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息烽寄来的制氧机

红色息烽寄来的制氧机

贾洪国

川中安岳丘陵的六月,蝉鸣穿过柠檬园的密林,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资阳市作家协会公众号平台上,我的文章《老战友的呼吸机》安静地陈列着,像是高原老兵留在时光里的一枚脚印。没想到,这枚脚印却在千里之外的贵州息烽,叩响了一位老战友的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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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手机屏幕亮起,是特务连战友群里贵州息烽老兵皇贵华的头像在跳动。视频接通的一瞬,我听见他那边传来贵阳山风穿越街市的声音:“老贾,你那文章我看了三遍。”皇贵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贵州人特有的尾音上扬,“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跟随你的文章,就想起在亚东那些年了。”

当他得知我的一台海尔制氧机用了六年,出氧纯度已不足七成时,视频那头的沉默忽然变得很长。“明天我就回息烽,家里那台科司德便携式制氧机S-TS,可以给你!”我说费用多少?他说战友之间别说什么钱不钱的。他说话时语速忽然快起来,像是当年在连队接到紧急集合哨,“好东西不能搁着生锈,明天下午,我让菜鸟驿站来取。”

我们虽然在部队未曾谋面——他1978年入伍时,我还在上小学;我1986年到特务连时,他已退伍回到了家乡贵州息烽——但这些年,在特务连战友群里,我写西藏、写亚东、写洞朗草场上的巡逻故事,他总在深夜给我发来语音:“老贾,你把当年的事儿写得活起来了,我好像又闻到了亚拉池雪山脚底下的那股子高山杜鹃的香味。”

贵州息烽的清晨,总在辣子的香气里醒来。皇贵华告诉我,那天他赶最早的高铁从贵阳回息烽,路过乌江大桥时,看见江雾缭绕在两岸的崖壁间,忽然想起亚东的晨雾——只不过亚东的雾是带着松脂香的,从则里拉山口翻过来,漫过营区的铁丝网,把早操时的口号声都泡得湿漉漉的。他回到息烽的老屋,翻箱倒柜找出那台制氧机,用绒布仔仔细细擦了三遍。他家老伴在厨房里煮着遵义的豆花面,辣椒红油在锅里翻滚的声响,应和着他检查制氧机时的吸气声。“机器完好,出氧口的气流非常足!”

说起我的制氧机,陪伴我已整整五年。2019年初春,当四川省人民医院的医生把间质性肺炎的诊断书轻轻推到我面前时,草堂病区住院楼窗外的玉兰花正好,我却觉着每片花瓣都像压在心上的雪片。那台笨重的制氧机被搬进卧室的那个傍晚,家属把鼻氧管细心地绕在我耳后,像小时候给我系红领巾。最初的三个月,我几乎离不开它——夜里只要停吸半小时,胸口就像压了块则里拉山口的冻土,每一次呼吸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后来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在制氧机的“咕噜”声里醒来,看着氧气湿化瓶里细密的气泡升腾,竟也品出几分高原溪流般的清澈。但近一年来,机器的声音变得沙哑,氧气浓度从95%跌到70%,吸氧时那股子清凉的甜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闷浊,像是老连队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高压锅,再怎么使劲,也炖不出当年的香。

等待快递的那三天,我在四川安岳的家里,数着日子。我的故乡安岳,是著名的柠檬之乡,六月的柠檬田里,青黄色的果实藏在墨绿的枝叶间,空气里飘着清新的果酸味。我的书桌正对着窗外一片柠檬田,五年前刚种下时,那些柠檬树才齐腰高,如今已长得比屋檐还高了,园主每年都会剪下多余的枝条,扎成捆晾在田埂上,柴火灶里燃起来时,满村都是清苦的香。我常常坐在窗前,看远处丘陵上那些历经千年的唐宋石刻——石刻的眉眼在风雨里磨钝了,却依然带着俯视人间的悲悯。就像我们这些高原退役的老兵,骨头里的风雪磨不掉,眼角眉梢的沧桑里,总还留着亚东的星辰。

战友群里,六十六位特务连的老兵,散布在天南海北,这些年,我们像散落在不同土坡上的蒲公英种子,有的落在了华北的麦田里,有的落在了江南的雨巷,更多的像我一样,回到了西南的丘陵地带。但每到夜深,群里总会亮起头像——有人发一张当年在亚东的旧照,有人发一段用手机翻录的《西藏高原》,更多的时候,只是互相问一句:“早上好!”“今天吸氧了没有?”

