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春天，我站在机场到达大厅，手里的行李箱轮子刚停稳。
一个小男孩从人群中窜出来，撞在我腿上。
“叔叔，对不起。”
我蹲下去扶他。就在抬头的一瞬间，我看见一张脸从人群中浮现。
那是我记忆里熟悉的脸，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郑雨桐。
她手里牵着孩子，那孩子长得……我低头看自己扶着的这个，又抬头看那个。两个小男孩，就那么面对面站着，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脑子里“嗡”一声炸开。
手里的行李箱，重重摔在地上。
“郭承德？”身后传来程梦菲的声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结婚8周年纪念日那天，我从公司回来，心里盘算着怎么给程梦菲一个惊喜。路过花店时，我买了束玫瑰，又顺道去蛋糕店取了个提前订好的蛋糕。
推开家门，客厅里一片漆黑。我正要开灯，突然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影。
程梦菲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怎么不开灯？”我按亮开关，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谁？”她抬头看我，声音很平静。
我凑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照片上是我和郑雨桐的合影，大学时候拍的。我们并肩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她笑得很甜，我搂着她的肩膀，满脸得意。
“大学同学啊。”我故作镇定，“你怎么翻到这个了？”
“你就一个大学同学？”程梦菲盯着我，“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同学？”
她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扔，站起身走进卧室，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发呆。
这张照片我一直压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一堆旧杂志和文件。按理说，程梦菲从来不翻我的东西，她怎么会突然去找这个？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通，只好把照片收起来，锁进书房柜子里。
第二天早上，程梦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我做了早餐，坐在我对面喝牛奶。
“老公，咱们出去玩一趟吧？”她突然说，“结婚8年了，还没好好出去旅过游。”
我有点意外：“去哪？”
“国外，随便哪都行。我就想跟你两个人，好好待几天。”
她说着，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嘴上还是答应了：“行，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接下来的两天，程梦菲变得特别积极。她订机票、订酒店、收拾行李，所有事都亲力亲为。我插不上手，只能看着她在客厅和卧室之间忙来忙去。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程梦菲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侧着身子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这些年，我从来没跟程梦菲提过郑雨桐。
不是我故意要瞒她，而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大学时我们在一起两年，毕业后郑雨桐突然提出分手，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了音信。
我跟程梦菲是在一次相亲饭局上认识的，她当时是大学老师，温婉大方，知书达理。
我妈特别喜欢她，一直催着我们结婚。
谈了半年恋爱，我们就领证了。
婚后这么多年，日子过得平平静静。我一直以为，那些过去的事早就翻篇了。
可那张照片，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程梦菲手里？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吊灯，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02
去机场那天早上，阳光很好。
程梦菲一大早就把我叫起来，说是赶早班机，不能误点。我迷迷糊糊洗漱完，拉着行李箱跟她出了门。
出租车开到机场高速上，我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风景，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你怎么了？”程梦菲坐在我旁边，转头看我，“一早上都不说话。”
“没睡醒。”我打个哈欠，“没事。”
她没再追问，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到达大厅的时候，人特别多。程梦菲去办登机手续，让我看着行李。我靠在行李推车边上，掏出手机刷了刷消息。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突然撞在我腿上。
他的脑袋刚好撞到我膝盖，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我赶紧蹲下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看见他的脸，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跟我极其相似的脸。
眼睛、鼻子、嘴唇，简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叔叔，对不起。”小男孩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晓宇！”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传来，“你跑哪去了？妈妈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从人群中冲过来。
她穿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但那五官，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也看见了我，脚下的步子突然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抱着孩子的手一紧。
“你……”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话。
郑雨桐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在翻涌。
“妈妈，我撞到叔叔了。”小男孩拽了拽她的衣角，“我跟叔叔道歉了。”
“没事。”郑雨桐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叔叔不会怪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这是……你儿子？”我终于找回了声音。
郑雨桐没回答，只是站起身看着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老公，你怎么站这？该去登机口了。”
我转过头，看见程梦菲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登机牌。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又慢慢移到郑雨桐身上。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这是……”程梦菲走到我身旁，看着郑雨桐，嘴角还挂着礼貌的微笑，“你认识？”
“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我们是大学同学。”郑雨桐先开了口，声音很淡，“好多年没见了。”
“哦，这么巧。”程梦菲笑着说，“那真是有缘分啊。你也是今天出门？”
“对，带孩子去外地。”郑雨桐说着牵起儿子的手，“我们赶飞机，先走了。”
她说完，拉了拉小男孩的手，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牵着那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小男孩越走越远，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老公？”程梦菲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没、没事。”我回过神，“有点没休息好。”
