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手指在发抖。
照片是远房表姐刚刚发来的,拍的是公公和刘姨的婚礼现场。画面里,六十三岁的公公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脸上是我多年未见的笑容。刘姨挽着他的胳膊,穿一身得体的旗袍,笑得温婉。
这本该是张让人欣慰的照片。
可我的视线,死死盯着照片背景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客厅墙角,靠近窗户的位置,站着一个女人。她背对镜头,只能看见侧脸的轮廓,还有那件我再熟悉不过的藏青色开衫——那是婆婆生前最爱穿的那件,左肩位置有个被我女儿彤彤用水彩笔画上去的小太阳。
婆婆五年前就去世了。
"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老公志远从厨房探出头。
我把手机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你看看这张照片。"
志远接过手机,先是笑了笑:"哎,我爸这气色是真不错,看来..."他的笑容突然僵住,手机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怎么可能..."
"背景里那个人,是不是你妈?"我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志远把照片放大,又放大,盯着那个身影看了足足一分钟。客厅里只剩下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还有我们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衣服...是妈的那件开衫。"志远的声音开始发颤,"左肩位置,你看,是不是有个太阳的图案?"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恐。
这张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就在公公的老房子里。我和志远因为临时有事没能参加,让表姐代表我们去随了份子钱。表姐发来照片时,还配了一条语音:"你公公这婚礼办得挺温馨,就是人少了点,不过老年人图个清静也好..."
可现在,这张照片里多出来的那个"人",让这场温馨的婚礼变了味道。
"会不会是刘姨的朋友?穿了件类似的衣服?"志远试图说服自己,但语气并不坚定。
我摇摇头,从相册里翻出婆婆生前的照片。那件藏青色开衫,左肩位置的小太阳,还有婆婆习惯性微驼的背——照片里那个身影,无论是体态还是轮廓,都和婆婆一模一样。
"给爸打个电话。"我说。
志远按下拨号键,响了很久才接通。公公的声音里带着喜悦和一丝疲惫:"小远啊,今天辛苦你表姐了,改天请她吃饭..."
"爸,今天婚礼现场,除了您和刘姨,还有谁?"志远打断了公公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就你表姐,还有刘姨的两个老同事,怎么了?"
"那...背景里那个穿藏青色开衫的人是谁?"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我甚至能听见电话那头公公急促的呼吸声。
"你在说什么?什么开衫?"公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紧张,"快十点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也累了,先挂了。"
电话被匆忙挂断。
我和志远面面相觑。公公的反应,更加证实了我们的猜测——照片里那个人,他认识,而且不敢承认。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吹得防盗窗啪啪作响。我裹紧了外套,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到底是谁?
还是说...婆婆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01
公公叫陈怀礼,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中学的物理老师。
五年前婆婆突发脑溢血去世后,他就像变了个人。原本爱说爱笑的老头儿,整天把自己关在那套老房子里,面对着婆婆的遗像发呆。我和志远轮流去陪他,每次敲门都要等很久,开门后看到的总是他红肿的眼睛。
"爸,您不能这样下去。"我记得有次我给他送饭,看着满桌子的剩菜剩饭,忍不住劝道,"妈在天上,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你不懂。"公公背对着我,声音嘶哑,"我和你妈,是初中同学,一起走过了四十二年。她走了,我的魂儿也跟着走了一半。"
那天我看到,公公书房的墙上,挂满了他和婆婆的合照。从黑白照片到彩色照片,从青涩的少年到白发苍苍的老年,记录着他们一生的轨迹。
婆婆叫周素琴,温柔贤惠,是那种传统的贤妻良母。她做得一手好菜,最擅长的是红烧肉,每次我们回去,她总会提前一天开始准备。志远小时候体弱多病,都是婆婆一勺一勺喂着中药调理过来的。
"你妈这辈子,就只为了这个家活着。"公公曾经这样对我说,眼眶又红了,"我亏欠她太多,现在连好好陪她的机会都没了..."
