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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协议的笔很重。

我握在手里三分钟,才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苏晚宁三个字,练了三十年,此刻写出来,却像是别人的。

对面的陈泽宇坐在长桌另一头,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愧色。他身边坐着的是他亲妈赵美兰,穿着一件红底金线的旗袍,活像她是什么皇太后。

“晚宁啊,签了就签了,谁让咱们没缘分呢。”赵美兰翘着二郎腿,优雅地用茶杯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你放心,我们泽宇不会亏待你的。这公司当年是你爸的,现在也还是你爸的......但人家泽宇操心了十年,你总得给点补偿吧?”

补偿。

我差点笑出声。

十年前我父亲苏建国病重,临终前把刚到手的公司交给我和陈泽宇打理。我主内,他主外,说是夫妻同心。结果呢?陈泽宇在三年内就把我父亲留下的老臣换了个遍,全换成了他老家的亲戚。

三十个人,整整三十个。

财务部经理是他表舅。采购部主管是他三婶。人事部总监是他堂哥。就连前台那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都是他表姐的女儿。

我像是嫁进了皇宫,他全家都是皇亲国戚。

“补偿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我把离婚协议推过去,“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公司分割、财产分配,全部按法律走。”

陈泽宇抬头看我,眉头皱了皱:“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母子,“法院怎么判,我怎么做。但我苏晚宁,不会再给你们陈家多掏一分钱。”

赵美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苏晚宁!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爸可是把公司交给泽宇的!”

“我爸交给他,是让我死了这条心。”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赵美兰尖利的嗓门:“你给我站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

我没有回头。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整个办公区都安静了。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立刻垂下眼,假装在看电脑。财务部的几个人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快得像在逃。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穿着一件廉价的西装,衬衫扣子快被他撑爆了。这人是我名义上的"表舅",陈泽宇的三舅,本名赵国强,现在是公司的"财务总监"——虽然他连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

“晚宁啊,你来了。”赵国强笑得一脸谄媚,眼睛却一直往我办公桌上瞄,“泽宇说你今天要开会,我就想着......”

“不用想着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直接放在桌上,“你被解雇了。”

赵国强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被解雇了。”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公司财务部不需要每天只会报销午餐费的总监。人事部会给你办好手续,去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吧。”

“你......你敢!”赵国强脸涨得通红,“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泽宇的三舅!”

“那关我什么事?”我把文件推过去,“签了字,走人。”

他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甩门走了出去。

他走了不到十分钟,我的办公室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泽宇的三婶、堂嫂、小姑子、表姐......三十个人,全都来了。他们挤在门口,一个个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吼着:

“晚宁啊,你怎么能这样?咱们可是亲戚!”

“就是啊,公司是我们陈家的,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你一个女人家家的,离了婚还想独吞?”

我等着他们说完了,才缓缓站起身。

“各位。”我走到门口,扫视了一圈,“首先,这家公司姓苏,不姓陈。其次,你们被解雇,只是因为你们不适合这个岗位。第三——”

我顿了顿,看向走廊尽头。

“保安。”

两名保安快步走过来,毕恭毕敬地站住了:“苏总。”

“帮他们办离职手续。”我说,“今天之内,所有人的工位必须清空。不走的,”我笑了笑,“出去找法律援助。”

人群中有人尖叫起来。

“你凭什么?我们是泽宇的人——”

“就是!我们找泽宇去!”

“对!找泽宇!他肯定不会不管我们!”

赵美兰在这时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冲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绣着牡丹的紫色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醒目的珍珠项链,满脸都是威严的怒意。

“苏晚宁!你这是在造反!”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穿透了整个办公区,“这公司是我儿子说了算!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在我家公司里作威作福?”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赵女士。”我说,“首先,你儿子不是你儿子。其次,这公司是我爸的,我爸姓苏,我也姓苏。你要不想走,可以打官司。但在我这里,今天——”

“够了吧!”

