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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块五?昨天还卖两块五,今天怎么就三块了?”

我站在菜市场那把蔫了的芹菜面前,一边挑一边对着摊主嘟囔。手里攥着十块钱,肉要买,葱要买,还要给陈宇带包烟。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眼皮都没抬,说:“肉价涨了,芹菜跟涨。”

我没再说话,沉默地挑了一把放进塑料袋里。称的时候那秤杆子翘得老高,三块一的菜,她硬要收我三块五。我没吭声,这种时候嘴里省下来的那点钱,都不如少生一口气来得划算。心里却在想,我家那三块一斤的菜摊子,真的就这么不容易吗?不,我家那摊子,是陈宇他妈在管,我压根没沾过边。

“林敏?”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是住在隔壁楼的老周媳妇。老周在县上开了家小五金店,日子过得滋润。她穿着件崭新的羊毛大衣,手里拎着好几盒进口水果,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满脸笑容:“哎哟,真是你!听说你们家小宇当副校长了?恭喜恭喜啊!你们家可真是,老公上进,孩子乖巧,你又在文化馆上班,多轻松,真是让人羡慕死了!”

我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还好,还好。”

“你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熬夜了?”她凑近我,压低声音,“要我说啊,你真是命好。我们这些女人,哪个不跟老公吵架?就你们家陈宇,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来没听说他跟谁红过脸。你就知足吧!”

我拎着那袋芹菜,觉得袋子勒得我手指头发白。陈宇脾气好?那是你没见过他冷暴力我三天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但是他可以用沉默把你活生生逼疯,用加班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用对女儿的无限溺爱来衬托我的歇斯底里。然后所有人都会说:林敏,你老公那么好,你就别作了。

我笑着对老周媳妇点点头,匆匆告别了。

走出菜市场,天色已经暗了。小县城的街道上尘土飞扬,路边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慢悠悠地走。风吹过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掏出手机,看到陈宇发了一条微信:“晚上局里开会,晚点回。”

言简意赅。没有解释,没有抱歉。

我下意识地想去拨秦雨的号码,又放下了。

算了,跟她说又能怎样呢?她只会说:“你老公又没出轨,又没家暴,还当副校长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啊,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满意。

01

回到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摸黑爬上四楼,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冷锅冷灶的味道。陈果应该放学回来了,她的书包扔在玄关地上,很规矩,但门敞着。

“果果?妈妈回来了。”

没人应。

我换鞋进屋,看到她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我走过去敲门,她说:“我在写作业,别进来。”

语气冷淡,像一杯温水,不烫不热,让你心里发凉。

我没再坚持。放下菜去了厨房,开始做饭。冰箱里昨天剩的番茄炒蛋还在,我热了热,又煮了一锅粥。油烟机嗡嗡地响,我站在灶台前,脑子里全是老周媳妇那句“让人羡慕死了”。

羡慕我什么?

羡慕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孩子做早饭,晚上十一点还在盯作业?

羡慕我在这间八十平的房子里,明明住了十年,却觉得越来越陌生?

正想着,门锁响了。

陈宇回来了,比他说的时间早了半小时。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我看到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是烤鸭。他递给我,说:“路过老赵店里,他硬给我的。你明天带饭吧。”

我接过来,没说话。

他换了拖鞋,也没看我,直接去了客厅,打开电视。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格外刺耳。我们一起吃了这顿沉默的晚饭。陈果一直低着头,把饭粒拨来拨去,不肯吃菜。陈宇中途接了通电话,语气很轻松,应该是同事。

只有我,坐在那张餐桌前,像是坐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饭后,陈果回房间写作业,陈宇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收拾碗筷。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我看着水池里漂浮的油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拼命地把眼泪憋回去。

我不能哭。哭有什么用?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给陈果买辅导资料,还要给陈宇妈打电话拜年。这一地鸡毛的日子,哭都哭不出名堂来。

这时,陈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果果,出来看下爸爸给你买的新球鞋!”

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的轻快,还有骄傲。他给女儿买了双新鞋。陈果出来了,说了句“真好看”,声音很小。

陈宇说:“穿上试试。”

然后我听到陈果说:“妈,你上次不是说不许我再买运动鞋吗?说我要穿皮鞋才像女孩子。”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陈果不说话。

陈宇沉默了两秒,说:“你妈说话就这样,你别放心上。”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什么叫“我说话就这样”?他认为我在无理取闹?他认为我不讲道理?