两年前,志远终于下定决心,要给公公找个老伴儿。
"爸不能这样下去了,您看他头发全白了,人也瘦了一大圈。"志远和我商量,"咱们得想办法让他走出来。"
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刘姨。
刘姨叫刘秀兰,今年五十九岁,是婆婆生前在纺织厂的老同事。婆婆去世后,刘姨经常来看望公公,帮忙打扫卫生,做些饭菜。她丈夫十年前因为癌症去世,一个人带大了儿子,现在儿子在外地工作,她也是独居。
"秀兰是个好人。"婆婆生前曾经对我说过,"我们在厂里做了二十多年同事,她为人正派,心地善良。"
最关键的是,刘姨和婆婆感情很好,她了解我们这个家庭,也了解公公的性格。
"爸,刘姨这些年一个人也不容易,要不...您考虑考虑?"有次吃饭时,志远试探着问。
公公当场就急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妈才走几年?你们就想让我忘了她?"
"爸,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解释。
"我不管什么意思,这事儿以后别提了!"公公说完就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透过门缝看见,公公坐在床边,手里捧着婆婆的遗像,无声地流泪。
转机出现在去年秋天。
那天公公突发心绞痛,是刘姨发现的。她正好来送自己做的桂花糕,敲门没人应,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公公倒在地上。多亏送医及时,才没出大事。
在医院的那几天,刘姨日夜守着,比我们这些子女还尽心。她给公公熬粥,陪他说话,甚至请假不上班,就为了照顾他。
"怀礼啊,素琴走了,但你还得好好活着。"有天晚上我去送换洗衣服,正好听见刘姨对公公说,"素琴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这样折腾自己,她在天上也不安心。"
公公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秀兰,谢谢你。"
从那以后,公公和刘姨的关系近了许多。刘姨每周都会来帮忙打扫,陪公公下棋,一起去公园散步。公公脸上渐渐有了笑容,人也精神了不少。
"妈,您看爸这气色,是不是好多了?"有次我和志远去看他们,看到公公和刘姨在厨房一起包饺子,我忍不住高兴地说。
刘姨笑着说:"你爸就是太固执,其实啊,一个人久了,也该有个伴儿了。"
公公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今年春节后,公公主动提出要和刘姨登记。
"我想了很久。"公公把我和志远叫到跟前,"你妈走了,但日子还得过。秀兰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人老了,需要个伴儿,互相照应。"
"爸,这是好事啊!我们举双手赞成!"志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公公顿了顿,"我和秀兰商量好了,婚礼从简,就在家里办个酒席,请几个至亲的朋友就行。秀兰说她不想大张旗鼓,我也不想..."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他的意思。对婆婆的愧疚,始终压在他心头。
婚礼定在三月十五号。刘姨坚持不拍婚纱照,连婚礼当天的照片都是表姐偷偷拍的。
"这年纪了,还拍什么婚纱照。"刘姨笑着说,但我总觉得她眼神里有些闪躲,"在家里热热闹闹吃顿饭就行。"
婚礼那天,我和志远本来应该到场的,可女儿彤彤突然发高烧,我们只能待在医院,让表姐代表我们去了。
现在想想,也许那天我们应该在场的。
也许,我们就能看清,照片里那个神秘的身影,到底是谁。
02
婚礼第二天,我和志远带着退烧后的彤彤,一起去看公公和刘姨。
老房子在城南的老小区,是九十年代的筒子楼,六层没电梯。公公和婆婆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楼道里的每一级台阶,每一道裂痕,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外公!"彤彤兴奋地冲上去,公公笑着把她抱起来。
"哎哟,我的宝贝外孙女,让外公看看,烧退了没有?"公公摸摸彤彤的额头,转头对我说,"孩子身体要紧,你们不来也没关系。"
刘姨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笑容温和:"来了就好,快进来,我炖了排骨汤。"
我提着水果进门,习惯性地往客厅墙上看——以前那里挂着婆婆的大幅遗像,配着一对长明灯,公公每天都要上香。
可现在,墙上空空如也。
我心里一紧,装作不经意地问:"爸,妈的遗像呢?"