“那走吧，该登机了。”程梦菲挽起我的胳膊，朝登机口走去。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但脑子里全是那个小男孩的脸。
那张脸，跟我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03
上了飞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程梦菲坐在中间，旁边的座位上是个陌生男人。
我闭着眼，但一点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郑雨桐的儿子，那个叫晓宇的小男孩，为什么跟我长得那么像？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猛地睁开眼，心跳加速。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的乱七八糟的事，但越是这样，那个小男孩的脸就越清晰。
“你是不是不舒服？”程梦菲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有点烫。”
“没事，可能是飞机上太闷了。”我握住她的手，“睡一觉就好了。”
程梦菲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乱成一团。
飞机落地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我们入住的酒店就在机场附近，程梦菲说先休息一下，晚上再出去逛逛。
我躺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梦菲坐在床边，一直在看手机，也不说话。
“你饿不饿？”我坐起身，“要不我们出去吃点东西？”
“好啊。”她放下手机，冲我笑了笑，“我想吃那家海鲜自助餐，上次来的时候吃过一次，挺好吃的。”
“行，我请你。”
去餐厅的路上，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是郭承德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你是……”
“我是郑雨桐。”她顿了顿，“你方便说话吗？”
我心里一紧：“你……你怎么有我电话？”
“你大学的时候给我打过电话，我有你号码。”她说，“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她的声音很轻，“我就在你酒店对面的咖啡厅，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你结婚了，我知道你过得挺好的。”郑雨桐沉默了几秒，“但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转头看了看身旁的程梦菲，她正在翻菜单，没注意到我。
“行，我一会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回座位，程梦菲抬头看我：“谁的电话？”
“公司的事。”我随口说，“有点急，我得回房间处理一下。”
“现在？”她皱眉，“我们都点菜了。”
“很快，十几分钟就好。”我站起身，“你先吃，不用等我。”
程梦菲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顾不上多想，转身走出餐厅。
04
咖啡厅很安静，只有几个零散的客人。
郑雨桐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咖啡。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谢谢你能来。”她抬眼看我，眼圈有点红。
“你想跟我说什么？”我直截了当。
郑雨桐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我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那个叫晓宇的小男孩，从婴儿到现在的，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好。
最后一张是前几天拍的，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羽绒服，站在小区门口，笑得特别开心。
我看着这些照片，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孩子……”我抬起头，“是我的？”
郑雨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手里的照片“啪”一声掉在桌上。
“怎么可能？”我感觉自己声音都变了，“我们分手都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没法告诉你。”郑雨桐低下头，“当年分手后我发现怀孕了，我想找你，但我打不通你的电话，你搬家了。后来我听说你结婚了，我怕打扰你，就一个人扛下来了。”
“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我攥紧拳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
“因为我撑不住了。”郑雨桐抬起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我嫁给了一个叫王昆琦的人，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逼我来找你，他要你拿200万出来，不然就不让我见孩子。”
我愣住：“什么200万？”
“他说你养了孩子这么多年，应该赔偿他。”郑雨桐用纸巾擦了擦眼泪，“我知道这是敲诈，但我没办法，他把孩子带走了，我不给他钱，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200万。
我到哪里去弄200万？
“我不是来逼你的。”郑雨桐抬起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不管你想怎么处理，我都不会怪你。”
她说完站起身：“我住在旁边的快捷酒店，你要想好了，就打那个电话。”
她转身走出咖啡厅，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桌上那叠照片发呆。
05
回到餐厅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程梦菲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吃着，看见我回来，也没多说。
“处理好了？”她问。
“好了。”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心里装着事，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我一边嚼着菜，一边想怎么跟程梦菲说。
“老公。”程梦菲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夹菜的手一顿：“什么？”
“从机场开始，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跟我说实话，今天碰到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我放下筷子：“她……”
“你不用瞒我。”程梦菲打断我，“我看过那张照片，我认识她。当年你妈跟我说过，你有个前女友，后来分了。”
我沉默了几秒：“是她。”
程梦菲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今天找我，是因为……”我深吸一口气，“她告诉我，我有个儿子。”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看见程梦菲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邻桌的客人转头看向我们。
“她当年怀孕了，没告诉我，自己生下来，后来嫁给别人。现在那男的不让她见孩子，让她来找我要钱。”我一口气说完，“200万。”
程梦菲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知道我瞒着你是我不对。”我低着头，“但这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
“你打算怎么办？”她打断我。
“我不知道。”我看着桌子上已经凉了的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我给你两个选择。”程梦菲的声音很冷，“第一，你认回那个孩子，我们离婚。你净身出户。”
我抬起头，看着她。
“第二，你不要那个孩子，我帮你打官司，把那男的赶走。我们继续过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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