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远舟这辈子帮人代购过不少东西,奶粉、化妆品、手表、球鞋,七七八八的塞满了半个行李箱。但三个名牌包,还是头一回。不是他买不起,是他表妹周敏让他买的这三个包加起来的价签,够他在日本吃半年的拉面。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他在东京一家IT公司做后端开发,每天跟代码打交道,生活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那天晚上他刚加完班回到租的小公寓,手机就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哥!你在日本能不能帮我买几个包?日本的LV和香奈儿比国内便宜好多,我闺蜜她们都想要,你帮我带三个回来呗!”周敏的声音又甜又脆,隔着日本海都能听出那股子撒娇的劲儿。

陈远舟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说行,你把款式发我。周敏说马上马上,然后挂了电话。三分钟后,他的微信收到了十几张图片和三条链接,每一条都指向官网上的经典款。他挨个点开,把价格换算成人民币,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三个包加在一起,将近小四万。

他想了想,给周敏回了条消息:“敏敏,这几个包加起来三万多快四万了,你确定要?要不先把钱转我?”周敏秒回:“哥你先帮我垫着嘛,回来我肯定给你!我你还信不过吗?从小你对我最好了!”

陈远舟看着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行吧。”

他确实信她。周敏是他小姨的女儿,比他小五岁,从小就是他身后的跟屁虫。那时候小姨家条件不好,周敏的衣服鞋子都是捡他表姐的旧货。他上大学那年暑假回老家,周敏拉着他去县城逛商场,站在橱窗外面盯着一个粉红色的书包看了很久。他问她想要吗,她摇摇头说不要,然后拽着他走了。后来他省了半个月生活费,把那个书包买回来寄给她,她收到之后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

如今那个站在橱窗外面盯着书包看的小女孩长大了,盯着的不再是书包,是LV和香奈儿。而他还是那个会掏钱的人。

接下来的一周多,陈远舟跑了三趟银座。先是去LV专柜,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店里全是中国人,导购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招呼客人。他拿出手机给导购看图片,导购说这个款要预定,没有现货。他又跑了第二家,第三家,最后在新宿的一家百货商场里买到了其中一个。香奈儿更费劲,他在表参道的旗舰店门口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队,进去之后发现周敏要的那个颜色已经断货了,只能换了一个相近的色号。买完之后他给周敏发消息确认,她过了大半天才回了句“也行”。等三个包全部买齐,他的信用卡已经刷爆了好几张,回国时在机场办退税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但想到表妹拿到包时高兴的样子,又觉得这些折腾不算什么。

回国那天,陈远舟坐的是红眼航班。落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他在机场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然后拖着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自己的东西,一个装着那三个包——往出口走。来接他的是他爸,老头儿看到他拖着两个箱子出来,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陈远舟说帮敏敏带了几个包。他爸没说话,接过箱子往停车场走。

第一章 闺蜜

周敏说要来取包的时间改了三次。第一次说周六上午来,第二次说周六下午来,第三次说周日上午来。陈远舟说行,你什么时候来都行,我都在家。他把三个包从箱子里拿出来,检查了好几遍——包装完好,防尘袋齐全,票据都夹在夹层里。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客厅茶几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敏,说都在这儿了。周敏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周日上午快十点,门铃响了。陈远舟去开门,看到周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着驼色大衣,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另一个穿着皮夹克,头发染成亚麻色,手指上戴着好几枚戒指。

“哥!”周敏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了他一下,“辛苦辛苦!这是我闺蜜,小雅和曼曼。她们听说你从日本带包回来,都想来看看。”

小雅——就是那个穿驼色大衣的——笑着朝陈远舟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已经落在了茶几那三个包上。曼曼更直接,换了拖鞋就走到茶几前面,弯下腰看包,伸手摸了摸包装盒的纸袋。“哇,这个包装也太精致了吧,日本的专柜果然不一样。”

陈远舟给她们倒了水,站在旁边看着。周敏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包拆开了防尘袋,翻开内衬,用手指在皮面上按了一下,又对着光看了看走线,然后轻轻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但陈远舟看到了。

“哥,这个走线怎么跟我在国内专柜看的不太一样啊?”周敏把包翻过来,指着底部一行缝线,“你看这里,针脚好像有点歪。”

