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初秋,北京城。
白家二奶奶的丧事办了整整七天。整条胡同白幡招展,诵经声不绝于耳。前来吊唁的人排到了巷口,马车把半条街都堵死了。
杨九红站在偏厅的窗前,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群。她的手死死攥着窗棱,指甲嵌进了木头里。从二奶奶咽气那天起,她就没合过眼。三天三夜了,她在等一个消息,在等白家的大门口,有没有人会想到来通知她一声。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直到今天早上,王妈偷偷跑来找她,说下午二奶奶就要出殡了。王妈搓着两只干瘦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出口:“九红姑娘……你……你要不要去送一送?”
杨九红当时正在梳头,闻言手顿住了。镜子里的她,眼角已经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她在白家呆了整整十年,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熬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我去。”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王妈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那……那我给你备身素衣。”
杨九红没再说话。她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已经干涸的眼睛。十年了,她盼这一天盼了十年。她恨那个女人,恨得咬牙切齿。每次看到二奶奶那张端庄威严的脸,她就想起自己是怎么被赶出白家的,是怎么跪在那女人面前苦苦哀求却只换来一句“滚”的。
可现在,那女人死了。
杨九红以为她会痛快,会大笑三声,会去街上买挂鞭炮放一放。可她没有。从听说二奶奶病重那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下午,出殡的队伍开始集结。杨九红换上了王妈给准备的素衣,黑色的布衫,头上没有戴孝。她站在白家大宅斜对面的巷口,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木被人抬出来。
二奶奶生前风光,死后也一样。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白景琦走在最前面,披麻戴孝,腰里系着白麻绳。他的眼圈是红的,但表情克制得近乎冷漠。
杨九红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阵刺痛。
这个人,曾经是她的男人。他们有过最亲密的时候,也有过最疏远的时候。可不管怎么样,她总以为,至少他对她是有情的。但是当二奶奶病重的那些日子,当整个白家都在为二奶奶的病焦头烂额时,白景琦没有派人来告诉她一个字。
她就像是被从这个家里彻底剔除了。
送葬队伍从她面前经过,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离开。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队伍远去。唢呐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杨九红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她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在最后关头还要来送这个毁了她一生的女人,更恨的是——她竟然会哭。
“姑娘,回去吧。”王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声音里满是心疼。
“王妈,”杨九红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提过我?”
王妈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残忍。
杨九红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掉。她早就知道答案的,可她还是不死心。她就是想看看,那个女人在临死前,会不会后悔当年对她做的事。那个女人会不会有一丝愧疚,会不会念着她好歹也给白家生过一个女儿,会不会……
“算了。”杨九红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送葬的队伍终于消失了。
从此,这世上是真的再无那个让她恨了十年的女人了。
杨九红本以为这是解脱,可她没想到,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白家二奶奶的丧事办完后,正房里那些遗物需要人清点。
按理说,这事轮不到杨九红。她一个被赶出白家的姨太太,连二奶奶的葬礼都没资格去,怎么能碰她的遗物。
但白景琦派了王妈来传话,说二奶奶生前留下一个箱子,锁得严严实实的,谁也不知道钥匙在哪。昨儿个清理遗物时,王妈在二奶奶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一把铜钥匙。
锁打开后,里面只有一个锦盒。
锦盒上雕着花,漆面已经斑驳,瞧着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白景琦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让王妈把盒子给杨九红送去。
杨九红接过盒子的时候,手在发抖。她以为那是二奶奶留给她的耻辱,是那个女人死后都想羞辱她的证据。她恨恨地把盒子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看。”她对王妈说,“她要是有心,生前早就跟我说明白了。”
王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姑娘,你还是看看吧。”
杨九红盯着那个锦盒,看了很久。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表面雕着梅花的图案。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杨九红总觉得心跳得厉害。
她伸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房产地契,只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信封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九红亲启。”
那字迹,杨九红认得。
是二奶奶的。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十年了,那个女人从来没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叫过她的名字。每次都只是淡淡一句“杨九红”,或者干脆连名字都省了,只用眼神示意。
可现在,这个已经去世的人,在信封上用最平常不过的字眼,写着“九红亲启”。
这简直比打了她一巴掌还难受。
杨九红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最后她索性把信封口撕开,将里面的信纸一抖,掉了出来。
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楚。
信的开头没有称谓,直接就是这么一句话——
“杨九红,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瞒了你一辈子。也许你会恨我,恨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可我不得不说,瞒着你,或许就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你娘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杨九红愣住了。
她娘?
她七岁那年她娘就死了,死因是投井自尽。她记得那天早上,村子里的人都围在大柳树下的那口井边,她娘被打捞上来时,浑身都是井水,脸色惨白……
村里的老人说,她娘是想不开,想不开就走绝路。
可那时候杨九红小,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爹就变了个人似的,动不动就打她,骂她是扫把星,说她跟她娘一样不要脸。
后来她逃了出来,辗转到了天津,进了戏班子。再后来遇到了白景琦,以为这辈子总算有了依靠,却没想到进了白家才是噩梦的开始。
她娘的事,她早就强迫自己忘了。她以为那不过是她命苦的开始,是她这辈子悲剧的源头。可现在,二奶奶为什么要提她娘?
杨九红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继续往下看——
“你娘不是自己想不开的。她之所以死,是因为她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我也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你娘当年是因为发现了一个秘密,才被人逼死的。那个秘密,关乎白家的命脉。”
“孩子,你以为我为什么容不下你?你以为我当真那么狭隘,只看重门第?我逼你走,不让你进白家的门,不是因为我瞧不起你——恰恰相反,我是要保护你。”
“你娘的命,就是走错了路,知道得太多了。”
“你明白了吗?不是我不让你进白家门,是我不敢让你进啊。”
杨九红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盯着那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可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二奶奶……竟然是为了保护她?