我放下碗,走到客厅,看着陈宇:“你什么意思?”

陈宇抬头,表情很无辜:“没什么意思啊,就是让她听你话,不买就不买呗。”

“那你刚才那句‘就这样’是什么意思?”

“你就是想吵架是不是?”他眉头皱起来,语气也比刚才硬了三分,“我夸女儿一句也错了?买个鞋也错了?你到底想干嘛?”

陈果站在我们中间,看看我,又看看他,那双新鞋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她的嘴角动了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张了张嘴,胸口堵得慌。我想说我没想吵架,我只是不想他在女儿面前这样说我的不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累了一天回来还要做饭,你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推翻我所有教育!”

陈宇冷笑了一声,把球鞋放回鞋盒,摔门进了卧室。

那一声门响,把客厅的寂静无限放大。陈果还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小声说:“妈妈,你别生气,这鞋我不要了。”

我的心瞬间软了,又酸得不行。我走过去想抱她,她却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步,肩膀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极了小时候我在外婆面前犯错时的反应。

我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中。

她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可我那一瞬间,心像被刀割开了一个口子。不是因为她不让我抱,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她怕我。我的女儿,怕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睁着眼睛坐到天亮。

陈宇没有出来过。

陈果房间的灯一直亮着,我知道她没睡,但我没敢进去。

02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单位没什么事,同事们聊天的声音嗡嗡作响。我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中午,秦雨给我打电话,说在医院食堂吃了饭,让我过去。我去了。

秦雨剪了个短发,显得更干练。她一边剥鸡蛋一边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苦笑:“还能怎么样?一地鸡毛。”

她看了我一眼:“我看你朋友圈都挺好的,发的都是陈果的奖状啊,跟陈宇吃饭的照片啊。”

“那都是假的。”我说,“总不能让所有人都看我笑话吧。”

秦雨把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呀,就是太要强。男人嘛,哄哄就行了。你别老跟他较真,较真伤感情。”

“我没有较真,我就想要点尊重,想要他别在女儿面前拆我的台。”

“他其实没那个意思。”秦雨说,“你就是太敏感了。你家日子够好了,知足吧。”

又是这句“知足吧”。

我觉得喉咙发苦,喝了口汤,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下午,我回了一趟家,想拿点资料。开门的时候,意外发现母亲王芳在家。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

“妈,你怎么来了?”

王芳放下遥控器,看着我:“我来看看果果。哦对了,你上次让我找的旧衣服,我从老家那边翻出来了,放你们卧室了。”

她说完话,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熬夜了?都多大年纪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我知道她接下来又要开始唠叨了。她说完这句话,果然又补充了一句:“你看你小姨,人家比你大两岁,保养得多好。你啊,就是不会打扮自己。果果也是,一个小丫头,天天穿得灰扑扑的,你也不管管?”

我耐着性子:“果果的衣服都是她自己选的,我不能强迫她。”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为她好。你看隔壁家晴晴,穿得多漂亮?”

“妈,你别管了。”

“我不管?我是你妈我能不管?”王芳的声音拔高了,“你看看你现在,跟以前一个样,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命令口吻,跟我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种被指责、被贬低的感觉再次涌上来。

我沉默地转身去了卧室。王芳在后面又说:“晚上把果果带到我那边吃饭,我包饺子。”

我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我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我拿起手机,给陈宇发了条消息:“晚上我加班,妈要带果果吃饭,你接一下。”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又是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里的凉意越来越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单位把一份材料改了三遍,直到夜色深了才离开。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发现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淋回家。

雨不大,但打在脸上很冷。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里面传来陈果的声音:“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饺子给你留了好多,肉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和着雨水一起滚落。

我擦了擦脸,回复她:“妈妈马上回来,乖乖的。”

然后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陈宇的消息:“你别走太快,路上滑。”

就这简单的一句,没有多余的字。但我看着那句话,心里忽然有了一点点温度。我想,也许我真的太敏感了吧,也许一切并没有那么糟。

但下一秒,我看到他发来了一张照片,是陈果撑着胖乎乎的脸蛋坐在餐桌前,冲着镜头笑。那笑容很灿烂,但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

