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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长把一份排班表递给我的时候,嘴角挂着我看不懂的笑意。

“李燕,下个月你值夜班多一些,反正你也没啥牵挂了。”

我愣了一下。家里确实没牵挂了——我妈住在医院,女儿送去了寄宿学校。可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没有接话,只是拿着排班表走回更衣室。

同事张姐跟在我身后,压低了声音:“李燕,你没注意到吗?上周科室会议,你没被邀请,那是第一次。这周,护士长让我统计你的工作时长,她以前从来不查你。还有,方院长那辆新车的后座,你猜坐在里面跟我说话的是谁?”

“是谁?”

“人家就是你们科室新来的小周。”

我突然说不出话。

小周,比我年轻十岁,一来就是正式编制,而我干了八年还是合同工。

张姐叹了口气:“李燕,你不想想为什么?你妈住院那天,你请了三天假。你女儿学校那次家长会,你又请了半天。你说你家里有事,可领导眼里……那就是不靠谱。”

她说完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人在空荡的更衣室。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远处的手术楼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打开手机,母亲王秀兰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药没了,记得送过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

给住院的母亲送药,对我来说是最小的麻烦。真正让我害怕的,是母亲那副总看着我、让人喘不过气的眼神,和我最近每次回家,女儿小雅缩在角落写作业的样子。

我翻开手机相册,想找找女儿的笑脸,却发现最近一张和女儿的合影,还是半年前的。

那是她7岁生日,她笑得露出豁牙,我举起一个蛋糕笑嘻嘻地看着她。

可那天,为什么我记得我在生她的气?

对了,因为她又没考好。

我才意识到,我是怎么对她苛刻起来的——

就像我妈当年对我一样。

01

我们科室能容纳二十多张病床,靠走廊的窗户朝西,下午总是晒得发烫,我经常被安排在这里。

新来的小周坐在靠窗的位置,风可以吹进来,阳光透过白纱窗帘,落在她刚换上的白大褂上,干净得刺眼。

她比我年轻,比我学历高,还比我多一个副院长撑腰。

有时候我真想问问领导:我在这里熬了八年,难道不比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值得信任?

可我没问。我知道答案。

我妈住院那段日子,我请了假,同事替我顶班,结果人家不乐意。护士长从此记了一笔。说我不够团结。

我心里是憋屈的,但又能怎样?

更让我觉得难受的,是回到家,看到小雅一个人坐在桌前写作业。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喊妈妈,又低头继续写。

“作业写完了吗?”

“还有两道题。”

她的声音很小,闷闷的。

我走过去,俯下身子看她的作业本,发现她写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红笔圈着,旁边批注着“加油”。

一瞬间,我特别想抱起她,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你写完就早点睡。”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抽了一根烟。

我妈是不同意我当护士的,她说太累,又说钱少。但我偏要干。可干了八年了,我既没有升职,也赚不到更多钱,还把身体熬坏了。

最要命的是,女儿也跟我越来越远。

她在学校的情况,我根本不知道。

直到那天放学,班主任打电话来:“李小雅的妈妈,小雅最近不太愿意跟同学玩,上课也不举手,你们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心头一紧。

“她……她自己说的吗?”

“她的同桌反映的。还有,她最近画画经常画一个哭着脸的娃娃。”

我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等我回到家,小雅已经睡了。我轻轻掀开她的作业本,发现夹着一张纸,上面用水彩笔画了两个小人。

一个小人很高,留着长头发,眼眶画得特别大,黑黑的;另一个小人很小,扎着俩辫子,蹲在角落里。

小人的头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句话:“妈妈很凶,我不喜欢。”

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高大的小人,是我。

02

第二天上班,我把小雅的画藏在了更衣柜最底层。

我不想让人看到,可更衣柜顶上挂着的风纪镜把我照得清清楚楚——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白大褂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她藏起女儿埋怨她的画,就像藏起自己所有不堪的一面。

“李燕,护士长叫你。”

我在走廊里碰到了张姐,她表情复杂地拉住我:“跟你摊牌了,这个月的考核你排最后。”

“什么考核?”

“综合评分。患者满意度、工作主动性、团队协作……你每项都不行。”

“那新来的小周呢?”

“她排第一。”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护士站,看到小周正拿着一袋药,笑盈盈地安慰一个老太太:“阿姨,这药饭前饭后半小时吃,没事的,我帮您放在这里。”

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小周那么理所当然地成了“好人”,而我,明明也是这么过来的——我也帮过很多老太太买药、倒水。可现在,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不够好了?

到了护士长办公室,她没抬头,只顺手推过来一份文件:“你周末去参加一个培训班,最新的护理规范。”

“我周末要带孩子——”

“你孩子不是住校么?”

“周末要接回来。”

“那就辛苦一下。不去的话,下个月的排班更不好安排。”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是啊,你不听领导的,领导就不让你好过。这个道理我懂。

我拿起文件,走出办公室,迎面撞见小周正跟几个同事聊天。

“就是那个合同工李燕,她妈妈住我们医院骨科的VIP病房,住了一个月了,病床费都不少吧?她倒好,天天加班,不知道家里怎么过。”

我站在原地,那些话清晰地传到耳朵里。

我没回头。

可我的脸烧得厉害,血往上冲,眼眶发酸。

我想到我女儿的那张画,蹲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然后,我又想到我妈常说的一句话:“你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像我一样,当个看人眼色的护士!”