01
十年前,天津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杨九红记得那天,河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暖洋洋的风吹得人犯困。她刚从戏班子里出来,穿着件靛蓝色的旧旗袍,头发简单挽了个髻。
她一抬头,就看见白景琦站在巷口的马车边。
那天的白景琦穿着一身长衫,披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人高马大的,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他看见杨九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九红,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杨九红没动:“去哪儿?”
“买衣裳。”白景琦说,“你瞧你穿的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白景琦养不起女人。”
“我用不着你养。”杨九红白了他一眼,但还是上了车。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捅破。白景琦常来听戏,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他每次来都坐在最前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可偏偏这个人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从不逾矩,让她想骂人都找不到由头。
后来她才听人说,白景琦是北京城里白家的大少爷。白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开药铺的,在京城有十几间铺子,在天津也有买卖。
杨九红心里就明白了,这男人跟她不是一路人。她是戏子,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她要是真跟了他,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白眼。
可她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心。
那天白景琦带她去了天津最好的绸缎庄,给她扯了好几匹料子,从上到下的衣裳做了好几套。杨九红拦都拦不住,白景琦只管对掌柜的说:“全记在我账上。”
做完这一切,白景琦又带她去吃饭。吃的是天津卫最贵的馆子,鲍参翅肚点了一桌子,杨九红看着心疼,她却不知道,白景琦正一步步走进了她的心坎里。
“九红,”席间,白景琦端着酒杯,忽然正色道,“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带你回北京。”
杨九红手里的筷子掉了。
“回北京?”她看着他,“回北京做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白景琦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我想娶你。”
杨九红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家是什么人家?京城白家,世代行医,家中规规矩矩,从来都是高门大户。这样的家族,怎么可能娶一个戏子进门?
“你疯了。”她站起来就要走。
白景琦一把拉住她:“我没疯。九红,我是真心的。”
杨九红转过身来,眼圈都红了:“白景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家里人能同意吗?”
“我不管他们同不同意。”白景琦的语气很坚决,“我白景琦这一辈子,想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你是我的女人,我说了算。”
杨九红看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说“你是我的女人”这句话。
她在戏班子里十几年,见过太多男人的嘴脸。他们喜欢她,不过是因为她年轻漂亮,唱得好听,说穿了不过是图个新鲜。可白景琦不一样。
白景琦看她的眼神,认真得让人心慌。
“你真的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白景琦说,“天地为证,我白景琦这辈子要是负了你杨九红,天打雷劈。”
这句话,在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成了杨九红最痛苦的记忆。
因为没过多久,她就亲耳听到了白景琦对另一个女人说了同样的话。
可现在,她是信了的。
回到北京后,白景琦安排杨九红住在东城的一个小院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个小花园,种着月季和石榴树。白景琦说,等过些日子他回去跟家里说了,就来接她进门。
杨九红等啊等,从春天等到了夏天,从夏天等到了秋天。
白景琦来得越来越少了。
一开始是三天来一次,后来是五天,再后来是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每次来,他都一脸疲惫,说是家里事多,二奶奶身体不好,他忙着照看买卖。
杨九红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直到那天,白景琦的奶妈王妈来了。
王妈是白景琦让她来的,说是照顾她的起居。杨九红对王妈印象不错,这是个心善的老太太,说话和气,做事也利索。
可王妈一来,就给她带来个消息。
“九红姑娘,”王妈压低声音说,“你可要当心了。二奶奶知道你的事了。”
杨九红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还用说吗,少爷三天两头往你这边跑,能瞒得住谁?”王妈叹了口气,“二奶奶气得不行,说要找人把你打发了。”
“打发了?”杨九红愣住了,“什么叫打发了?”
王妈没说话,但那眼神让杨九红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白景琦来了。
他喝了酒,眼睛通红,一进门就抱住杨九红,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像个委屈的孩子。
“九红,”他闷声说,“我娘不同意。”
杨九红没说话。她早猜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说你是戏子,说你会坏了白家的名声。”白景琦的眼泪滴在她脖子上,滚烫的,“我说没关系,我不在乎,可她说她在乎。她说要是你进门,她就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那你怎么办?”杨九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我不知道。”白景琦松开她,靠在墙上,“九红,你给我点时间,我会说服她的。”
杨九红看着这个男人,心里忽然很冷。
她忽然明白了,白景琦不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而是根本不敢去办。他是孝子,是白家的大少爷,他从小就被教导要以家族为重。他可以为她抗争,但绝对不会真的为了她跟家里翻脸。
“景琦,”她说,“你回去吧。这事,咱以后再说。”
白景琦愣住了:“九红,你不怪我?”
“怪你?”杨九红笑了,笑得很勉强,“我怪你做什么?我自己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那天晚上,白景琦走了之后,杨九红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她没有恨白景琦,她只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出生在那样一个穷苦人家,恨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学唱戏,恨自己为什么别的路不走,偏偏走了这一条。
可她更恨的,是那个还未见过面的二奶奶。
她还没进门,这个女人就已经在决定她的命运了。她还没见到这女人的面,就已经被这个女人判了死刑。
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个戏子吗?
戏子怎么了?戏子也是人啊。她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没偷没抢,凭什么就要比别人低人一等?
那天晚上,杨九红暗自发誓:她一定要进白家的门。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要让那个女人看看,她杨九红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可杨九红不知道,她的这个决定,会让她的人生彻底失控。
过完年,杨九红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她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白景琦来看她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告诉他,白景琦先是一愣,然后抱着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要当爹了!”他大声喊着,在院子里转圈,“我要当爹了!九红,你听见了吗?我要当爹了!”
