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很好。
好到让人想骂娘。
民政局门口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我眯着眼看手里那个红色的小本子——离婚证。原来这玩意儿是红色的,跟结婚证一模一样。当初领结婚证的时候,文慧笑着说:“你看,红彤彤的,多喜庆。”现在这个红本本握在我手里,像烙铁一样烫手。
“陈远,走了。”
文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她站在台阶下面,手里也拿着那个红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三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这才发现,她头上竟然有了几根白头发。三十三岁的人,白头发都有了。
“乐乐呢?”我问。
“在我妈那儿,晚上我去接。”
“文慧,我——”
“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六千块,你继续给。反正我跟你没关系了。”
六千块。一个月六千块。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给妈六千,剩六千养家。文慧一个月工资四千,加起来刚好一万。一家三口,在这个城市里,一万块钱过得紧巴巴的。买菜要算,交水电费要算,乐乐报个兴趣班都要犹豫半天。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那是我妈。亲妈。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没本事,考了个普通大学,毕业后在这个城市找了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我妈从来没有跟我要过钱,但我知道她退休工资才两千多,一个人在老家,日子不好过。所以每个月一发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给她转六千。
文慧为这事儿跟我吵了多少次?我已经数不清了。
“那是你妈,不是我婆婆。”她说过最狠的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那个憋在心里一整天的问题:“文慧,我妈到底说了什么?”
文慧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真想知道?”
“当然。”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的心窝里。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离婚证掉在地上,被风吹着翻了几个滚。
我妈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01
时间回到三年前。
我和文慧是通过相亲认识的。我妈托人介绍的,说是她老姐妹的女儿的表妹的同事,反正拐了好几个弯。第一次见面,文慧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一眼就看上了。
文慧也看上我了,后来她跟我说,觉得我长得老实,靠谱。
恋爱谈了一年多,结婚了。结婚的时候,我妈把老家唯一的房子卖了,凑了二十万给我们当首付。她自己在城里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块,离我们家三站路。
我当时特别感动,拉着我妈的手说:“妈,以后我养你,你什么都别怕。”
我妈笑着说:“傻孩子,妈有手有脚,不用你养。你把小日子过好了就行。”
那时候我觉得,我娶了全天下最好的女人,有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妈。
可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味。
最开始是每个月给生活费。我刚工作那会儿工资五千,每个月给我妈一千五。结了婚以后,我妈搬到了城里,房租是我交的,每个月再给两千生活费。后来我升了职,工资涨到一万二,我妈的“生活费”也跟着涨到了六千。
不是我妈要求的,是我觉得应该给。我想着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我要是不多给点钱,她心里肯定不踏实。
文慧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忍不住了。
“陈远,你妈一个月要六千?她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她一个人在城里,房租水电、买菜吃饭,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房租八百,水电一个月一百,买菜她能吃多少?一个人一个月一千五就够了吧?你给六千,她攒着干嘛?”
“文慧,那是咱妈,你至于吗?”
“我不是至于,我是算账。咱们一个月一万六的收入,你给你妈六千,剩下的一万。房贷两千五,车贷一千五,物业费三百,水电两百,乐乐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买菜做饭两千,油钱电话费五百,你算算还剩多少?”
我沉默了。
确实没剩多少,有时候还要用信用卡。
“我不是不让你孝敬你妈,”文慧的语气软下来,“但咱们得有个度。你妈还年轻,才五十多岁,她完全可以自己去上班挣点钱。你不能把她当成一个永远需要你来养的人。”
“她这辈子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我爸走得早——”
“我知道,”文慧打断我,“你跟我说过很多次了。但那是你爸爸没得早,不是你妈没能力。她完全可以在超市收银,在饭店洗碗,一个月挣两三千没有问题。”
“你让我妈去洗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行了,别说了。”我转身走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因为钱吵架。
之后这种争吵越来越多。
文慧开始记账,把每一笔花销都记在本子上。月底的时候拿给我看,红色的数字特别刺眼——每个月几乎都是负数。
“陈远,你看,上个月超支了一千二。”
“知道了,这个月少花点。”
“怎么少花?你妈那边能不能这个月少给点?就一个月,缓一缓?”