公公的筷子顿了一下,刘姨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收...收到书房了。"公公低着头,声音有些闷,"刘姨搬过来,总看着那个,不太好。"
我看了眼志远,他也皱着眉。婆婆的遗像对公公来说,就像命根子一样,怎么可能说收就收了?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更多奇怪的细节。
刘姨做的菜,味道和婆婆几乎一模一样。那道红烧肉,甜度、咸度、连肉皮的软烂程度,都和婆婆做的别无二致。
"刘姨,这红烧肉是我妈教您做的吗?"我试探着问。
"是啊,以前素琴经常教我做菜。"刘姨笑着说,"她说怀礼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我就跟着学了。"
志远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眼眶突然就红了。
"怎么了?"公公紧张地问。
"没事..."志远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就是觉得,特别像妈做的。"
刘姨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轻轻叹了口气:"素琴手艺好,我学了这么多年,也只能学个七八分像。"
饭后,我借口上厕所,悄悄走进了公公的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物理教材和参考书。书桌上堆着一叠学生的试卷,看样子公公退休后还在帮人辅导功课。
婆婆的遗像被放在书架最上层,用红布盖着。我踮起脚尖把遗像拿下来,掀开红布——
相框里,婆婆穿着那件藏青色开衫,温柔地笑着。左肩位置,彤彤画的那个小太阳清晰可见。
我把手机里的婚礼照片调出来,放大背景中那个身影,仔细对比。
体态、轮廓、衣服...完全一致。
我正要继续看,身后突然传来刘姨的声音:"在找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相框摔在地上。
"刘...刘姨,我就是想看看我妈的照片。"我慌忙解释,把遗像放回原处。
刘姨走进来,帮我把红布重新盖好。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素琴是个好人。"刘姨突然说,背对着我,"我能嫁给怀礼,也是素琴的意思。"
"什么?"我愣住了。
刘姨转过身,眼眶有些红:"素琴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照顾怀礼。她说,她放心不下他,如果我愿意,就...就替她照顾他。"
我的心一阵抽搐。婆婆临终前,居然给公公找好了续弦?
"所以,这些年您一直在照顾我爸,是因为我妈的托付?"
"也不全是。"刘姨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怀礼是个好人,跟他在一起,我也觉得心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有时候,我总觉得素琴还在这个家里。她留下的痕迹太多了,我怎么抹,都抹不掉..."
我正要说话,客厅里传来彤彤的叫声:"妈妈!外公说要带我去公园玩!"
刘姨擦了擦眼角,恢复了笑容:"走吧,别让孩子等急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刘姨的话。婆婆临终前托付刘姨照顾公公,这本该是个感人的故事,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志远开着车,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刘姨和咱妈,除了长相不像,其他地方...太像了?"
我心里一惊:"你也发现了?"
"做菜的手法,说话的语气,甚至走路的姿势。"志远皱着眉,"就像...就像刘姨在模仿咱妈一样。"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荒诞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如果刘姨在模仿婆婆,那婚礼照片里那个身影,会不会也是某种"模仿"?
还是说,那根本就不是活人?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都在调查那张照片。
我先是把照片发给几个做设计的朋友,让他们帮忙分析是不是PS的,或者角度问题导致的错觉。
"从技术角度看,照片没有明显的后期处理痕迹。"朋友回复我,"背景里那个人确实存在,不是合成的。"
"那会不会是拍照时,正好有人路过?"我不死心。
"理论上有可能,但你看这个位置..."朋友把照片放大,指着那个身影,"她站的位置很靠里,像是在主动避开镜头,但又没完全避开。而且你看她的姿势,像是在看着新人,不是路过的样子。"
这个分析让我后背发凉。
主动避开镜头,但又没完全避开——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人故意要让自己出现在照片里,但又不想正面示人?
我又给表姐打了电话。
"表姐,婚礼那天,你真的没看见背景里那个穿藏青色开衫的人吗?"