杨九红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那些害怕竟然消散了一些。她想,也许有了这个孩子,白景琦就会有更大的勇气去争取,也许二奶奶看在孙子的份上,会网开一面。
可她再一次想错了。
白景琦确实回家跟二奶奶说了。但二奶奶非但没让步,反而更生气了。
“一个没名没分的,就敢怀我们白家的种?”二奶奶拍着桌子说,“让她把胎打了!我们白家不能让一个戏子生的孩子乱了门风!”
白景琦当场就跪下了:“娘,您不看僧面看佛面,那孩子是您的亲孙子啊。”
“亲孙子?”二奶奶冷笑,“谁知道是不是你的种?”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得杨九红心口疼。
那天晚上,白景琦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愧疚来到小院。杨九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特别陌生。
“景琦,你娘怎么说?”
白景琦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杨九红什么都明白了。她靠着门框,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她是不是让我把孩子打了?”
白景琦猛地抬起头:“九红,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娘儿俩受委屈的。我去求她,我跪在她面前求她,她总不会真的这么狠心。”
“算了,”杨九红说,“你求她有什么用?她要的是你听她的话,不是要你顶撞她。”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五个月。
五个月里,杨九红住在那个小院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她哪儿都不能去,因为白景琦怕二奶奶会派人来害她和孩子。
她每天都在等,等着白景琦带来好消息,或者坏消息。
好消息始终没来,坏消息倒是真来了。
那天是深秋,天已经凉了。杨九红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王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九红姑娘,二奶奶来了!”
杨九红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
二奶奶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院子里就进来了好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绣花旗袍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杨九红第一次见到二奶奶。
这个女人比她想得还要威严。高高的发髻,锐利的眼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你就是杨九红?”二奶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是。”杨九红站起来,心里有些紧张,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这个孩子,白家不会认。”二奶奶直接开门见山,“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碍眼。”
“二奶奶……”杨九红想说什么,却被二奶奶抬手打断了。
“你不用说了,”二奶奶说,“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你是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你以为怀了孩子,就能进白家的门?你错了。”
杨九红咬着嘴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硬撑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二奶奶,”她说,“我杨九红虽然出身不好,但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您要是拿身份压我,我无话可说。可这孩子是您的亲孙子,您难道就真的忍心?”
“忍心?”二奶奶忽然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忍心?我告诉你,从古到今,多少大家族的规矩都是这么立的。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靠着肚子就能进门,那这世道还不乱了?”
“那您要我怎么办?”
“把孩子打了,然后离开这里。”二奶奶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下半辈子用的。你要是听话,咱们都好说。要是不听话……”
她顿了顿,眼神一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杨九红看着二奶奶,手心全是汗,心里像是有把刀在搅。
她终于明白了,这世界上有些仇恨,不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只是因为她在错的时间遇上了错的人,又在这人的规矩里成了碍眼的那一个。
“我不会走的,”杨九红说,“这是我的孩子,我不会打了他,也不会离开。”
二奶奶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冷漠。
“你确定?”
“确定。”
二奶奶看了她很久,最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让杨九红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既然你非要进这个门,那我就让你进来。你放心,我会让你后悔的。”
02
那年初冬,杨九红终于进了白家。
说是“进门”,其实不过是从东城的小院,搬到了白家大宅后院角落里的一间小屋。那屋子原本是堆杂物的,临时收拾出来给她住。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窗户都是糊着纸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二奶奶没有给她办任何仪式,没有花轿,没有拜堂,甚至连一桌酒席都没有。她就是让人去接了杨九红,从后门进来的。
那天,白景琦不在。他去山西收药材了,要过两个月才回来。
杨九红一个人,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由一个老妈子领着,从后门进了白家。她走在那条窄窄的甬道里,抬起头只看见一道灰蒙蒙的天,两边是高高的院墙。
她忽然想到了戏文里唱的那些怨妇,想到那些被锁在深宅大院里的可怜女人,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她们中的一个。
“九红姑娘,到了。”老妈子推开那间小屋的门,“你先住这儿,有什么事儿跟我说。”
杨九红站在门口,看着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酸楚。她摸了摸肚子,孩子在动,像是在安慰她。
“别怕,”她小声对孩子说,“有娘在呢。”
进了白家之后,日子比杨九红想象的更难过。二奶奶虽然没有再当面羞辱她,但那冷暴力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她死死地困在里面。
白家上下,没有人敢跟她说话。佣人们见了她,要么低眉顺眼地躲开,要么装作没看见。她的饭食是最后一个送的,菜总是冷的,量还少得可怜。王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时候偷摸给她塞点吃的,被二奶奶发现了,就会挨一顿骂。
杨九红从不抱怨。她忍了,为了孩子,她什么都能忍。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忍就能解决的。
一天傍晚,杨九红在院子里散步,老远就听见正房里传来欢声笑语。她停下脚步,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她的名字。
“白家怎么能让一个戏子进门呢?这不是败坏门风吗?”
“谁知道呢?听说是怀了少爷的孩子,二奶奶没办法。”
“天哪,这也太……”
杨九红转身回了屋。她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这是她听过的最恶毒的话,可这些话偏偏是真的。她真的怀了孩子才进来的,她真的什么都不是。她没有娘家撑腰,没有丰厚的嫁妆,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
她只有这个孩子,还有遥遥无期的明天。
腊月初八,杨九红的女儿出生了。
那天特别冷,小屋里没有生火。杨九红疼了一天一夜,接生婆忙得满头大汗,可孩子就是出不来。
王妈急了,跑去找二奶奶,想让二奶奶给请个大夫。二奶奶正在念佛,头都没抬:“女人生孩子,哪有那么娇贵?”