陈宇在拍照,我母亲在厨房。

可那个餐桌前的那个位置,永远是空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莫名地一阵刺痛。

03

接下来几天,日子像一碗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但我知道,水面下暗流涌动。

我发现陈宇开始频繁地晚归,而且经常是跟老赵在一起。我有几次给他打电话,他都说“跟老赵喝酒呢”,然后匆匆挂断。以前他不会这样,以前他至少会解释两句。

我开始变得疑神疑鬼,忍不住去想是不是他外面有了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我开始注意他的手机,注意他洗澡的时间,注意他跟谁打电话。

有一天晚上,我趁他去洗澡,偷偷翻了他的手机。微信里跟老赵的聊天记录倒是正常,多是“晚上喝一杯”之类的约酒。但在聊天记录里,我无意间看到一张照片,是老赵发的一张风景照,一个漂亮的山谷,下面配文是:“这儿真不错,下次带嫂子来。”

陈宇回复了一个“嗯”。

没有下文。

但我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别的女人。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压力?当副校长本来就辛苦,他会不会是在外面有人倾诉,而我却一无所知?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陈宇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也没看我,直接背对着我躺下了。我盯着他的背影,想开口问点什么,但嘴巴像被胶水黏住了。

沉默。

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我们隔开。

第二天,秦雨约我周末去逛街。我答应了,反正也没什么事。我们俩在小县城唯一的大商场里转了一圈,她看衣服,我跟着走,魂不守舍。

“林敏,你怎么了?魂儿被勾走了?”秦雨挑着衣服,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

“拉倒吧你。说吧,是不是又在想陈宇的事?”

我叹了口气,把心里的猜测跟她说了。秦雨听完,轻笑了一声:“我说林敏,你就是闲的。陈宇那个人,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要是能出轨,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他什么性格你不知道?闷葫芦一个,平时连跟女同事多说两句话都脸红,他能干嘛?”

“万一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秦雨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你跟陈宇,最大的问题不是出轨不出轨,是你们俩太闷了。你憋着不说,他憋着也不说,都等着对方猜,猜错了就冷战。你说,这样能不累吗?”

我无言以对。她说得有道理,但道理从来说服不了心。

下午,我提前回了家。我到家的时候,陈果还没放学,家里冷冷清清的。我倒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陈宇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疲惫,但没有不耐烦:“林敏,我在医院。妈下午摔了一跤,现在在急诊,我陪她过来的。”

我一惊,猛地坐起来:“妈怎么摔的?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软组织挫伤,医生说静养几天就好。你别担心,我已经跟单位请好假了,这两天我来照顾她。”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我很久没听过的温柔。那一刻,我心里那些怀疑和委屈突然变得很可笑。

我竟然……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还在怀疑他。

我声音有点哽咽:“我马上来。”

“不用,你忙你的,我在这儿就行。果果那边你接一下,别让她担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却怎么都忍不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愧疚,还是庆幸,还是两种都有。

我给秦雨发了条消息:“我妈摔了,陈宇在医院陪着。”

秦雨很快回了:“你看,我就说他是个好人。你别瞎想了。”

我盯着屏幕,心情复杂。是,他是个好人,可为什么好人的婚姻,也这么累呢?

那天晚上,我接了陈果回家,辅导她写作业。陈果做错了一道简单的数学题,我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语气有点重。陈果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练习本上,小声说:“妈妈,你别生气,我改。”

那个“别生气”三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咙。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我伸手想去抱她,她下意识地躲开。

我放下本子,蹲下身子,拉着她的手说:“果果,妈妈不是生气,妈妈只是希望你……”

我话没说完,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闪着泪光:“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每次骂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很差劲。”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我心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妈妈很爱你”,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记忆里,也有一个声音这样说过——不对,我好像听到过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很久很久以前,对小时候的我说过同样的话。

“你就是个废物,你妈我把你养大有什么用?”