肺功能退化、慢性缺氧、低氧血……这些名词像亚东冬季的寒流,悄无声息地侵入我们的生活。

第三天傍晚,快递员的送货车停在我家院门口。拆开纸箱,那台科司德便携式制氧机S-TS被充气隔离垫裹得严严实实,银白色的主机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我小心地捧出机器,箱底还有一封素白的信笺,落款是“科司德医疗·老兵服务部”——信上说:“尊敬的西藏老兵,您用青春守卫国土,我们用科技守护您的每一次呼吸。这台S-TS专为高原归来的肺伤者设计,轻便、静音、智能,愿它像战友的手,托住您每一口安稳的气。”信纸边角印着一行小字:“向所有在风雪中站立过的军人,致以最深的敬意。”那一刻,我眼眶发热——一家企业竟把对老兵的懂得,刻进了螺丝和电路的纹路里。

家属帮我把新机器搬到书桌旁,我们照着说明书开始安装。科司德S-TS的设计极尽体贴:主机仅三公斤,提手处裹着防滑软胶,像为老年人特意加厚的枪托;侧面的LED屏开机即亮,字体大而清晰,哪怕不戴老花镜也能看清氧浓度和流量数值。家属拧开湿化瓶,加入纯净水至水位线,又取出标配的吸氧管和鼻氧头——管壁柔韧,鼻头硅胶软得近乎无感,说是“医用级亲肤材质”。她按下开关键,机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嘀”,随即气流平稳涌出,噪音比旧机器低了不止一半,像山涧溪流而非老式风箱。她按医嘱将流量旋钮调至每分钟两升,屏显氧浓度瞬间稳定在93%以上,数字旁的指示灯稳稳亮着绿光。最让我惊喜的是,这台机器还自带“呼吸机串联接口”——前不久,拉萨老班长宫轶因我夜间低氧血症给我送来了科司德呼吸机,此前一直发愁两套设备如何衔接,而S-TS的说明书上清楚画着连接示意图,只需一根通用三通管,便能将制氧机与呼吸机同步联动,氧气随呼吸节奏自动补偿,再不用手忙脚乱地切换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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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把鼻氧管轻轻绕在我耳后,按下开关。清凉的纯氧顺着鼻腔涌入肺腑,像是洞朗草场上九月的山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那些盘踞在肺泡里的浊气一点点推开。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却仿佛看见了亚东的星空——那些在连队操场上抬头就能望见的、像碎钻般铺满蓝丝绒天幕的星星,此刻正在这机器有节奏的轻响里,一颗颗落进我的呼吸里。儿子给我端来一杯温水,轻声说:“爸,这机器比原来的好用,氧气纯度高了很多,而且几乎听不见噪音。”我点点头,心里却想着皇贵华,此刻他应该在息烽的老屋里,泡着他爱喝的遵义红茶,电视里也许正播着贵州的天气预报——明天,又会有新的冷空气过境,就像我们当年在亚东,每天傍晚雷打不动地听气象台的预报,因为一场暴风雪,就可能改变第二天的巡逻路线。

双手抱住这台制氧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在亚东时,我们巡逻归来,炊事班总会煮一大锅面条,四川兵往里加花椒面,贵州兵往里加糊辣椒,陕西兵往里倒醋,最后那锅面条五味杂陈,却没人嫌弃,蹲在营房门口吸溜得满头大汗。那些从五湖四海汇集到高原的少年,用各自家乡的味道,在风雪里熬出了共同的战友情底色。而此刻,这台来自深圳制造的科司德机器,带着现代科技的精准与一家企业对老兵无声的关怀,正像那锅面条一样,把千里之外的暖意,一口一口喂进我残损的肺叶里。