王妈跪在地上:“二奶奶,求求您了,九红姑娘疼得不行了!”
“那就去请个产婆。”二奶奶说,“别来烦我。”
王妈知道再说也没用,只好自己去街上一家一家地请。好不容易请来个产婆,杨九红才算把孩子生了下来。
是个女儿。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很洪亮。杨九红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闺女,你终于来了。”她把脸贴在孩子的小脸上,“娘等你等得好苦啊。”
白景琦是三天后赶回来的。他冲进小屋,看见杨九红抱着孩子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脸上带着笑。
“九红!”他扑到床边,“你怎么样?”
“我没事,”杨九红说,“你看看咱闺女。”
白景琦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看着那张粉嫩嫩的小脸,笑得像个傻子:“闺女,爹的乖女儿……”
“景琦,”杨九红说,“给孩子取个名吧。”
白景琦想了想:“叫佳丽吧。白佳丽,好听。”
“白佳丽……”杨九红念叨着这个名字,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可这笑意没有持续多久,白景琦就被二奶奶叫去了正房。他们说了什么,杨九红不知道,但她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那之后,二奶奶下了一条命令:孩子不能交给杨九红养。
杨九红当时就懵了。
“为什么?”她问王妈,“为什么不能让我养我的女儿?”
王妈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二奶奶说,你一个戏子……教不好孩子。”
杨九红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跪在正房门口,从天亮跪到天黑。二奶奶的门一直关着,丫鬟进进出出,没人多看她一眼。
“二奶奶,”杨九红哑着嗓子喊,“求您了,孩子不能没有娘啊。”
门里没有回应。
“二奶奶,我可以不争不抢,我可以一辈子住在那个小破屋里,您什么都能不给我,但求求您,让我养我的女儿!”
门终于开了。
二奶奶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杨九红。
“杨九红,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不敢威胁您,我求您了!”杨九红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求我?”二奶奶冷笑,“你拿什么求我?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孩子是我生的,”杨九红抬起头,泪流满面,“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我的孩子。”
二奶奶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杨九红心里一阵发凉。
“想要孩子?行啊。”二奶奶说,“那你得拿出点本事来。这样吧,你要是能在我面前跪上三天三夜,我就把孩子还给你。”
杨九红愣住了。
三天三夜?
现在是腊月,地上都结了霜。别说三天三夜,就是跪上一个时辰,她这双腿也要废了。
可她还能怎么办?
“好,我跪。”
从那天起,杨九红真的跪在了正房门口的院子里。第一天,她的腿就没知觉了。第二天,她觉得浑身都在发烧。第三天,她已经神志不清了。
王妈偷偷给她送水送吃的,可她什么都吃不下。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她要把女儿要回来。
可二奶奶根本没有可怜他。
三天过去了,二奶奶让人传话:“你可以走了,孩子我会让人照看好。”
杨九红瘫倒在地上。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不是真的想让她跪,而是想让她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她什么都说了不算。
她连做母亲的资格都没有。
白景琦呢?白景琦在哪?
杨九红找不到他。她后来才知道,二奶奶把白景琦支走了,说是山西那边的药材出了点问题,让他亲自去处理。
白景琦走之前,来看了她一眼。
“九红,你放心,我很快回来。我会跟娘说,让她把佳丽还给你。”
杨九红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什么都做不了,他只会说“我会跟娘说”。
“你走吧,”她说,“你走了,二奶奶说不定对孩子好一点。”
白景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的那天,杨九红抱着女儿哭了一整夜。她知道自己留不住这个孩子,但她没想到,二奶奶会这么快就下手。
才两个月大的佳丽,被从她身边抱走了。二奶奶说,要送到乡下去养,那里的空气好,对孩子身体好。
杨九红跪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丫鬟从她面前走过。
她伸出了手,却又缩了回去。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抢回孩子,二奶奶肯定会让她永远都见不到女儿。她不能冲动,她得忍。
可是忍到什么时候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的心,就空了。
03
佳丽被送走了。
杨九红一个人住在那个小破屋里,度日如年。她每天都会站在院子里,往门外张望,明知道女儿不可能回来,她还是盼着。
王妈见她这样,心里难受得不行。她知道杨九红在想什么,可她能做的,就是偷偷地给杨九红送点吃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杨九红总算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她又开始唱戏,一个人在屋子里,唱的是《玉堂春》,唱的是《窦娥冤》,唱的都是苦情戏。
那些戏词里,有她的命。
可二奶奶没有让她的日子好过。
过年的时候,白家上下张灯结彩,杀猪宰羊,热闹得不得了。杨九红一个人待在屋里,连个拜年的人都没有。王妈偷偷塞给她一小盘饺子和几块点心,她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她看着窗外那热闹的景象,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主人遗忘的老猫,躲在角落里,等着自己慢慢死去。
年后,白景琦回来了。
他去了乡下看佳丽,回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杨九红问他怎么了,他说孩子很好,白白胖胖的,就是有点怕生。
杨九红心里咯噔一声。才几个月的孩子,怎么会怕生?