"真没有啊。"表姐的声音很肯定,"我就拍了这一张照片,当时就舅舅、刘姨,还有刘姨的两个老同事,加上我,一共五个人。我拍完就走了,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那您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表姐想了想:"要说奇怪...倒是有一点。我拍照的时候,舅舅和刘姨明明在笑,但拍完一看照片,他们俩脸色都不太对,好像看到了什么。我还以为是我拍得不好看呢。"
我的心跳加快:"他们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啊,他们什么都没说,就匆匆让我们吃饭了。对了,吃饭的时候,舅舅一直盯着客厅墙角看,就是照片里那个身影站的位置。"
挂断电话后,我越想越不对劲。公公和刘姨在看到照片后反应异常,说明他们也看到了那个身影。可他们为什么不说?他们在隐瞒什么?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公公家。
我选了个工作日的上午,那个时候公公通常在图书馆给学生辅导,刘姨去买菜。我用志远给我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房子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我站在客厅里,走到照片里那个身影站立的位置——靠近窗户的墙角。
这里原本摆着一个花架,上面放着婆婆生前养的一盆君子兰。可现在,花架不见了,墙角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一圈浅浅的印记。
我蹲下来仔细看,在墙角发现了一根长头发。
那根头发是银灰色的,很长,发尾微微卷曲。婆婆生前就是这样的发型。
我的手抖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头发装进纸巾里,放进包里。
然后我打开了公公的书房。
书架上的遗像还盖着红布,我没有动它。我的目光落在书桌下面,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上。
这个抽屉我以前从没注意过。它和其他抽屉不同,是单独加了一把铜锁,锁眼都有些生锈了。
我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
突然,我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慌忙从书房出来,刚关上门,就看见刘姨提着菜篮子站在门口。
"小敏?你怎么来了?"刘姨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是不是又给你爸送东西?快坐,我给你泡茶。"
"刘姨,我..."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我就是路过,想看看您和我爸。"
刘姨放下菜篮子,走到厨房倒水。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水杯里的水荡出来一些。
"小敏,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刘姨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颤抖,"你爸最近...老是失眠,半夜经常起来在客厅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紧张地问。
"不是。"刘姨转过身,眼眶微红,"他总说,他梦见素琴了。梦里素琴问他,是不是忘了她。"
我心里一沉:"我爸怎么说?"
"他说他没有忘,永远不会忘。"刘姨的眼泪掉下来,"小敏,我知道我不应该嫉妒素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感觉素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她的影子到处都是..."
刘姨捂着脸,肩膀颤抖着。
我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可我脑海里,却闪过一个更加荒诞的想法——
也许婆婆真的没有离开。
也许她一直在这个家里,看着公公,看着刘姨,看着我们所有人。
那天晚上,我把那根头发拿给志远看。
"这是在爸家找到的?"志远接过纸巾,仔细端详着那根头发。
"在照片里那个身影站立的位置。"我说,"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婚礼那天,真的有个和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过?"
志远沉默了很久,最后摇摇头:"世界上没有鬼,小敏。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真相。"
"那我们去问爸?"
"问了他也不会说。"志远叹了口气,"他肯定在隐瞒什么,从婚礼那天开始就在隐瞒。"
我突然想起公公书桌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志远,你爸书房的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你知道钥匙在哪吗?"
"你说那个?"志远想了想,"那个抽屉从小到大就锁着,我从来没见爸打开过。钥匙应该爸随身带着吧。"
我和志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我们必须知道真相。
无论那个真相,有多么难以置信。
04
周五晚上,我和志远以陪公公吃饭为由,又去了老房子。
刘姨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公公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婆婆的拿手菜——酸辣白菜。
"刘姨,您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我夹了一筷子酸辣白菜,确实和婆婆做的一模一样。
"都是素琴教的。"刘姨笑着说,但笑容里有些勉强。
吃饭的时候,我观察着公公和刘姨。他们之间的互动,客气而疏离,不像新婚夫妇,倒像是两个各怀心事的室友。
"爸,您最近睡得好吗?"志远试探着问。
公公的筷子顿了一下:"挺好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姨说您经常失眠,我们有点担心。"
公公看了刘姨一眼,刘姨低着头,不敢看他。
"没什么大事,就是年纪大了,睡眠浅。"公公岔开话题,"彤彤最近学习怎么样?"
我和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公公明显在回避这个话题。
晚饭后,志远借口陪公公下棋,把他留在客厅。我和刘姨一起在厨房洗碗。
"刘姨,能问您一件事吗?"我一边洗碗一边问,"我妈生前,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刘姨手里的碗差点掉了。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恐慌,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总觉得,您和我爸,好像都在隐瞒什么。"
刘姨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有些事,知道了对你们没有好处。"
"什么事?"我追问。
"素琴..."刘姨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素琴不是独生女。"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我妈有兄弟姐妹?"
"嘘——"刘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别让你爸听见。这件事,他不让我说。"
我的心跳加快:"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姨犹豫了很久,最后小声说:"素琴有个双胞胎妹妹,从小就..."
"有人在说我坏话吗?"
