那个穷教书的过日子了。
这消息一出,脾气一向温和的当娘的彻底坐不住了,死活不答应。
在老一辈的脑筋里,男女搭伙就得讲究个门户相当,配个穷酸汉子迟早要扒层皮。
可偏偏这硬骨头丫头完全拿长辈的埋怨当耳旁风。
母女俩互相不搭理了一阵子,转头她就毅然决然地跟爱人办了事。
岁月总能把真理冲刷得明明白白。
如今回过头再咂摸,当年她硬扛着长辈怒火往下找伴侣的这步险棋,含金量高得吓人。
后来时局猛地翻了个个儿,老父亲被关了禁闭,曾经权倾一方的大家族转眼间树倒猢狲散。
当娘的陪着被软禁的丈夫耗着,没多久又染上重疾,只能跑到大洋彼岸求医问药。
至于家里的几个男丁,更是一个接一个早早没了性命。
往日里威风八面的深宅大院,转眼成了漏风的破窑。
假若当年这丫头真跨进了孔府那等高门大户,撞上这种倒霉节骨眼,光是为着撇清干系就得扒层皮,哪还有闲工夫管娘家死活?
但这下子情况大不相同,就因为她选了个靠笔杆子吃饭的普通人。
两口子凭着在学堂里上课,把自个儿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听闻亲娘身染重疾,哪怕以前为着定亲的事儿闹过不愉快,她还是眼都不眨地把东海岸的房产变了现,拉着自家男人直奔西海岸,日夜守在病榻前伺候,硬是撑起了老太太后半生最后的盼头。
除了给长辈养老,替老丈人寻摸脱困路子的重担,也落在那个往日里被瞧不上的女婿肩上。
上面早就把那位前锋大将当成死也不能松绑的猛兽,可这位姑爷硬是凭着北美高校学者这个没沾惹半点政治的干干净净的头衔,四处托关系找门路。
折腾到六一年,他趁着赴宝岛开学术会的由头,竟生生把那扇锁了将近三十个年头的铁栅栏撬开了一条缝。
当初她借着家属名义递条子想去探监,负责看守的人压根不搭理。
她当场拍板,托人找到了高层宿老张群去通融。
昔日那个扬言非平民不嫁的倔脾气又冒出来了,她绝不肯被眼前这点闭门羹劝退。
折腾到最后,这才抠出来那视若珍宝的六十分钟。
碰面的屋子里,没人号啕大哭。
老爷子自嘲说自己眼下顶多能在城里找个馆子打打牙祭,当闺女的听完,顺手掏出事先揣进兜里的一家子合影,挨个指着上头的晚辈做介绍。
白发苍苍的老人盯着相片看了半天,嘴里冒出一句最牵肠挂肚的话语,问老伴日子舒心不舒心。
丫头没打算用好听的假话骗他,叹着气透了实底,直言老太太平日里鲜有笑模样,成天捧着画像碎碎念,总说啥金银财宝全抵不上眼前是个活人。
紧接着,她又掏出一张临行前亲娘专门去照相馆捏的影相递了过去。
瞅见画片上那个头发花白、身板微胖却掩不住满脸沧桑的老妇人,昔日的将军眼眶全红了。
六十分钟的限期眨眼就没,大小姐压根没撒泼打滚,利索地起身辞行。
她肚里门清,这回要是坏了规矩,往后再想进这个院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正是这趟跑腿,总算让太平洋对岸的母亲稍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谁知道,这根本不算完。
过了三个年头,一件让人急得头顶冒烟的麻烦事砸了过来——大洋彼岸收到了要求解除婚约的文书。
有趣的是,写信人压根没胆量把信封直接递给结发妻子,反而把闺女的名字填在收件那一栏。
这拐弯抹角的动作里,透着对自家骨血一百个放心。
做父亲的早就料准,碰上这等搅和了无数利益恩怨的破烂事,唯有那个从小自己拿大主意的丫头,才能死死钉在那儿,撑住摇摇欲坠的台面。
这长女当真没掉链子。
她跟走钢丝似地在旁边敲了半天边鼓,这才把那张纸搁在老太太跟前。
哪成想老太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刷刷几笔落下大名,只留下一句大意是全被上面逼迫的话。
在这曾经富贵顶天的大院门庭里,几个男丁早早闭了眼,爹娘天各一方到头来还散了伙,可就因为立着这么个脑子时刻保持清明的闺女当柱子,这堆散沙愣是没被彻底吹干洗净。
老太太一直扛到九十三个年头才咽气。
临合眼那会儿,她死死攥着大丫头的手腕子交代,这辈子能有这么个体己人陪着,实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等到她撒手人寰,硬是把手里摸爬滚打攒下的六个亿家当,一股脑全扔给了早就另觅新欢的前夫。
她心心念念要跟曾经的伴侣埋进同一个坑里,哪怕那个男人到头来还是决定躺在别人身侧。
另一边,前脚老太太刚没几个月,那个被关了大半辈子的少帅最后也彻底卸下了枷锁,还特意坐飞机跨过大洋,钻进长女家里住了些日子。
他一口气活到了期颐之年。
那个主意极大的丫头,同样把寿数拉长到了一百岁。
想当年,奉系大元帅指着还在襁褓里吐泡泡的小孙女放出狂言,扬言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这块心头肉,他非把人扒皮抽筋不可。
老爷子给赐了个极贵气的闺名,盼着这丫头生生世世泡在福水里不出来。
可几十年风浪蹚过来,你会发现,真正在背后给她保驾护航的,压根就不是老一辈打下的江山,更不是啥大门对大院的政治挂钩。
护住她的,全是打小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果断做派,是撞见泼天富贵时二话不说掐断念想的狠劲,是几十个寒暑里打死也不退半步的死理。
她用自己的两只手,硬生生把老天爷给的剧本撕了重画。
在那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里,这般清醒算计,才是真正能活到最后的免死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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