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递过来那张账单的时候,罗荃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她接过笔,随手在包里摸卡。

第一张,刷了,显示余额不足。

她愣了一秒,又摸第二张。

还是不行。

第三张刷完,机器“嘀”一声弹出条子,上面写着四个字:交易失败。

罗荃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紫。

“这钱昨天还在啊!”她声音尖得刺耳,腾地站起来,眼睛瞪着手机。

我靠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

她掏出手机拨我的号,我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振动着,我按了静音。

那八十桌亲戚,全都散了。

就剩她一个人,站在收款台前,手抖得像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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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那天下午我放学回家,一进门就听见罗荃在客厅打电话,笑得跟朵花似的。

“真的?生了?男孩女孩?”

她冲着电话那头喊,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看见我,冲我招招手,口型说:若曦生了。

薛若曦是她侄女,罗荃一手带大的。这丫头从小没妈,罗荃把她当自己闺女养。我坐下来,看着她兴奋得手舞足蹈,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六斤八两,大胖小子!”她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建辉,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好事儿。”我说,“那改天买点东西去看看?”

“看看?”她白了我一眼,声音拔高了八度,“得办满月酒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罗荃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嘴里说的“办”,从来都是往大里办。果然,她已经开始盘算了。

“我哥说了,就这一个闺女,不能委屈了。那孩子没爹,咱不能让人家看笑话。”

“办就办,别太大了。”我小声说。

不大不大,就请请亲戚朋友。”她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好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我们这个家,全靠我当中学老师那点工资。

一个月五千块,刨去房贷、水电、生活费,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她不上班,在家操持家务,我也没说过什么。

可这一张嘴就要办酒席,我心里没底。

那天晚上,罗荃翻出了那本泛黄的电话本,一页一页翻着,嘴里念念有词。她趴在茶几上,拿笔在纸上划拉着,算一桌能坐几个人,要请多少桌。

“大舅家五口人,二姨家四口,堂哥一家三口……”她抬起头看我,“我算算,光咱家亲戚就得二十桌。”

“二十桌?”我放下手里的教案,“太多了吧?”

“哪里多了?”她瞪我一眼,“我这还是少算的。若曦那孩子从小没妈,我不管她谁管她?”

我没接话。她继续低头算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那天夜里,罗荃睡着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五十桌酒席,一桌少说也要五六百,加上烟酒,没个三四万下不来。

家里那点存款,够吗?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明天,我得找我妈商量商量。

02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我妈家。

我妈家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楼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做饭。油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建辉来了?”她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吃了吗?”

吃过了。”我坐在客厅那张老沙发上,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妈,罗荃要给若曦办满月酒,定了五十桌。

我妈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的笑收住了:“五十桌?那得花多少钱?”

“可不是嘛。”我叹了口气,“我劝她少办点,她不听。还说要买金饰,一套三万多。”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那信封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知道是翻过很多次的。

“这是三千块,你先拿着。”

“我不要。”我赶紧摆手。

“拿着吧。”她硬塞到我手里,手上有干活的茧子,硌得我手心生疼,“你爸走得早,我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就当给你侄女随礼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妈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也就一千多块,自己省吃俭用的。

妈……”我嗓子发紧。

“别说了。”她拍拍我的手,“过日子,两口子要商量着来。你别跟她硬顶,好好说。”

我点了点头,攥着那个信封出了门。回家路上,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风刮得脸生疼。我把信封塞进怀里,总觉得它烫得慌。

到了家,罗荃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购物清单。桌上铺满了她从各个店拿回来的宣传单,上面勾勾画画的,全是她看中的东西。

“建辉,你回来得正好。”她抬起头,“我定了,八十桌。”

我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地上。

“多少?”

“八十桌。”她一脸兴奋,“今天我给我哥打电话,他说亲戚比我想的还多,五十桌坐不下。我一想也是,咱不能让人家站着吃饭吧?”

八十桌……”我嗓子发干,“那得多少钱?

“我问过了,一桌八百八十八,八十桌也就七万出头。”她满不在乎地说,“礼金收回来就差不多了,不会亏的。”

“七万?”我感觉心脏被人攥了一下,“咱家哪有七万?”