突然,公公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
我和刘姨都吓了一跳。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脸色铁青。
"没...没有,我们在聊别的。"刘姨慌忙解释。
"聊什么?聊素琴的妹妹?"公公的声音很冷,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冰冷,"我说过,这件事不许提!"
"爸..."我想解释。
"都别说了!"公公打断我,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客厅里,志远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发生什么事了?"
那天晚上,我和志远在车里坐了很久。
"妈有个双胞胎妹妹?"志远不敢相信,"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从来不说?"
"刘姨说爸不让说。"我皱着眉,"可为什么?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会不会..."志远的脸色突然变了,"婚礼照片里那个人,就是妈的双胞胎妹妹?"
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是啊,如果婆婆有个双胞胎妹妹,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照片里那个人和婆婆体态、轮廓都一样,为什么穿着婆婆的衣服,为什么出现在婚礼现场却又躲着镜头...
"可如果真是妈的妹妹,为什么要躲着我们?"志远想不通,"她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出现?"
我也想不通。如果只是婆婆的双胞胎妹妹,有什么好隐瞒的?为什么公公和刘姨的反应这么激烈?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给公公打电话,说有事要当面谈。
公公的声音很疲惫:"小敏,昨天的事,爸跟你道歉。我不该发那么大火。"
"爸,我也是关心您。"我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妈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来吧。"公公最后说,"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下午两点,我和志远到了公公家。刘姨不在,公公说她回娘家了。
公公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旧木盒。那个木盒我从没见过,上面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打开过。
"这个盒子,是你妈临终前交给我的。"公公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看出他在强压着情绪,"她让我在她走后,永远不要打开。可是..."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可是我做不到。我必须打开它,必须面对那些真相。"
志远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出汗。
公公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张医院的出生证明。
我拿起那张出生证明,上面写着:
婴儿A:周素琴,女,1961年3月12日生
婴儿B:周素华,女,1961年3月12日生
婴儿C:周素芳,女,1961年3月12日生
我的手开始抖:"三...三胞胎?"
公公点点头,眼泪滚下来:"你妈,不是双胞胎。她有两个妹妹,是三胞胎。"
我和志远面面相觑。婆婆居然是三胞胎中的一个?这怎么可能?
"那...那刘姨..."我突然反应过来。
"刘姨是素华,你妈的二妹。"公公擦了擦眼泪,"你妈临终前,托付她照顾我。"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刘姨是婆婆的二妹?这意味着...
"那照片里那个人..."志远的声音在发抖。
公公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们。
照片上,三个一模一样的女孩站在一起,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都扎着两条麻花辫。她们笑得很灿烂,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来每个人眼神里都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照片里的人..."公公的声音哽咽了,"是素芳,你妈的三妹。"
"她现在在哪?"我迫切地想知道。
公公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在精神疗养院。从三岁开始,就在那里。"
05
公公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中爆炸。
精神疗养院?婆婆的三妹,从三岁开始就在精神疗养院?
"为什么?"志远的声音在颤抖,"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公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苍老。
"1964年,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去不久,你妈的父母养不起三个孩子。"公公的声音很低,"素琴是老大,留了下来。素华被送到了远房亲戚家。素芳..."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素芳被送到一个陌生人家里,那家人答应会好好照顾她。可是..."
"可是那家人虐待她,三岁的孩子,被饿得皮包骨头,还经常被打。等你妈的父母发现时,素芳已经疯了。"
我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
"素芳被送进了疗养院,这一住就是六十年。"公公转过身,脸上都是泪痕,"你妈一辈子都在赎罪,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妹妹。如果不是她留下来,被送走的就是她,疯的也是她。"
"我妈...知道她妹妹在哪吗?"我的声音在发颤。
"知道。"公公点点头,"你妈每个月都去看她,带吃的,带衣服,陪她说话。素芳不认识她,或者说,她认识,但她把素琴当成了自己。"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素芳的精神世界里,她就是素琴,是那个被留下来、被好好照顾的那个。"公公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她穿素琴的衣服,模仿素琴的说话方式,甚至...甚至叫我'怀礼',说她要嫁给我。"
志远倒吸一口凉气:"那照片里..."