可她没有再问,她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白景琦在她那儿待了一宿,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塞给她一个银元,说让她买点好吃的。
杨九红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她不过是这个男人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在某个时间点出现,留下了点痕迹,然后消失在他们的过往里。
她不怪他,她只怪自己的命。
命运好像总喜欢跟杨九红开玩笑。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这样在沉寂中度过时,一个意外闯进了她的生活。
那天是三月三,白景琦带着他的新欢回来了。
那个女人叫槐花,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语,一进门就喊二奶奶“娘”。二奶奶见了她,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就让人给她收拾了东厢房。
杨九红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女人挎着白景琦的胳膊,甜甜地笑着,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她忽然明白,白景琦是永远不会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是戏子,槐花是良家女子,身份上的差距是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二奶奶要的不是一个可以传宗接代的女人,而是一个能配得上白家门第的儿媳妇。
而她杨九红,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槐花进门后,白景琦往她这边跑得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个月能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才来一次。来了也是坐坐就走,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杨九红知道,这个男人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曾经以为,爱情可以改变一切。她曾经以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可她错了。在现实的面前,爱情就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虽然美好,却经不起风吹雨打。
那之后,杨九红变了。
她不再等白景琦,也不再期盼女儿能回到她身边。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唱戏上,每天早晨起来吊嗓子,练功。
她想,既然不能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那就做一个好戏子吧。
至少,在戏台上,她还能当一回主角,能让别人为她鼓掌,能让她短暂地忘记那些痛苦。
这一唱,就又是三年。
三年的磨炼,让杨九红的唱功愈发精进。她在天津唱,在北京唱,慢慢地,竟也唱出了些名堂。
白景琦偶尔会来看她唱戏,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杨九红知道他在,但她从不看他。她怕一看他,就忘了词。
二奶奶那边倒是一直没动静。杨九红以为是她对白家的事已经失去了兴趣,所以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可她再一次想错了。
那天下午,杨九红刚从戏班子里回来,王妈就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九红姑娘,不好了,二奶奶来了!”
杨九红愣住了。
自从进白家,二奶奶一共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当年为了让女儿留在身边,一次是白景琦带她回来的那天。除此之外,二奶奶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可这一次,二奶奶竟然亲自来了。
“请她进来吧。”杨九红平静地说。
二奶奶进门的时候,杨九红正在给自己倒茶。看见二奶奶进来,她放下茶壶,行了个礼:“二奶奶。”
“杨九红,”二奶奶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看了一会儿,“你倒是自在。”
“人活着,总要找点乐子。”杨九红说,“不然怎么过?”
“你这三年唱戏唱得不错。”二奶奶忽然说,“我听说,你在天津那边很受欢迎。”
“二奶奶过奖了。”
“我不是在夸你。”二奶奶放下茶碗,“我是在警告你。”
杨九红的心一紧。
“你在外面唱戏,丢的是我们白家的脸面。一个姨太太,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我唱戏不是为了白家,”杨九红说,“我是为了活命。”
“你要是缺钱,我可以给你。”
“我不缺钱。”杨九红说,“我只是想活着。”
“活着?”二奶奶冷笑,“你觉得你这样是活着?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个戏子,说你靠卖唱为生,说你不守妇道。”
“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我在意。”二奶奶站起来,“白家的名声,不能毁在你手里。”
“那您想怎么办?”杨九红问,“杀了我?”
二奶奶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间的意外。
“杨九红,你恨我吗?”
“不恨,”杨九红说,“我只恨我自己。”
二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恨自己?恨自己什么?恨自己出生不好?恨自己运气不好?”
“恨我自己太傻太天真,”杨九红平静地说,“恨我自己以为,只要我努力,就能改变我的命。”
二奶奶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杨九红,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个聪明人,”二奶奶说,“可惜,聪明也没用。”
“我知道。”杨九红说,“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我永远都比不上槐花,我知道我永远都进不了白家的门,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见不到我的女儿了。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二奶奶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杨九红,”二奶奶终于开口,“你怪我吗?”
“我不怪您,”杨九红说,“我只是想知道,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二奶奶愣住了。
“杀你?”
“对,”杨九红说,“杀了一了百了,多省事。何必这么折磨我?”
二奶奶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不怕死。”
“不怕,”杨九红说,“活着比死难过。”
“这句话,我年轻的时候也说过。”二奶奶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以为你是最苦的那一个吗?我告诉你,世界上比你不幸的人多得是。可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改变。”
杨九红愣住了。
这是二奶奶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威胁,而是……像是在开导她。
“我不懂。”
“你会的,”二奶奶说,“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二奶奶走了之后,杨九红坐在那里发呆。
她忽然觉得,二奶奶好像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这个女人不是冷酷无情的恶魔,她身上有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可杨九红来不及多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要去看女儿。
04
王妈偷偷告诉了杨九红,佳丽被安置在通州乡下的一户人家。
杨九红决定去看看。
她不敢光明正大地去,只能偷偷摸摸地。她在天津唱了好几年的戏,攒了点钱,买了一身普通衣裳,打扮成乡下女人的样子。
一天清晨,她坐上了往通州去的渡船。
一路上,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三年了,她整整三年没有见过女儿长什么样了。她不知道女儿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个子高不高,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这个娘。
船到通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杨九红按照王妈给的地址,七拐八拐地找到了一户农家。
那户人家住在一个村子里,院子不大,养着几只鸡,门口晒着一些衣服。杨九红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愣是迈不动步子。
她终于见到佳丽了。
院子里,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她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脏兮兮的。
杨九红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孩子长得太像白景琦了,眉眼、鼻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佳丽?”杨九红轻声叫了一句。
小女孩抬起头,用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陌生和茫然。
“你是谁呀?”
杨九红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我是你娘。”
小女孩愣住了,然后回头往屋里喊:“奶奶,有个阿姨说是我娘!”
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妇人,看见杨九红,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谁?”