“你急什么?”她皱起眉头,“你每个月工资不都发着吗?再说还有礼金呢!我算过了,按咱这边的规矩,一家随礼最少也得五百,八十桌人,最少也能收四万块。再加上我哥那边亲戚多,怎么着也能凑个五六万。”

“可咱家存款总共才四万……”

“够了!”她打断我,“你别在那哭穷,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一个大男人,抠抠搜搜的,像什么样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把购物清单塞到我手里:“明天你去趟银行,把卡里的钱都取出来,我要去买金饰。”

“买金饰?”

“当然了!”她理所当然地说,“若曦生孩子,咱当姑姑姑父的,总不能空着手去吧?我打听过了,县里老凤祥的金饰最好看,一套金手镯加金锁,差不多三万八。”

“三万八?”我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你心疼什么?”她不耐烦了,“这是你侄女,你不心疼谁心疼?人家孩子没爹,咱做姑姑姑父的,不撑着谁撑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风有点凉,吹得我头皮发麻。

我把那三千块的信封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

我妈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就这么花了?

屋里传来罗荃打电话的声音,她还在跟亲戚们说满月酒的事,声音里全是兴奋。“对对对,下周六,凤翔酒楼,八十八桌,图个吉利!”

八十八桌,我听着这个数字,心里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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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罗荃彻底忙开了。

她先是跑了好几趟金店,挑挑拣拣,最后买了一套两万二的手镯,一个一万六的金锁。

付钱那天我陪她去的,她把卡往柜台上一拍,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看着那串数字从POS机上打出来,心脏跟着跳了好几下。

之后几天,罗荃整天往外跑,忙着买东西。

婴儿车,进口的,两千八。

奶粉,买了两箱,花了三千多。

还有尿不湿、小衣服、小玩具,零零碎碎,又花了好几千。

每天她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的,往客厅地上一放,然后一件一件拿出来给我看。

你看这个推车,推起来可顺了。

这个奶瓶是进口的,一百多一个呢。

“这个小衣服多可爱,我一眼就看中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有一天晚上我偷偷查过一次银行卡余额,三张卡加起来,连三千都不到了。

我放下手机,在床上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跟她说:“罗荃,要不咱缓一缓?先把酒席办了,金饰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她筷子一顿,抬起头看我,“以后若曦孩子都满月了,我拿金饰干啥?给孩子戴?”

“可家里实在没钱了……”

“没钱你不会去借?”她一句话把我堵了回去,“你一个当姑父的,给你侄女买套金饰都舍不得,你让人家怎么看咱家?”

我攥着拳头,没说话。她放下筷子,又说了一句:“我哥说了,这次礼金肯定少不了,到时候还怕不够还?”

她哥罗长河,是我最不想提起的人。

他在县城边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一般,可那张嘴能说会道。

每次来我家,都能把我爸哄得团团转。

我爸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厂里干活,退休了就窝在家里,最听不得别人说好话。

那天傍晚,我爸拄着拐杖来我家了。

我一开门,吓了一跳:“爸,你咋来了?”

“咋了?我不能来看看你?”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进来。他腿脚不好,走路费劲,平时很少出门。

罗荃看见他,赶紧站起来:“爸来了?快坐快坐。我给您倒茶。”

我爸坐下,扫了一眼屋里堆的那些东西:“我听说你们在给若曦那丫头办满月酒?”

“是啊。”罗荃端了杯茶过来,笑着说,“到时候爸你也来,热热闹闹的。”

“来,肯定来。”我爸点点头,然后看向我,目光沉沉的,“建辉,这钱的事,你别太小气。”

我愣了一下:“爸,我没小气……”

“还没小气?”我爸瞪我一眼,“我听说你连金饰都不想给买?那丫头可怜啊,从小没妈,就罗荃疼她。你是她姑父,你不帮衬谁帮衬?”