那个声音,是我妈的。

我浑身冰凉。

04

陈果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我知道,我的心病,没有那么容易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陷入了一种焦灼的状态。我一边想对陈果好一点,一边又忍不住对她发火。每次发完火,我都会自责得整夜睡不着。我甚至开始在网上搜一些心理文章,想看看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有一天,我在单位午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篇关于“原生家庭”的文章,里面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那些在童年被父母严格管控、动辄责骂的人,长大后很容易变成父母的样子,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孩子,并称之为‘爱’。”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点进了文章链接,看到里面的案例分析。那里面写了一个女孩,从小被她妈妈控制,长大后结了婚,却发现自己无法和丈夫、女儿建立正常的亲密关系,因为她控制的欲望,几乎和妈妈一模一样。那篇文章的最后,作者写了句:“你无法改变你的童年,但你可以选择不把它变成你孩子的童年。”

我坐在那里,胸口发紧。我想起了小时候,我考试没考好,母亲王芳在学校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骂哭。她骂我的话,我还记得:“丢人现眼的东西!你妈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我想起我曾经考了年级第一,她只是淡淡说了句:“别得意,下次呢?”我想起我因为和同学发生争执,她不分青红皂白先扇了我一耳光。

那些画面,我以为早就忘了,却在这篇文章面前,全部涌了上来。

我想哭,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我只是手抖得厉害,把手机锁了屏,深深吸了几口气。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陈果在房间里做作业,陈宇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房间里有动静,是陈果在哭。我走过去推开门,看到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作业本上有一大片泪渍,旁边是一张揉皱的数学卷子,上面写着鲜红的“58”。

我愣在原地。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又考这么差?你这个孩子到底有没有在学?你怎么对得起我每天起早贪黑?

可我没说出来,因为陈果抬起头,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我,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她眼里的恐惧和委屈,像一把刀,再次刺进我心里。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声音低哑:“果果,妈妈不怪你。别哭了。”

她听了这句话,哭得更凶了。她抱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妈妈,我觉得自己好笨,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我是不是也像你说的那样,跟你爸一样没出息?”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像你爸一样没出息”——这句话,是我前些天跟她发火时候说的。我怎么会……我怎么会对女儿说这种话?那是她爸爸,那是她亲爸!我怎么能这样诋毁她的父亲,又怎么能这样诋毁她?

我抱住她,眼泪掉得飞快。我拼命道歉:“不是的,不是的,果果,是妈妈不对,是妈妈不好,你一点都不笨。妈妈错了。”

可她哭得更厉害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妈妈,你是不是像姥姥对我一样不喜欢我?姥姥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对你?妈妈,我不想变成你……”

那一刻,我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陈果的话像一面镜子,把我内心最深的恐惧全部照了出来。

她不想变成我。

她已经开始认为,我是一个她不喜欢的角色。

我抱着她,哭得不能自已。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王芳,以前也给我写过信。那时候我考上县城的重点高中,她给我写了一封信。那封信,我好像还留着?

我松开陈果,擦了擦眼泪,跌跌撞撞地走到卧室的书柜前,开始翻找。

陈果跟过来,怯怯地看着我:“妈妈,你在找什么?”

我没说话,手忙脚乱地翻着那些旧箱子。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我找到了一个铁盒子。我打开它,里面有几张泛黄的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小时候的我,和年轻的妈妈。

但我的目光,被压在照片下面的一封信吸引住了。

那封信的信封上写着“林敏收”,字迹歪歪扭扭,是我妈的笔迹。

我的手抖了一下,颤抖着把信抽出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我看到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扎进骨头里。

信上是这样写的:

“林敏:

你这次考了全班第一,妈很高兴。

但是你别得意,你妈我伺候你长大不容易。

你要是再敢跟同学打架,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记住,你是我生的,就是我的东西,你的命都是我的!

你要听话,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妈,王芳。”

我盯着“不然我就不要你了”那几个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突然记起来,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妈妈不要我。所以她每次对我发完脾气,我都会拼命讨好她,拼命表现,我怕她真的抛弃我。

而今天,我在女儿面前,又做了什么?

我颤抖着把信折好,重新放回盒子里。我抬起头,目光落在正站在门口怯怯看着我的陈果身上。她的眼神,和我记忆中童年时那个害怕被妈妈抛弃的我,一模一样。

我的心像被碾碎了。

母亲对我的控制、惩罚和威胁,在二十多年后,被我原封不动地传递给了我的女儿。我以为我恨她,可我却活成了她。

“果果……”我开口,声音嘶哑。

陈果看着我,眼里满是恐惧和不知所措:“妈妈,你哭了?”

我点头,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紧紧抱住她:“果果,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可是,这句话说出口,我内心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因为,我怎么才能让女儿相信,我是一个会变好的妈妈?我连自己都不信。

那晚,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王芳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晚了,又怎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妈,我……我看到你当年写给我的信了。”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愧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终于找到那封信了?那是我给你写的第一封,也是……最后悔的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