“不能。”
“为什么不能?你跟她说一下,这个月经济紧张——”
“我说不出口。”
文慧看着我,眼睛里是失望。那种失望像是慢慢积累的,一点一点的,跟往杯子里滴水一样,满了就溢出来了。
“陈远,你是不是觉得你妈比我重要?”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心里就是觉得,你妈是第一位的,我和乐乐是第二位的。”
“你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上个月乐乐发高烧,我在公司请不了假,打电话让你带孩子去医院,你说你要陪你妈去办社保。那是第三十七度八的高烧!你妈那个社保,明天办也行,后天办也行!”
“我妈第一次来城里,不熟悉——”
“她不熟悉我可以陪她去!你非要自己陪着去!乐乐后来是我妈送去的医院,亲家母送的!你知道我什么感受吗?”
文慧哭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02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妈那儿。
她住在城中村的一个单间里,虽然我们给她交房租,但她非要选最便宜的那种。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吃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妈,你怎么又吃这个?”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随便吃点儿就行。”
我看着那碗白粥,心里不是滋味。我一个人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我妈却在这里喝白粥。
“妈,明天我带你出去吃好的。”
“花那个钱干什么?在家里吃挺好的。”
我在小凳子上坐下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怎么了?”我妈问我,“跟小慧吵架了?”
“没有。”
“还没吵?小慧打电话给我了。”
我心里一紧:“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你们最近花销大,让我担待着点。我说没事,我一个老太太,花不了几个钱,叫你们别给我打那么多。”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
“傻孩子,哭什么?”我妈叹了口气,“小慧是个好姑娘,你别跟她吵。钱的事好商量,给不给我都行,我一个人凑合着过也没问题。”
“那怎么行!你是我妈,我不养你谁养你?”
“你不是给我钱了吗?够了,够了。一个月两千就够了,多了我也花不完。”
“不行,我每个月就六千,一分不能少。你别听文慧的。”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儿子,你跟妈说,小慧是不是嫌妈碍事?”
“没有,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她就是觉得……觉得咱们钱花得太多了。”
“哦,”我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那儿待到很晚,走的时候我妈非要让我带一袋橘子回去,说是她买的,很甜。我拿着那袋橘子,心里说不出的酸。
回到家,文慧已经睡了。乐乐在小床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很均匀。
我看着乐乐的脸,突然觉得特别对不起她。我到底在干什么?每个月给妈六千块,让女儿连个兴趣班都报不起?
可我妈怎么办?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不养她谁养她?
我在乐乐床边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腿都麻了才起来。
第二天,文慧主动跟我说话了。
“我昨天想了想,是我太激动了。”她递给我一杯水,“你妈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嗯。”
“我的意思是,一个月给她两千生活费,房租咱们出,水电咱们出,逢年过节再给红包。一个月下来三千应该够了。剩下三千咱们给乐乐报个舞蹈班,她老说想去跳舞。”
“文慧——”
“我不是不让你孝顺你妈,但咱们也得存点钱吧?乐乐以后上小学、上初中,都是花钱的地方。咱们不能一点积蓄都没有。”
她说得很有道理。
可我想起昨天我妈喝的那碗白粥,想到她说“我一个人凑合着过也没问题”,想到我爸走的时候她哭得死去活来——我怎么也开不了口说“妈,这个月开始只能给你两千了”。
“我再想想。”我说。
“你还要想什么?”
“我——”
“陈远,”文慧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可怜?”
“她本来就可怜。”
“那我和乐乐呢?我们不可怜吗?一个月到头连个电影都舍不得看,乐乐想买个好点的裙子我都说要等等。我们不可怜吗?”
我沉默了。
03
事情在乐乐上小学那年彻底爆发。
乐乐六岁了,要上小学了。我跟文慧商量着给她报个幼小衔接班,花了几千块钱。那个月本来就没剩多少钱,偏偏我妈那边出了事。
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慌慌张张的:“儿子,妈这边的房子要被拆了,房东说让月底搬走。妈手上没钱,你给妈转两万块钱,妈重新租个房子。”
我愣了一下:“两万?租房要那么多吗?”
“这边的房子都要押一付三,再加上中介费,两万差不多。你赶紧给妈转过来。”
“妈,我这月刚给乐乐交了幼小衔接的钱——”
“那个不急,你先把妈这边安排好。”
我挂了电话,文慧在旁边听见了,脸色不太好看。
“又要钱?”