我和黄贵华至今未曾真正见过面,但战友情这东西,从来不是靠面熟维系。2016年他回亚东时,拍了不少照片发在群里——连队那排石头营房拆了,盖起了带地暖的楼房;当年我们亲手植的松树,已长成了双手合抱;食堂旁边那座我们用石头垒的温室大棚,改建成了玻璃阳光房,里面种着生菜和西红柿。他在那些照片下面写道:“变了,也没变。风还是那个风,雪还是那个雪,就是没了当年晚点名时的哨子声。”我对着手机屏幕,忽然就落了泪,因为我想起1987年冬天,我在那间石头营房里,借着昏暗的光,给远在四川安岳的母亲写信,信上说:“妈,这里很冷,但战友们都很暖。”

制氧机在病榻旁安了家,我把它正对着屋外那片柠檬园。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会从窗外斜射过来,照在机器银白色的外壳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我按照科司德说明书上的养护提示,每周用软布擦拭进风口滤网,每天更换一次湿化瓶的水——这些简单动作,对我这个走平路都喘半天的老兵来说,竟是难得的“力所能及”。机器自带断电报警和低流量预警,家属偶尔出门摘菜,也不用担心我独自吸氧时出意外。我吸着从息烽来的纯氧,看着安岳的柠檬在晨光里泛着青涩的光泽,忽然觉得生命像一条河,上游是亚东的雪山融水,中游是息烽的乌江激流,下游流经安岳的丘陵平坝,每一段都有不同的风景,却始终是同一条水。那些在高原上锤炼过的肺叶,虽然千疮百孔,却依然能从千里之外的故乡空气中,提取出足以慰藉余生的甘甜。而科司德公司那封信里的一句话,总在我耳边回响:“机器的氧,来自压缩的空气;而您们当年给予祖国的氧,来自压缩的青春。”——我忽然明白,这台机器输送的,从来不只是氧气,更是一个民族对戍边人迟来的、温柔的偿还。

皇贵华后来在群里说,他还留着当年在亚东巡逻时用过的水壶,壶底的绿色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每次拿出来端详,都能想起在洞朗草场执行巡逻任务的那个夜晚,他把水壶焐在怀里,生怕里面的水结冰。

我在微信里对他说:“皇贵华老兵,谢谢你寄来的制氧机!也谢谢科司德公司,他们连滤芯更换提醒都设成了‘老兵专属语音’,开机时会说一句‘老班长,早安’——我第一次听到时,差点没忍住泪。”黄贵华用语音回复道:“是你的文章感动了我,也是科司德那帮年轻人有心。你写的亚东故事里,我才记得我们亚东兵的情愫里,还有一汪共同记忆里的多情湖。他们让我转告你——只要高原上还有一个老兵在呼吸,他们的售后电话就永远二十四小时亮着。”

如今,我的案头摆着两样来自远方的东西:一样是皇贵华寄来的科司德便携式制氧机S-TS,另一样是远在拉萨的宫轶老班长送来的科司德呼吸机。每天看书写作,我打开制氧机,调好流量,将呼吸机串联到S-TS的辅助接口上,戴好面罩,按下同步启动——两股气流在管路中汇合,像亚东的溪流与息烽的乌江在某一刻无声交融。思绪里立刻就有了亚东的月光,深圳晨雾,息烽的暖阳,乌江的温情,更有2016年皇贵华独自站在特务连旧址前,对着空荡荡的操场敬礼时,风从他指缝间穿过的声音。

这就是我间质性肺炎的晚期时光,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不过是在自己的老屋里,用战友的一台制氧机和一台呼吸机,延续着高原赋予我的坚韧。但那台从息烽寄来的科司德S-TS,却让我明白:哪怕相隔千里的丘陵与山脉,哪怕我们从未在年轻时的风雪里握过手,但特务连的番号,亚东的界碑,洞朗草场上那些重叠的脚印,早已把我们系在了同一条命运的马缰上。而科司德公司对西藏老兵那份细腻到鼻腔流量、嗓音到开机问候的体贴,更像一道无声的哨音,告诉所有曾为祖国站立过的人——你们的每一次喘息,都有人在意;你们的每一段暮年,都配得上最温柔的守护。当制氧机的气流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总能听见,遥远的亚东,那些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极了当年连队集合时,我们齐声喊出的那一句:

“到!”

是的,我们一直都在。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中共党员,西藏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汇集了三册,110万字的文稿。

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的漫漫尘埃。

作者:贾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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