“我是孩子的娘。”杨九红说,“我是来看看她的。”
“这里没有孩子的娘。”老妇人拦住门口,“你走吧,别在这儿捣乱。”
“求求您了,”杨九红跪了下来,“让我抱抱她吧,就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老妇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进来吧。”
杨九红走进院子,蹲在佳丽面前,伸出手去摸她的脸。
佳丽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
“不怕,娘不会伤害你的。”杨九红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让娘看看你,就看一眼。”
佳丽看着她,慢慢伸出手,用胖乎乎的小手给她擦了擦眼泪:“阿姨,你别哭了,你哭了就不漂亮了。”
杨九红笑了,笑得很苦:“佳丽,娘不哭,娘不哭了。”
她抱起佳丽,感受着那小小的身体,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娘好想你啊,”她把脸贴在佳丽的头发上,“真的好想好想你。”
“你不是我娘。“佳丽忽然说,“我娘早就死了。”
杨九红愣住了。
“谁告诉你娘死了?”
“奶奶说的。”佳丽指了指那个老妇人,“她说我是孤儿,是二奶奶好心才收留我的。”
杨九红只觉得天旋地转。
二奶奶!
那个女人不仅抢走了她的女儿,还让她女儿以为她死了!这些年,佳丽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没有爹没有娘!
“不,”杨九红紧紧抱着佳丽,“娘没死,娘还活着,你看看娘,娘就在这里啊!”
佳丽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使劲挣扎:“你放开我!你这个骗子!你不是我娘!我娘已经死了!”
杨九红的手被佳丽挣开了。
小女孩跑回屋里,躲在门后,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她。
杨九红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来这里之前,曾经想过无数种见到女儿的画面。她以为女儿会扑进她的怀里,哭着喊她娘。她以为她会抱着女儿,把这三年所有的思念都告诉她。她以为她们会重归于好,从此再也不分开。
可她没想到,女儿根本不认识她。
更让她绝望的是,女儿竟然以为她死了。
杨九红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佳丽,娘对不起你,”她说,“娘不该离开你,娘应该带你走,娘错了,娘真的错了……”
可佳丽不想听这些。她只是躲在那里,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杨九红。
那眼神,比任何语言都要残忍。
杨九红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那个村子的。她只记得,坐上渡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家灯火在闪烁。
她坐在船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那倒影里,是一个哭花了脸的女人,头发凌乱,衣裳不整,看上去比乞丐还落魄。
“二奶奶,”杨九红喃喃道,“你好狠毒。”
她知道,这个女人让她活着,不是出于仁慈。二奶奶是在羞辱她,是在惩罚她,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你什么都不配。
不配当白家的人,不配当白景琦的妻,不配当母亲。
杨九红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好恨。
她恨白景琦,恨他的软弱无能。
她恨二奶奶,恨她的冷血无情。
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的出生,恨自己的命。
可恨有什么用?
恨不会让女儿回到身边,不会让白景琦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不会让二奶奶变成一个有良心的人。
恨,只能让她的人生变得更加灰暗。
那天晚上,杨九红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反抗。
她要让二奶奶付出代价。
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要让这个女人知道,她杨九红不是好欺负的。
可她不知道,她的这个决定,会让悲剧再一次重演。
05
接下来的三个月,杨九红变了个人似的。
她不再哭了,不再怨了,她开始主动接近白景琦。
她在白景琦面前,从一个只会唱戏的戏子,变成了一个会撒娇会玩闹的女人。她陪白景琦喝酒,陪他聊天,只要白景琦高兴,她什么都愿意做。
白景琦很意外,但他很高兴。他觉得杨九红终于想通了,终于不再跟二奶奶对着干了。
杨九红心里冷笑,嘴上却说:“景琦,我想通了。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开心吗?”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白景琦搂着她的肩膀,“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杨九红靠在他怀里,心里却在想另一个问题。
她要怎么做,才能让二奶奶难受?
她想了很久,想到二奶奶最在乎的是什么——是白家的名声,是白家那两个儿子。
白景琦是二奶奶的心头肉,白景双是二奶奶的掌上明珠。如果这两个儿子有什么事,二奶奶一定会痛不欲生。
杨九红知道,她不能伤害白景琦。这个男人虽然软弱,但他对她的感情是真实的。她不想伤害他。
可白景双就不一样了。
白景双,白家大公子,比白景琦大了几岁,是二奶奶引以为傲的儿子。他娶了京城名门的小姐,生了儿子,是白家正经的继承人。
杨九红见过白景双几次。这个男人表面上斯文有礼,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轻蔑。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碍眼的苍蝇。
杨九红决定,就从白景双下手。
她开始关注白景双的行踪,打听到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城西的一个茶馆喝茶。她换上男装,偷偷跟着他,发现他每次都会去一个茶楼旁边的小院子。
杨九红留了个心眼。过了几天,她发现那个小院子里住着一个年轻女人。
杨九红心里盘算着,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笑。
她找到那个女人,给她留下了一些钱财,又从她嘴里套出了一些事情。果然,那个女人是白景双的外室,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杨九红没有声张,她在等一个机会。
三个月后,白家二奶奶七十大寿。
寿宴上,高朋满座,热闹非凡。二奶奶穿着喜庆的红色绣花旗袍,坐在主位上,接受众人的祝福。白景琦和白景双分坐两旁,白景双的夫人带着孩子站在他身后。
杨九红也被请来了。
二奶奶请她来,不是为了什么好事。她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杨九红知道,她永远都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
可杨九红来了。
她一进门,所有的宾客都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头发挽成贵妇髻,唇上点了胭脂。她站在门口,冲着二奶奶一笑:“二奶奶,祝您长命百岁,福如东海。”
二奶奶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谁让你来的?”