"婚礼那天,素芳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了。"公公闭上眼睛,"她穿着素琴的衣服,站在墙角,就那么看着我们。刘姨...你们刘姨吓坏了,她想去拦,被我拉住了。"
"为什么不拦?"我问。
"因为我知道,素芳只是想来看看我们。"公公的眼泪又掉下来,"她在疗养院里,每天都在幻想着和我结婚,生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可那些,都是素琴的人生,不是她的。"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一个三岁的孩子,因为被遗弃、被虐待,精神崩溃了。她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以为自己是姐姐,以为自己过着姐姐的人生。
"爸..."志远的声音很哽咽,"那个疗养院在哪?我们能去看看她吗?"
公公摇摇头:"素芳前几天又犯病了,疗养院说她很不稳定,暂时不能见外人。"
"那婚礼那天,她是怎么跑出来的?"我追问。
"疗养院说是趁护工不注意,自己跑出来的。"公公叹了口气,"她很聪明,至少在逃跑这件事上。每次跑出来,都是要来找我,要来看素琴的家。"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爸,刘姨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公公点头,"刘姨从小就知道有个三妹,但她们见面的次数很少。素芳认不出素华,在她的记忆里,只有素琴。"
"所以刘姨嫁给您,也是为了..."
"为了帮忙照顾素芳。"公公苦笑,"素芳在疗养院的费用很高,你妈去世后,我一个人负担不起。刘姨说她愿意帮忙,条件是我娶她,这样她照顾素芳,名正言顺。"
我和志远都震惊了。刘姨嫁给公公,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了照顾小妹?
"那刘姨...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我很好,对素芳也很好。"公公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有亲情,有责任。对老年人来说,这就够了。"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那是我见过的,那个上了锁的抽屉的钥匙。
公公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日记本。
"这是你妈的日记。"他把日记本递给我,"她临终前,让我一定要烧掉。但我做不到,我想留着,留着她的念想。"
我接过日记本,手在发抖。封面上,婆婆清秀的字迹写着:素琴的一生。
"看吧。"公公说,"你妈一辈子的秘密,都在里面。"
我翻开第一页,婆婆的字迹映入眼帘:
"1961年3月12日,我出生了。我有两个妹妹,素华和素芳。我们长得一模一样,连妈妈都分不清。"
"1964年5月,素芳被送走了。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拉着我的手不肯松。我答应她,我会去找她,会把她接回来。"
"可我食言了。"
我的眼泪滴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婆婆的字迹。
志远在旁边读着,声音越来越哽咽:"妈她...她一辈子都在自责..."
公公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岁。
"你们现在知道了,婚礼照片里的人是谁。"他的声音很轻,"她是素芳,你妈的三妹,一个活在幻想里的可怜人。"
"那现在..."我擦了擦眼泪,"我们该怎么办?"
公公沉默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我不知道。素芳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疗养院说她可能撑不过今年了。"
"什么?"我惊叫出声。
"她心脏不好,加上精神状况糟糕,随时可能..."公公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手里的日记本,又看看桌上那些泛黄的照片。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本该有一样幸福的人生,可命运却让她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素琴成了贤妻良母,素华嫁了人又守了寡,而素芳,一辈子活在疯狂和幻想里。
"爸,我想去见见她。"我突然说,"我想去见见我的小姨。"
公公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
"她是妈的妹妹,也是我的亲人。"我的声音很坚定,"我应该去见她。"
志远握住我的手:"我陪你去。"
公公看着我们,眼中有欣慰,也有担忧:"好,我给疗养院打电话,问问什么时候能探视。"
那天晚上,我抱着婆婆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读。
每一页,都是婆婆的自责和痛苦。她写素芳三岁时的笑脸,写素芳被送走时的哭声,写她每次去疗养院,素芳指着她说"你是冒牌货,我才是周素琴"的绝望...
读到最后一页,是婆婆去世前一天写的:
"怀礼,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走了。
我对不起素芳,一辈子都对不起她。
请你答应我,照顾好素华,她会帮你照顾素芳的。
素芳这一生太苦了,她从来没有过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
如果有来生,我愿意替她受那些苦,让她做那个被留下的孩子。"
我哭得泣不成声。
婆婆,原来您一辈子,都背负着这样的痛苦。
原来婚礼照片里那个身影,不是鬼魂,不是灵异。
而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一个活在幻想里的妹妹,一个从三岁就被命运碾碎的生命。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素芳,我来看您。
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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