不是我不帮衬……”我想解释。

“别说了。”我爸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钱没了可以再挣,面子丢了可就捡不回来了。这事你得听罗荃的,别抠抠搜搜的。咱老何家的脸面,不能丢在你手里。”

罗荃在旁边抿着嘴笑,一脸得意。

我心里堵得难受,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不就对了。”我爸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你好好干,爸走了。”

送走我爸,我站在门口,看着楼梯口发呆。楼道里的灯坏了,暗沉沉的,像我那颗心一样。

罗荃走过来:“听见了没有?爸都说了,别太小气。”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闷烟。

我以前不抽烟的,但最近这一个月,烟瘾莫名其妙就起来了。

一根接一根,抽得嗓子发苦,可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

我盯着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看着飞蛾在灯罩上扑腾。

我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在算账。

罗荃花钱的速度,比我挣钱快多了。

今天买这个,明天买那个,花钱跟流水似的。

我偷偷把每笔支出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收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不敢让她发现。

金饰三万八,婴儿车两千八,奶粉三千,尿不湿和小衣服一千六,酒席订金三万,罗荃的旗袍两千,请柬和座次表印刷五百……七七八八加起来,快七万了。

有一天,我趁罗荃出门,翻出了她那堆银行卡的流水单。

三张卡的明细打印出来,满满三页纸。

这一看,我后背冷汗都出来了。

三张卡,存款全见底了,加起来只剩两千多块。

不止见底,信用卡还透支了一万二。

每一笔分期还款的账单上,都印着刺眼的数字。

她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用这张卡还那张卡,拿信用卡套现填银行的窟窿。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脑子里嗡嗡响。

三个月前,我卡里还有四万块。

三个月后,就变成了两万多负债。

为了什么?

就为了她侄女那场满月酒?

为了给她哥争那个面子?

那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

不是报复,我只是想让她看看,那些劝她大办的人,那些说“挤挤就过了”的人,到最后,能帮她多少。

那些拍着胸脯说“礼金少不了”的亲戚,到时候会是什么嘴脸。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余额。

又查了一下信用卡账单,越看越心寒。

罗荃每个月还最低还款额,利息都快赶上本金了。

照这么下去,不出半年,我们连房贷都还不上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罗荃在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吸声很重。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我看着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

那会儿她没那么虚荣,我们日子虽然过得紧,但她挺知足的,总是笑着说“慢慢来,日子总会好的”。

我们一起逛菜市场,为了一把青菜跟菜贩子讨价还价。

周末我在家改作业,她就在旁边织毛衣,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了。

她开始嫌我这不好那不好,嫌我挣钱少,嫌我没本事。

她开始拿我跟别人比,说她闺蜜的老公开公司,一年挣几十万。

说她表姐的老公在省城买了房子,两百多平。

我默默忍受着,从不还嘴。

可我心里压的东西,越来越重。那重量,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喘一口气都要费好大力气。

我开始有自己的小算盘了。

我从那五百块零花钱里,每个月硬抠出三百块,偷偷存在一张新开的卡上。

那张卡我从没让罗荃知道,密码是我妈生日。

不多,但一点点攒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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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满月酒定在周六,县里最好的那家凤翔酒楼。

周五,我请了半天假。

下午两点,我去了银行。

银行大厅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吹得我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柜员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说要改密码。

三张卡,全改了。

新密码我设的是我妈的生日,19580508。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大门口,看着蓝天,长长地呼了口气。

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可另一块更重的石头,又压了上来。

我知道,明天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我骑电动车回到家,罗荃正在客厅试旗袍。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得意得不行。

旗袍是定制的,上面绣着牡丹花,盘扣是手工的,袖口镶着一圈金线。

“建辉,你回来得正好,帮我看看合不合适。”她边说边转了个圈。

我走过去,帮她拉上背后的拉链。手有点抖,拉了好几次才拉上去。她身上有股浓浓的香水味,呛得我鼻子发痒。

“你今天手怎么这么笨?”她抱怨了一句,对着镜子理了理旗袍的下摆。

我没说话,退后两步看着镜子里的她。镜子里,她嘴角挂着笑,眼里全是得意。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明天,你还笑得出来吗?