“我妈那边房子要被拆了,要重新租。”
“多少钱?”
“两万。”
文慧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个记账APP,上面写着:账户余额,三千二百元。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文慧说,“乐乐幼儿园那边还要交下个月的餐费,我去哪儿拿两万?”
“信用卡——”
“信用卡欠了一万八了!”
“那我找同事借——”
“陈远!”文慧的声音突然高了,“你妈一个月的房租不是她自己在交吗?你把钱都给她了,她没存一点?”
“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什么记性不好?她每个月拿了六千块钱都干了什么?你说啊!”
我愣住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妈把钱花在哪儿了。她住在破旧的单间里,每天喝白粥吃咸菜,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月花六千的人。
“你从来没问过你妈钱去哪儿了?”文慧盯着我,“你给了她就拿着,从来不问?”
“我问那干什么?那是我妈!”
“你妈也是个人!她一个人一个月不可能花六千块钱!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文慧,你别这么说我妈——”
“我不说你妈!我说你!”文慧哭了,“陈远,你醒醒吧!你妈到底拿你的钱去干嘛了?你问清楚行不行?我不是在乎那点钱,我在乎你被人骗了!你妈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还是被人骗去搞什么投资了?你问问她啊!”
“我妈不是那种人!”
“那你问啊!”
我看着文慧满脸泪水的样子,突然心里发虚。
是啊,我妈的钱去哪儿了?
我给她的钱,最少一年有七万二,三年下来就是二十多万。她一个人在城里,吃饭租房,一年顶多花个两三万。那剩下的十几万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文慧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也没睡。
第二天我去了我妈那儿。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那些花都是她捡来的,有几盆甚至是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她养得特别好,开得特别艳。
“妈。”
“哎,儿子来了?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包饺子。”
“不用了,我就来看看你。”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妈忙前忙后,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怎么了儿子?有心事?”
“没……”
“跟小慧又吵架了?”
“……嗯。”
“因为钱的事?”我妈坐下来,看着我,“儿子,你听妈一句话,夫妻之间,钱的事好商量。你要是手头紧,这几个月就别给妈打钱了,妈还有点积蓄。”
“妈,你一个月真的只花几百块钱?”
“妈一个人能花多少?”
“那你……”我咬咬牙,“那你存的钱呢?”
我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存的钱……妈给你存着呢。”
“存着?存了多少?”
“也没多少,就……就几万块钱。”
“妈,你跟我说实话,”我站起来,看着我妈,“你一个月多出来那几千块钱,去哪儿了?”
我妈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没……没去哪儿……”
“妈!”
就在这时,我妈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谁的电话?”我问。
“没……没谁,打错了吧。”
她挂了电话,但那个电话又响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写着两个字:小弟。
小弟?我舅舅?
“妈,我舅舅的电话?你接啊。”
我妈犹豫了一下,按了接通键。
电话那头传来我舅舅的声音:“姐,那个钱到了没有?我这边等着用——”
我妈赶紧打断:“我儿子在这儿呢,回头再说。”
她挂了电话,不敢看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你每个月把钱给我舅舅了?”
“不是——”
“多少?”
“没多少——”
“多少!”
我妈的眼眶红了:“四千……一个月四千……”
04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一个月六千,给我妈四千,给我舅舅。
“为什么?”我问。
“你舅舅……他在老家没工作,你表弟要上大学,家里困难……”
“困难?他困难就要你给钱?他是我舅舅,不是我儿子!”
“你小点声,”我妈拉着我的手,“你舅舅他——”
“他什么他?你自己喝白粥吃咸菜,把钱给他?妈!你是不是傻?”
“儿子,你不知道……”我妈开始哭,“你舅舅从小对妈好,妈欠他的——”
“欠什么欠?他是我舅舅,不是我爸!”
“你听妈说——”
“我不听!”我转身就走。
当天晚上回到家,文慧见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文慧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陈远,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
“离婚。我受不了了。你妈一个月拿你的钱去养你舅舅,咱们的女儿连个兴趣班上不起。我每天算来算去,算得我头发都白了。图什么?图你孝顺?”