我妈看不上护士,所以她拼了命供我读书,可我没听。

我这辈子,就像一场失败的反抗。

03

周末,我没去培训。

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我过去送东西,我嘴上应着好,身体却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小雅被接回家了,她坐在茶几上,一个人玩着一种过家家的游戏,手里的小娃娃发出咯咯的笑。

我盯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那天下午,我妈也坐在沙发上,我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她唠叨我几句,最后一拍桌子:“让你去你大姨家吃饭,你磨蹭什么?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那时只是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本子上。

现在坐在茶几旁边的是我女儿,可她做错了什么?

“小雅,妈妈问你,你在学校为什么不跟同学玩?”

她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找不到朋友。”

“怎么会找不到?班上有三十多个同学啊。”

“她们说我像……”她停了停。

“像什么?”

“像没有妈妈的野孩子。”

我愣住了。

“谁说的?”

“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玩那个娃娃。

我忽然想起班主任说她最近总画哭脸的娃娃,眼泪差点滚下来。

“小雅,妈妈不凶,妈妈只是……”

“妈妈,你最近总是大声说话。外婆也是这样跟妈妈说话的。”小雅的声音很平静,我却像是被雷劈中一样。

“我没——”

“有的。你和外婆打电话的时候。”

我张了嘴,又闭上。

是啊,每一次跟我妈通电话,我都忍不住对她发火。可我从没注意过,小雅就在旁边。

一天后,我忍不住跟闺蜜方芳诉苦:“我活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怎么办?”

方芳叹了口气:“李燕,你妈妈什么样?”

“控制狂。没耐心。永远觉得我做得不够好。”

“那你对小雅呢?”

“我……我……”

我说不出口。

那些对小雅发脾气的瞬间,那些不耐烦看她的眼神,每一次都像我妈。

我活成了那个我最恨的人。

04

那个周日,我带小雅去公园放风筝。

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把草地晒得发亮,孩子们在草地上跑着,笑声传得很远。

小雅的手很软,握着线轴的她,像一只刚学会飞翔的小鸟,东倒西歪,又兴奋得大叫。

我举着相机,想拍下她,却发现焦距对不准。手机屏幕上,她的笑容有些模糊,我的眼睛湿了。

风筝飞上最高的时候,小雅忽然松开手,风筝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缓缓坠落。

她转过头,看着我。

“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风停了,孩子的笑声远了,耳边只剩下她的那句问。

“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会的。”我蹲下去,抱住了她。

她的肩膀很硬,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其实,她在害怕。

害怕被丢下,像风筝一样,原来有绳牵着,后来发现绳子也会断。

而我知道,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在画哭着的娃娃的时候,就已经在害怕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小雅坐在后座,脑袋靠着车窗,目光穿过玻璃,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路。

我考虑了很久,终于开口:“小雅,妈妈之前对你发脾气,是妈妈不对。”

她转过头,看着我的后脑勺,没说话。

“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很多地方做得不好。”

“妈妈,”她的声音又小又哑,“你可以当我的妈妈吗?”

“你本来就是我女儿啊。”

“不是的。”她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你可以当我的妈妈,像同学妈妈那样,对我温柔一点。”

我握着方向盘,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原来,连妈妈都不会当。

05

又到周一,准备上班时,小雅突然拉住我的衣角:“妈妈,今天老师叫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哦?你打算怎么写?”

她想了想,低着头:“我不敢写。”

“为什么?”

“我怕怎么写,你都不会高兴。”

我蹲下身子,捏着她小小的肩膀:“你写什么妈妈都高兴。”

“那……”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和她的年龄不般配的畏怯:“我可以写‘我的妈妈像太阳’吗?”

“当然可以。”

她笑了笑,但很快又垂下眼帘。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那天上班,我一直心神不宁。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三次,我都没听见。护士长走出来,面色不善地看着我:“李燕,你今天状态不对,是不是家里又有什么事?”

“没有。”

“那就好好工作。别拖累大家。”

我点点头,退回到工位上。

可我心里一直在想小雅的话:“我怕怎么写你都不会高兴。”

那句话,兜兜转转,像钉子钉进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快到中午时,张姐递给我一个保温饭盒:“我妈做的,分你一份,吃吧。”

我感动得想哭。

“李燕,你别多想。你的日子,谁过得都不轻松。但你不能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我没——”

“你还记得你女儿上次画的那张画吗?”张姐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藏得再好,我也会看到。你知道那说明了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小雅在害怕。她的害怕,不是凭空来的。”

我愣住了。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张姐的话。

我试着回想自己是怎么对小雅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我妈妈那样?

下班回家,小雅已经睡了。

她在书桌上放着她的作文本,压在一本故事书下面。我翻开,看到了她写的作文,题目确实是“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是护士,她每天都很忙。她有时候很高兴,有时候很生气。她生气的样子很好看,像外婆生气的时候一样。我妈妈说,她最讨厌外婆生气。但是我不讨厌她,因为她是我的妈妈。”

我的眼泪落在作文本上。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职场里被边缘化,我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我成了那个我最讨厌的人。

我颤抖着打开小雅的书包,想找更多的蛛丝马迹,看看女儿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书包里很整洁,书和本子都摆得整整齐齐。

我翻到一个暗格,里面塞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我展开那张纸,是一张新的画。

画里,还是一大一小两个女人。

大的女人站着,双手叉腰,嘴巴张得很大。小的女人蹲在角落。

但这次,画里多了一个元素——

一个高高的小人站在中间,挡在大小女人之间。

那个高高的小人的脸上,有一张小小的笑脸。

画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我是不是另一个妈妈?”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站在中间的小人,是女儿幻想出来的。

她在幻想她可以挡在我和我的愤怒之间。

她以为她是“妈妈”,可以保护自己。

我忽然想起方芳说过的一句话:

“孩子比我们以为的更敏锐。他们不只会感知你的情绪,还会想象自己是拯救者,去弥合这个世界。”

而我的女儿——

她在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