“景琦请我来的,”杨九红笑着说,“我好歹也是白家的一份子,您的大寿,我怎么能不来?”
二奶奶刚要发作,白景琦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娘,九红说得对,她也是一片好意,您就别跟她计较了。”
二奶奶瞪了白景琦一眼,但还是忍住了。
杨九红走到白景琦身边坐下,端起酒杯朝二奶奶举了举:“二奶奶,我敬您。”
二奶奶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杨九红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那杯酒,然后眼睛飘向了白景双那边。
白景双一直在低头喝酒,看都没看她一眼。
杨九红嘴角微微上扬。
宴席过半,杨九红忽然站起来,笑着说:“白大少爷,怎么不喝酒了?是不是怕喝多了,忘了回家的路?”
白景双抬起头,皱了皱眉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杨九红走到他面前,“就是听说白大少爷最近新买了个院子,也不知道是给谁住?”
白景双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杨九红,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杨九红笑得更大声了,“那您说说,城西那个小院里住的女人,是谁?”
满座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白景双身上。
白景双的额头上有汗珠渗了出来。
“杨九红!”二奶奶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你给我住口!”
“二奶奶,您别着急,”杨九红慢悠悠地说,“我还没说那院里还有个孩子呢。那孩子,可长得真像白大少爷啊。”
“放屁!”白景双一把推开椅子,“你要是再胡说,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杨九红笑了,“我倒想看看,白大少爷要怎么对我不客气。您敢说,您不认识那个女人吗?您敢说,那孩子不是您的吗?”
白景双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九红知道,她说对了。
她转身,看着二奶奶,一字一句地说:“二奶奶,您不是最在乎白家的名声吗?您的大儿子在外面养女人生孩子,这事传出去,您觉得白家的名声还好听吗?”
二奶奶的手在发抖。
她的嘴唇哆嗦着,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九红,”白景琦拉住她的胳膊,“你别说了!”
“怎么?”杨九红甩开他的手,“你也怕了?你们白家,到底哪个人是干净的?是二奶奶逼迫你娘的时候干净,还是白景双在外面养女人的时候干净?”
“够了!”二奶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来人啊!把这个疯女人打出去!”
两个丫鬟冲进来,要拉杨九红出去。杨九红一把推开她们,站到二奶奶面前。
“我自己会走,”她说,“但走之前,我要让您记住:您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不比我这个戏子好到哪里去。”
二奶奶的脸色白得像纸,捂着胸口,喘不过气来。
“娘!”白景琦和白景双同时冲了上去,扶着二奶奶,又惊又怒:“杨九红!你疯了!”
杨九红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是疯了,”她说,“从我进白家那天起,就已经疯了。”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大堂。
身后,二奶奶的咳嗽声越来越重,随后是一阵惊呼——
“不好了!二奶奶吐血了!”
杨九红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可是她不在乎。
反正她什么都没有了,女儿没有了,男人没有了,家没有了。她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她走出白家的大门,夜里的风吹过来,吹散了她的发髻。
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她知道自己做得太绝了,但她不后悔。
她只是没想到,这竟然是她最后一次以“白家姨太太”的身份走出那扇门。
三天后,白景琦来找她,告诉她二奶奶病重。
杨九红说:“她是装的,就想博你同情。”
“不是,”白景琦说,“她是真的不行了。大夫说,她肝火太盛,气血攻心,再好的药也难治了。”
杨九红愣住了。
她没想到,那个看似无坚不摧的女人,会因为一场争吵就倒下了。
“你走吧,”她对白景琦说,“我不会去看她的。”
“九红……”白景琦拉住她,“你能不能……去见见娘,当面向她认个错。”
“认错?”杨九红看着他,“我为什么要认错?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说了一个实话。”
“那你说实话有什么用?娘都病成这样了!”
“她病成这样关我什么事?”杨九红甩开他,“她折磨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有多难受?她把我的女儿从身边抢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病倒?她能做出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白景琦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陌生。
“九红,你变了。”
“对,我变了,”杨九红说,“不是我自己要变的,是你们白家逼我的。”
白景琦走了。
那天晚上,杨九红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忽然想到了母亲。
当年,母亲也是被人逼死的。村里的那些人说她不要脸,说她勾引男人。母亲受够了,在井边站了一夜,最后跳了下去。
杨九红从来没见过母亲最后的模样,但她总是能想象出来那场景。
那个绝望的女人,站在冰冷的井边,看着漆黑的夜空,想着自己这一生,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非要受这种罪。
她现在懂了。
母亲的绝望,她现在全懂了。
“娘,”她对着夜空说,“女儿终于知道你的苦了。你说,我们娘儿俩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北风。
又过了几天,二奶奶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
王妈偷偷来找杨九红,说二奶奶快不行了,想见见她。
杨九红愣了半天,最后说:“我不去。”
“姑娘,”王妈急了,“你要是不去,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不会后悔。”杨九红说,“我恨她。”
“可有些话……二奶奶想在走之前跟你说清楚。”
“她能有什么好说的?”杨九红冷笑,“就是要说,也是说我不配,说我不要脸,说我是灾星。”
“不是的……”王妈欲言又止,“姑娘,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老婆子吧。”
杨九红看着王妈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些年,白家上下,只有王妈对她最好。老太太冒着被二奶奶骂的风险,偷偷给她送吃的,偷偷帮她把佳丽的消息告诉她。
她可以恨二奶奶,但她不能恨王妈。
“好,”她说,“我去。”
那天傍晚,杨九红去了二奶奶的院子。
院子里的丫环看见她,都愣了一下,然后退了下去。杨九红推开正房的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材味。
二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她的脸色蜡黄,眼睛凹进去了,嘴唇干裂得厉害,哪里还有当初那个威严的老太太的模样。
杨九红站在门口,愣是没敢走过去。
那个她恨了十年的人,现在就在她面前,像一盏快熄灭的灯。
“来了?”二奶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杨九红慢慢走过去,站在床前。
“景琦说你想见我?”