陈远舟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是香奈儿专柜买的,票据都在里面夹着。”

“我知道是在专柜买的,但专柜也有批次差异嘛。”周敏把包放在茶几上,拿起另一个拆开,同样仔细地检查了好一会儿。小雅和曼曼也凑过来,拿起第三个包研究起来。小雅说香奈儿的五金件不太容易磨损,这个颜色挺特别的,新出的季节款吧。曼曼翻看着内标说我好像在代购那里见过这款,国外买确实便宜不少。

陈远舟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评价什么拍卖行的藏品,却从头到尾没人提钱。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敏敏,包的票据都在盒子里。每个包的价格不一样,我按免税价给你们算。这三个包,平均下来每个一万二,你们看怎么结?”

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小雅正拿着包的手悬在半空中,曼曼把刚拿起来的包放回了茶几上。周敏抬头看着陈远舟,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单只一万二,当场结清。”陈远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敏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得有些不太自然:“哥你别开玩笑了,我让你帮我带包,你怎么还跟我要钱呢?”

“敏敏,我不是跟你开玩笑。”陈远舟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这三个包是我跑了好几趟才买齐的,刷的信用卡。钱不算多,但也是我将近三个月的工资。你之前说回来给我,现在我回来了,咱们把账结了吧。”

周敏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陈远舟,眼神从撒娇变成了某种陈远舟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冷。“哥,你以前帮我买东西从来没要过钱。小时候我过生日你给我买书包,上大学你给我买电脑,你什么时候跟我要过一分钱?”

“那是以前。”陈远舟说,“以前你小,我是你哥,给你买东西是应该的。现在你工作了,有自己的收入。这三个包将近四万块,我不能当礼物送给你。”

“那你早说啊!”周敏的声音忽然高了,“你早说要钱,我就不让你买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代购费才多少?国外直播代购现场比价,顶多加点跑腿费,你倒好,连个折扣都不给还按原价算!你要是一开始就说清楚,我压根不会让你帮我带!”

“我给你发过消息,让你先把钱转我。”陈远舟掏出手机,翻到那条聊天记录,把屏幕亮给她看,“你说回来再给。”

周敏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哥你先帮我垫着嘛,回来我肯定给你!”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把包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小雅和曼曼对视了一眼,也赶紧放下手里的包,跟着站了起来。

“行,陈远舟,你行。”周敏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以后我不用你带东西了,什么东西都不用你带。”

第二章 翻脸

陈远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包没卖成,他打算挂二手平台卖掉,亏点就亏点,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可他没想到,周敏的“不用你带东西了”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当天下午,他接到了小姨的电话。小姨在电话里声音很急,说远舟你怎么能这样对敏敏,她是你妹妹,帮你妹妹买点东西怎么了,你小时候她多亲你。陈远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小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当着朋友的面让她下不来台,她现在在外面打拼多不容易。陈远舟说小姨,我没有不帮她,但这几个包加在一起将近四万块,我也是打工的。

小姨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我劝劝她。然后挂了电话。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妈又打来了。“远舟,你跟敏敏闹别扭了?你小姨刚才在家族群里阴阳怪气的,说什么‘有些人出了国就忘了本’。我寻思着她不也全家老小都去日本旅游过嘛,怎么叫‘出了国’。你把包卖给敏敏的朋友不就完了吗?闹成这样多不好看。”

陈远舟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三个还没拆完的包,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是心疼钱,他是心疼自己——心疼自己跑了那么多趟、排了那么久的队、刷爆好几张信用卡,心疼自己凌晨回来连觉都没补就等在家里,心疼自己从小到大对周敏的所有好。她考上大学那年他送了一台笔记本,八千多,他那时候刚工作,工资才六千出头。她毕业找工作他转了好几千块让她买职业装。她每次说“哥你最好了”的时候他都很开心,觉得有个妹妹真好。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些“哥你最好了”的背后,从来都是他单向的付出。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哥你累不累,哥你够不够花,哥我给你转点钱吧。一次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打开家族群,看到小姨果然在里面发了好几条消息,每条后面都跟着好几个感叹号——“有的人啊,出趟国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帮自己妹妹带点东西还要收钱”“我们家敏敏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欺负过”。底下有几个亲戚在问怎么了怎么了,小姨说没事,就是有人不懂亲情两个字怎么写。他妈没有在群里接话,但她私信里发了好几条消息给他,最后一条是——“别在群里吵,给妈留点面子。”