“文慧,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你妈给你舅舅多少钱吗?你知道你舅舅拿那些钱去干嘛了吗?你知道你妈到底在想什么吗?”
“我会跟她谈——”
“谈什么?谈了一个月,还是六千块打过去?你上次不是说给她两千就可以了?结果呢?”
我哑口无言。
“我收拾东西,带乐乐回我妈那儿住几天。”文慧开始收拾行李。
“文慧——”
“你别拦我。我跟你过了八年,八年了,我忍了八年了。”
她收拾完东西,去房间里叫乐乐。
七岁的乐乐揉着眼睛走出来:“妈妈,我们要去哪儿?”
“去姥姥家。”
“爸爸也去吗?”
“爸爸不去。爸爸有事。”
乐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文慧,突然哭了:“我不要爸爸不去!”
“乐乐乖,爸爸过几天就来接你。”文慧蹲下身子哄她。
“那拉钩!”
文慧哭了,但也跟乐乐拉了钩。
她们走后,家里空荡荡的。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事。
想起了我爸。
我爸也是个大孝子。我记得小时候,奶奶生病,我爸把家里的钱全拿走了,我妈跟我爸吵,我爸一句话不说。后来奶奶治好了病,我妈跟我爸的关系却再也没好过。
“你跟你爸一个样。”我妈以前这么说过。
我觉得她在夸我。
现在想想,我真傻。
第二天我去找文慧,她妈开的门。文慧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文慧,我们谈谈。”
“谈什么?”
“关于我妈的事,我会处理好。”
“你每次都说会处理好。”
“这次是真的。”
文慧看着我,突然笑了,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陈远,你知不知道你妈跟我说过什么?”
“什么?”
“她说……她说你舅舅比我重要,因为你是陈家的根,你舅舅是她的根。娶了媳妇忘了娘,就是说我这种,说我会害死你们陈家。”
我脑袋“嗡”的一声。
“你妈说,我嫁给你是高攀了。你一个月一万二,我一个月四千,是你养我,不是我养你。她说如果非要选,你肯定选她不选我。”
“我妈不可能说这种话——”
“她说没说过,你自己去问。”
我站起来,往门外走。
“陈远,”文慧在后面叫住我,“我不想闹到离婚的地步。你只要说一句,每个月只给你妈两千,剩下的钱咱们存着。你说了,我就不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半天没动。
“我给。”
“给了你别反悔。”
“不反悔。”
文慧走过来,抱住我。
她的身体在发抖。
我拍拍她的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05
可我还是食言了。
这次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我妈跪在我面前。
“儿子,你要是不给钱,你舅舅就要去坐牢了。”
“他欠了赌债?”
“不是赌债……是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人家告他,法院判了……”
“多少?”
“六万块钱。”
“六万?”
“你舅舅说了,这次还了,他再也不赌了。我让他发誓了,他当着妈的面发的誓。”
“妈,”我蹲下来,“你起来说话,别跪着。”
“你不答应,妈不起来。”
“妈,我知道你对舅舅好——”
“你舅舅救过妈的命!”
“什么?”
我妈趴在地上哭着说:“你姥姥当年生了四个闺女,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宠得跟宝贝一样。你舅舅三岁那年,我不小心抱着他摔河里了,差点淹死。你姥姥后来要把我送走,是你舅舅跪着拦住的……”
我愣住了。
“你姥姥说,女儿是赔钱货,要把我送到别人家寄养。你舅舅那时候才三岁,跪在地上抱着你姥姥的腿,哭着说不要让姐姐走。后来你姥姥打消了那个念头,但你舅舅一直记着这事儿,说这辈子要对我好。可他没本事,挣不了钱,我成了姐姐,就得帮他……不然对不起他当年对我的心……”
我蹲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我妈给了二十年的钱,是还一条命。
可是,这关我什么事?