“是的。”二奶奶看着她,“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二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她慢慢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床沿:“坐下说吧。”
杨九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
“杨九红,”二奶奶说,“那年你娘的事……是我做的。”
杨九红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年,你娘在我这里帮工,”二奶奶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回忆,“她发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我……我亲自让人把她送回了乡下。”
“送回乡下了?”杨九红的声音发颤,“你是说,我娘不是自己跳井的?”
“不是,”二奶奶说,“是我……是我逼她走的。我怕她把那些事情传出去,怕白家出事。我让人送她回乡下,但没想到……她后来想不开。”
杨九红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你是说……我娘是因为你,才死的?”
二奶奶没有说话,但那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杨九红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恨我。”二奶奶说,“可我更不想让你去查那些事情。你娘的死,当年是有人故意设计的。那个局,本来是冲着你娘来的,可谁知道阴差阳错,让她送了命。”
“是谁设计的?”
“我不能说,”二奶奶摇头,“我不能害了更多人。”
“你不说,就是在包庇凶手!”
“孩子,”二奶奶看着她,“我不是包庇凶手,我是在保护你。你以为我不让你加入白家,是因为我看不起你?我是不敢让你进来。那些人,要是知道你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一定会对你不利。”
杨九红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二奶奶当年说的那句话——“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她确实不懂。
她一直以为二奶奶是瞧不起她,是嫌弃她出身低贱,是怕她玷污了白家的名声。可原来,二奶奶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保护她。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杨九红哭着问。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二奶奶看着她,“那个时候,你恨我恨得牙痒痒,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我在骗你。”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什么人?值得你这样?”
二奶奶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里面有一种杨九红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杨九红愣住了。
“你?”
“对,”二奶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出身不好,被人看不起,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我嫁进白家那年,你父亲……不,是白景琦的父亲,他也跟白景琦一样,是个没什么担当的男人。”
“那个时候,我孤立无援,没有一个人能帮我。我只能靠着我自己,一点一点地爬上去,一点一点地守住这个家。”
“所以,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当年的我。我不想让你再吃我吃过的苦,可我又不敢让你太靠近。因为靠得太近,危险就会跟着来。”
杨九红看着她,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十年了。她恨了这个女人十年。她以为她恨的是二奶奶的冷酷无情,恨的是她的高高在上。可她没想到,这个她恨了十年的女人,竟然一直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保护她。
“娘……”她喊出了那一声。
二奶奶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看着杨九红,眼睛里也涌出了泪花。
“好孩子,”她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不怪你了,”杨九红握住她的手,“我原谅你了。”
二奶奶笑了,笑得特别满足。
她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杨九红,记住我的话,”她轻轻地说,“你娘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查了,不要再涉险。”
“我不查了,”杨九红点头,“我听你的。”
“还有,那封信,你看看。看完之后,你会明白一切的。”
杨九红愣住了:“什么信?”
二奶奶没有说话。
她已经睡着了。
杨九红坐了很久,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她没想到,她恨了十年的女人,竟然是这样的人。
她更没想到,二奶奶的遗物里,还藏着另一封信。
几天后,二奶奶安静地走了。
杨九红没有去送葬。她知道,白家的人不会欢迎她。
可她等的那个人,却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王妈捧着一个锦盒,敲开了杨九红的门。
“姑娘,这是二奶奶留给你的。
杨九红打开锦盒。
里面不是那封写着“九红亲启”的信,而是另一封。
信封是全新的,上面的字迹也还新鲜,一看就是不久前才写的。
杨九红打开信,里面的字很潦草,有的地方还沾着血迹,看着像是二奶奶在病中强撑着写下的。
“九红:
我走了,这封信是我最后想对你说的话。
我这一生,亏欠你良多。你恨我,是应该的。可我想让你知道,我做的一切,都不是因为瞧不起你。
你在天津唱戏的那些年,我偷偷去看过你。那天你唱的是《玉堂春》,你在台上哭,我在台下哭。你以为我看不起你,可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你。
你的女儿佳丽,我让人送到通州那边去养,是因为那里离白家远,没有人会去找她。我给她找的那户人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待她很好。你放心。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当年你母亲之所以会出事,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关于白家药铺的秘方失窃的事。那件事牵扯到很多人,包括白家的几个叔伯。
我不想让你卷进去,所以我才让你娘走。可我没想到,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是逼死了她。
我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我老了,没有力气再去追究了。这些证据,我都放在锦盒的暗层里了。你如果有心,就去翻一翻。
但我劝你,还是别看了。
因为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这辈子,我对不起你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做你真正的母亲,好好疼你爱你。
白文氏 绝笔”
杨九红拿着那封信,双手抖得厉害。
她翻出锦盒,果然在底部找到了一个暗层。暗层里,塞着几张发黄的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那女人的眉眼,跟她一模一样。
杨九红愣住了。
她翻过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
“杨九红之母,周惠君,光绪二十三年留影。”
杨九红浑身一震,将照片翻过来,仔细看着那个女人。
那是她娘。
她从未见过她娘年轻时的模样。小时候,她屋里没有一张她娘的照片。她爹说她娘不吉利,把所有的照片都烧了。
可现在,她娘的照片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二奶奶的锦盒里。
杨九红翻开那几张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地方被水渍浸过,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关键的地方,还看得清。
她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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