“你想啥呢?”她转过头,看着我。

“没想啥。”我说。

“明天你机灵点。”她叮嘱我,语气郑重得像在交代什么大事,“敬酒的时候我让你端你就端,别傻站着,别给咱家丢人。我哥说了,明天好几个有头有脸的亲戚要来,咱不能让人看笑话。”

“嗯。”

“对了,明天你爸妈也来吧?”

“来。”

“那就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人多热闹。”

那晚她睡得很早,说要养足精神明天好招呼客人。我看着她躺下,盖上被子,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又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窗外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

梦里全是乱糟糟的场面,满月酒的场景,影影绰绰的人影,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中间好像还夹杂着账单和数字,我在梦里追着那些数字跑,跑得气喘吁吁。

06

满月酒当天,天还没亮透,罗荃就把我拽起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今天事儿多!”

我睁开眼,她已经在梳妆台前折腾了。

头发盘得老高,上面别了一朵红色的绢花,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粉,眉毛画得又细又弯。

我爬起来,随便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人不多,摆早摊的刚出摊,包子铺的蒸汽袅袅地往上冒。凤翔酒楼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了。

罗长河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西服,皮鞋擦得锃亮,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妹夫来了!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说。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罗荃,压低声音:“妹妹,今天排场够大吧?咱若曦这回可算是长脸了。你看这排面,县里谁家办酒席能请八十桌?

罗荃笑得合不拢嘴,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

大堂里灯火通明,吊灯上挂满了彩带和气球,正中间挂着一块大红的横幅,上面写着金色的字:祝薛若曦母子平安,健康幸福。

十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

八十八桌,满满当当。

大堂里闹哄哄的,全是说笑声和杯盘碰撞的声音。

小孩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罗荃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招呼这个,一会儿招呼那个。

她抱着那个婴儿,在人群里走来走去,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端着杯茶,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个热闹的场面。

我爸妈也来了,坐在主桌。

我爸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逢人就说:“我儿媳妇办的,我儿媳妇办的!”我妈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在一个桌角,我看见了几个人,是罗荃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平时不怎么来往。罗长河坐在主桌上,正跟几个男人吹牛,边说边比划,唾沫横飞。

我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像是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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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十二点,正式开席。

菜一道道上,酒一杯杯倒。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葱烧海参……每一道菜都是罗荃亲自点的,全是酒楼里最贵的。

亲戚们轮着上来敬酒,祝贺声此起彼伏。

“若曦丫头有福气啊,刚生了儿子就办这么大排场!”

“可不是嘛,这架势,咱县里谁家比得上?”

“有这样的姑姑,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罗长河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嘴里说着客气话,脸上满是得意。他走到哪桌,哪桌就笑声一片。

罗荃跟在他后面,时不时替我挡酒:“我家建辉不能喝,少来少来。”

我端着酒杯,一口没喝。我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一桌桌的菜,看着杯盘狼藉,心里想着那张账单,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两点多,客人开始陆续离席。

有人走到罗长河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声“恭喜”,就转身走了。

罗长河笑着送客,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我注意到,有些人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低着头就溜了。

还有几个人,走之前东张西望,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三点左右,大堂快空了。就剩几桌还在喝,大多是喝多了走不动的,脸红脖子粗地在那里划拳。

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张单子:“哪位结一下账?”

罗荃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六万三。她抬起头,看了看大堂里稀稀拉拉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没事。”她边说边翻包。

她先拿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服务员刷了一下,机器没反应。

“这张卡余额不足。”服务员礼貌地说。

“怎么可能?”罗荃皱起眉头,声音有点发紧,“你再试试。”

服务员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机器的屏幕闪着冷光,一行小字:交易失败。

罗荃的手开始抖了。她又摸出第二张卡,递给服务员。刷了一次,不行。又刷了一次,还是不行。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第三张卡,手都在哆嗦。刷完,机器“嘀”地一声,弹出长长的小票,上面写着几个字:余额不足,交易失败。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刺得人耳膜发疼,“这卡里明明有钱的!昨天还好好的!”

服务员礼貌地重复了一遍:“女士,要不您换张卡试试?”

“我就这三张卡!”她急得跺脚,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刷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