那是你欠我舅舅的,不是我欠的。
我看着我妈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我还是给了。
我跟文慧说,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文慧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想着这些年发生的事。
我爸是个孝子,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奶奶,气得我妈跟我爸过了一辈子苦日子。我小时候发高烧,我妈抱着我去医院,我爸为了省那点打车钱,让我妈走了一个小时的路。
我爸说:“钱要给妈攒着,妈不容易。”
我妈说:“你爸心里只有他妈。”
我觉得我妈怨恨我爸。
可我做的事,跟我爸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文慧把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
“陈远,咱们散了吧。”
“文慧——”
“别说对不起了,我听了太多次了。”
我拿起离婚协议书,看到上面写着:女儿陈乐乐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
“乐乐归你?”我的声音嘶哑了。
“我在你们陈家受的苦,不能让我女儿再受了。”
文慧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签了字。
文慧也签了字。
离婚的那天,民政局门口。
我看着手里那个红本子,像做梦一样。
文慧说:“你妈说,你给了钱她才能好好活。现在我走了,你可以好好养你妈了。”
我没有回答。
“不过你妈说的话,确实很感人。”文慧突然说。
“什么话?”
“你不记得了?”
“她说什么了?”
文慧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她说:‘文慧,你要是真的爱陈远,就别拦着他。你拦不住他给钱,你拦住了,他这辈子想起来的都是我,不是你的好。你让他给,钱花完了,我走了,他才会全心全意对你。’”
我愣住了。
“你妈还说了,让我忍着。忍到你舅舅把钱花完那天,忍到她死了那天,你才会回头。”
“不可能——”
“她还说了,”文慧打断我,“‘陈远是个好人,就是太傻了。我养了他三十年,最知道他的弱点。你要是真能忍,就忍到我死了。你要是忍不了,那就走。’”
文慧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陈远,你妈不是在要钱。她是在给你下套。她比谁都清楚你在做什么,但她不说。因为她知道,钱到她手里,比到你手里强。你给的不只是钱,是你的愧疚,是你爸欠她的,是你这辈子还不起的债。”
“她凭什么这么说?”
“你不信?”文慧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我妈的笔迹。
“文慧,妈对不起你。我儿子从小没爹,我把他当命根子。可我也有我的债要还。我弟弟救过我的命,我不能不帮他。等这些债还完了,妈就不拖累你们了。”
我的手在发抖。
“你妈早知道我在查她,”文慧说,“但她不在乎。她算准了你不会怪我,只会怪我查她。我查到她每个月给你舅舅转账,查到你舅舅拿钱去赌,查到你妈为了帮他还债,自己的退休工资也补进去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
“你猜你妈今天会说什么?”
“什么?”
“她会在你面前说,是我们逼你离婚的。会说她一直劝你不要离。会说她对不住我。”
“不可能——”
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按了接听键。
“儿子,听说你跟小慧离婚了?”我妈的声音很着急,“哎呀,你怎么这么冲动?妈不是跟你说了吗,咱们家穷,小慧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怎么能跟她离婚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妈早就跟你说了,给舅舅的钱可以不要给,你怎么不听妈的话呢?你快去把小慧追回来,一家人好好的——”
“妈,”我打断她,“你刚才是不是给文慧打过电话?”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钟。
“儿子,你听妈说——”
“你说什么了?”
“妈没说什么……”
“文慧都给我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都站不住了。
“儿子,妈也没办法,你舅舅他……他欠了高利贷,人家要砍他的手指。妈不帮他,他就废了。你姥姥走了,妈就这一个弟弟了……”
我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跟我说那些话,我都信了?”
“儿子……”
“你说你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你说你吃不好住不好,你说你对不起我——我全都信了。我每个月给钱,我让文慧和乐乐吃苦,我把你放在第一位,因为我以为你爱我。”
“妈是爱你的!”
“你爱我,你就把我当傻子一样骗?”
“儿子——”
“那你说,你更爱我,还是更爱你弟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我把电话挂了。
文慧站在旁边看着我,眼泪也流了下来。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忍不了了?”
“知道了。”
“以后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
我捡起地上的离婚证,放在口袋里。
“乐乐……你多来看看她。”
“好。”
“我走了。”
“嗯。”
文慧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手机又响了。
还是我妈。
我按掉。
她又打。
我又按掉。
我走到广场中间,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上慢慢飘过的云。
二十多年前,我爸也孝顺。他什么都给了他妈,给了他的兄弟姐妹。我妈跟我爸吵了一辈子,最后我爸走的时候,我妈看着他的遗像说了一句话:“陈国良,你这辈子什么都没给我,就给了我一辈子的苦。”
我当时觉得我妈太狠了。
现在我才知道,她说的不是我爸。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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