一个声音从电梯口传来。

陈泽宇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律师。他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走廊,皱着眉头走到我面前。

“晚宁,非要闹成这样吗?”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我嫁了十年,此刻站在我面前,活像一个陌生人。

“闹?”我笑了,“陈泽宇,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合适吗?”

“泽宇,你看看她!”赵美兰扑上来抓住陈泽宇的手臂,“她要把咱们家所有人都赶出去!这是要造反啊!这公司是你爸交给你的——”

“妈,你先别说话。”陈泽宇安抚地拍了拍赵美兰的手,看向我,语气低沉,“晚宁,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件事也该有个说法。离婚协议不是签了吗?我按协议办事,你呢?你现在这样,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好处?”我歪了歪头,“你觉得我在乎好处吗?”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慢慢地说,“这十年,你从我这儿拿走的每一分钱,都会原原本本地还回来。”

陈泽宇脸色微变,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苏晚宁,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

我侧过身,指了指走廊尽头站着的八个保安:“你的人,今天之内全部清退。赵女士,”我看向赵美兰,“如果你不想被保安架着出去,建议你主动离开。”

赵美兰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算什么东西!你敢!你——”

陈泽宇拦住了她,皱着眉头看我:“晚宁,你铁了心?”

“对。”

他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行。你有本事,就自己玩。别后悔。”

我目送他带着赵美兰和那两个律师走进电梯,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

“所有人,”我对那八个保安说,“一个小时后,我不想在公司里见到任何一个姓陈的。”

一个小时后,三十个工位全部空了。

赵美兰是被两个保安架着扔出大门的那种造型,引得楼下几个路人纷纷侧目。她被人架着往门口拖的时候,还在尖声嘶吼:“你们敢动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皇太后——”

“您是过去的皇太后。”我对她说,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从现在起,您只是我前夫的妈。”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开了瓶红酒。

我没有哭。这十年,我流的泪够多了。从发现陈泽宇在外面养小三,到看到他挪用公司资金的账本,再到离婚协议上那让我心寒的财产分配......我早该决断了。

我只是没想到,决断之后,等着我的不是解脱,而是一个更大的漩涡。

两天后,周若云来了。

她是我的闺蜜,也是我父亲生前的律师。她比我大三岁,短发,永远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像个冷面杀手。但这几年她对我一直很好,什么话都愿意跟我说。

“晚宁,”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面前,“陈泽宇的律师给你发了函。”

“什么内容?”

“争夺抚养权。”

我愣住了。

“他想要陈星宇?”

“对。”周若云说,“理由是......你是单亲妈妈,缺乏稳定的家庭环境。”

我看着那份文件,突然觉得很荒唐。

“他养小三的时候,就不缺稳定的家庭环境了吗?”

“法庭不关心这个。”周若云叹了口气,“晚宁,你要做好准备。这场仗,可能会很漫长。”

“那就打。”我说,“我不会让陈星宇跟他。”

“可是......”周若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陈泽宇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弟弟苏铭的欠条。”

我脑海中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你说什么?”

“苏铭,欠了陈泽宇两百万。”周若云的面色很凝重,“陈泽宇用这个做筹码,换你的抚养权。”

我弟弟苏铭,今年二十八岁,是我父亲老来得子。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懂事,没想到他竟然欠了这么多钱。

“这笔钱,是从哪儿欠的?”

“赌。”

我闭上眼睛,半晌没说话。

没想到我身边最亲近的人,竟然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云,”我轻声说,“你告诉我,我爸生前到底还留了什么秘密给我?”

周若云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我。

“晚宁,”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你知道了,可能更痛苦。”

我盯着她,“还有什么比我现在更痛苦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你父亲生前备份了一份文件,让我在你离婚之后交给你。”

我接过U盘,没说话。

“晚宁,”周若云的声音很轻,“看完之后,你可能会后悔你签了那个字。”

她说完就起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那个U盘。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有种预感——

打开它,我的人生会彻底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