陈远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一段话。他没有提钱,没有提那三个包,只是写了一句——“小姨,敏敏从小到大我给她买过多少东西,我没记过账。但今天这事,我问心无愧。包还在我这儿,谁想要随时来拿,价格不变。你们觉得我小气也好,不懂事也好,我都认了。以后敏敏的事,你们自己多操心。”

发完这条消息,他退出了家族群。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第三章 亲情牌

第二天一早,陈远舟的爸爸敲开了他房间的门。老头儿端着一杯茶,坐在他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远舟,你小姨昨天晚上给我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她的意思是,敏敏那两个闺蜜本来要买包的,现在都不买了,敏敏在朋友面前丢了脸。你小姨让你把这几个包按成本价给敏敏,这样敏敏拿去送给朋友,脸面上也好看一些。”

陈远舟靠在床头,看着她爸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很难受。他知道她爸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妹妹。从小到大她爸最疼的就是她小姨,当年小姨家买房子,她爸把自己攒了好多年的积蓄都借出去了,到现在也没还清。

“爸,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陈父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爸不知道。爸就是觉得,一家人,闹成这样不值当。”

“爸,敏敏是我妹妹,我疼她。但这次不一样——她工作了,有收入,她让我买的是名牌包,不是日用品。将近四万块,她从来没提过一个钱字。我让她先转钱,她说回来给。回来了一分钱没带,带了两个闺蜜来拿货。”陈远舟的声音很平静,“爸,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她从来没把我当哥,她把我当提款机。”

陈父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做得对。你小姨那边,爸去说。”

陈远舟看着他爸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尾声

几天后的周末,陈远舟把小雅和曼曼约到了家里。他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水,然后把那三个包放在茶几上。

“你们上次看的包,在这里。价格不变,单只一万二。你们谁想要,今天就可以拿走。”

小雅和曼曼对视了一眼。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曼曼先开口了:“那个……远舟哥,上次的事不好意思。敏敏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硬心软。其实我们是觉得贵,但又不好意思说。我们自己攒了好久的工资,一只包也快赶上我们两个月的收入了。现在你按原价给我们,比国内专柜便宜不少,我们其实挺感谢你的。”

小雅在旁边跟着点了点头。陈远舟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有些偏颇。这两个姑娘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难听的话,是周敏把她们卷进来的。最终,小雅和曼曼各自买走了一个包,当场转了账。剩下的那一个,陈远舟挂到了二手平台,没几天就卖出去了。

周敏始终没有联系他。她的朋友圈还在发——今天在网红店打卡,明天和闺蜜喝下午茶。陈远舟刷到过几次,后来就把她的朋友圈屏蔽了。他不是生她的气,他只是觉得,有些关系,到此为止也挺好。亲情不是无底洞,付出也得有个边。这话是他爸说的,老头儿在饭桌上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说完就继续夹菜,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陈远舟看着他爸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男人,其实什么都明白。

又过了几个月,过年的时候,陈远舟回了趟老家。年夜饭在小姨家吃,周敏也在。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大衣,头发烫了新的卷,看到陈远舟进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陈远舟没有刻意跟她说话,但也没有故意冷落她。他帮她摆筷子的时候,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是隔了很远传过来的。吃完饭,周敏忽然走到他旁边,把一个红包塞在他手里。

“哥,这是买包的钱。之前的事,对不起。”

陈远舟低头看着那个红包。红包上印着“恭喜发财”,边角有些皱了,大概是她在手里捏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暑假,他把那个粉红色书包寄给她,她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那时候的她,只是单纯地因为感动而哭。后来的她,学会了用亲情当筹码,学会了用眼泪当武器。再后来,她终于学会了说对不起。只是这个对不起,迟到了太久。

“不用了。”他把红包推回去,“以后有什么事,跟哥商量。能帮的,哥还帮你。”

周敏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窗外,有鞭炮零零星星地响起来,新的一年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