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约一位律师朋友,在北京世贸天阶吃饭。让我吃惊的是,当天吃饭竟然不需要预约,也不需要买很昂贵的“跨年套餐”,到处都是空位;哪怕是所谓“网红店”,也只有一半到三分之二的桌子有人坐。几年前,这种事情是不可想象的,这可是世贸天阶,“全北京向上看”的地方!吃完饭之后,我们在零下十度的严寒里散步,仰望几千平方米的大型天幕,然后认清了一个事实:这里不会有任何跨年活动……

没有倒计时,没有焰火,没有DJ,天幕上连“庆祝新年”的字样都没有,只有一些光怪陆离的影像片段。在场的几百人(或许上千人)都很失望。于是我建议干脆找个暖和的地方喝酒,却很惊异地发现:附近的酒吧全部满座。

餐厅没人吃饭,酒吧却满座,真是奇怪时代的奇怪现象。在步行找酒吧的路上,律师朋友忙不迭地对我抱怨,从事法律工作有多么难受,重复着“我不喜欢当律师”这句话。我笑道:“巧了,我以前也不喜欢当分析师!”对方长叹一声,紧锁眉头:“可是你已经不当分析师了,我还得当律师!”

我们从世贸天阶走出去几百米,走到了新城国际,传说中北京CBD初代富人小区(现在远不如前了),一栋楼的底层开了个威士忌酒吧,居然还有空位。我和律师朋友坐在吧台上,举杯祝酒,此时酒保敲着桌子喊道:“2024年到来啦,祝大家新年快乐!”在场的所有人同时干杯,跨年夜就算过去了。

出门之后发现外面的气温降低到零下15度,此时不可能打到车,再说打车回家太近,只能在无雪无霜的干冷夜晚里徒步走过空旷的街道,回到刚刚搬到没几天的家。我心想,下一个跨年夜可不能这样过,得去暖和一点的地方,还要热闹一点。

2024年的最后一天,我从珠海坐快船到了香港。吃完烧鹅,我从湾仔一路走到山顶缆车出发点,发现那里排了几百米的长队。是不是整个香港的人都在这里啊?山顶我去过很多次,缆车我也坐过,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于是我又回到中环兰桂坊附近,令我惊奇的是:人虽然多,但也不算太多,与我想象中摩肩接踵的景象不同。我没有喝酒,只喝了两杯咖啡、吃了点鱼蛋。然后我走到中环海边,沿着海岸线,又一路走回湾仔会展中心,据说那里是看跨年焰火的最佳位置。

回到酒店休息了一会儿,我觉得不能坐着干等,还得出去找酒喝。酒店的酒廊提供标价368港元的“跨年倒数套餐”,显然是骗钱的,再说我一个人去“倒数”也没意思。我走在湾仔的大街小巷,看到路边有家开放式的酒吧,电视里播着足球比赛,几个来自东南亚的妹子(后来得知是菲律宾人)在给客人倒扎啤。我就走进去,坐在临街的高脚凳上,说:“我也要一模一样的!”

扎啤很快喝完了,酒吧的老板也出现了。他满头白发,看着像欧洲人,对我说英语,所以我一开始没意识到他其实是香港人。我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他摇头道:“糟透了,今天是12月31日,你看看,附近的酒吧,包括我在内,有几家满座的?”接着他对我说了更多抱怨的话,在此就不一一援引了。由于我听得很认真,所以他请我吃了披萨,还说:“如今还愿意来香港跨年的内地游客可不多了!”

我借着酒劲,坦白说:“香港不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也没有什么香港人朋友。但是,我还是希望这里更繁荣、更幸福。十年前我在这里呆过很长时间。我多么怀念过去的好时光啊!如果大家都能幸福快乐……”

老板拥抱了我,请我喝酒,那几个菲律宾妹子看呆了,还以为是华人之间的什么仪式。我保证,接下来几晚还会再来,明年也会再来。可是第二天我去了离岛长洲,第三天去了南丫岛,晚上回来都太晚了,就没有去。

跨年焰火很好看,我找到了一个十分僻静、人很少的地方,尽情观看并拍了很多照片。第二年,由于新界大埔火灾,香港取消了跨年焰火,所以我没有再去。不知道今年能恢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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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最后一天,我在阿布扎比,因为听说阿布扎比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跨年焰火”,慕名而来。来了才知道,“最大的跨年焰火”在远郊的沙漠里,交通十分不便,看完估计得凌晨才能回城。滨海公园也有跨年焰火,规模稍小但也很热闹,还有音乐节可以参加。我就买了一张音乐节的票,出场嘉宾是一个我从没听说过、据说在阿拉伯世界久负盛名的歌手:Ramy Sabry.

晚上七点多我就到了滨海公园闲逛,看大人小孩坐过山车,看情侣在鬼屋门口排队,看摊贩们叫卖昂贵的矿泉水、可乐,看各式各样的纪念品商店。音乐节八点就开始了,DJ在台上打碟,音效和光影效果都非常好,营造出热情迷乱的电音氛围。我的左边坐着一家子,年轻的夫妻带着一个小萝莉;右边坐着一对穿罩袍的闺蜜。从脸型看,他们都是阿拉伯人,高鼻深目,十分有英气。

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穿着罩袍也能嗨!准确的说,全场穿罩袍的女性都在嗨,随着DJ的音调手舞足蹈,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跟周围的人互动。我比较羞怯,只是坐在原地听。左边的小萝莉一边拿iPad拍摄台上的场景,一边好奇地看着我,仿佛在想:“这个外国人怎么这么一本正经呢?”我想找点酒喝,但是很遗憾,到处都买不到酒,自动售货机里也没有。阿联酋毕竟是一个阿拉伯国家,阿布扎比也不是迪拜,上千人就这样在跨年夜享受着一个无酒精的电音派对。

十一点刚过,Ramy Sabry出现了,全场爆发出一阵骚动,我也跟着尖叫。他穿着典型的阿拉伯白袍,拿着话筒,唱了几首哀伤的情歌。后来也翻唱了几首很有名的英语流行歌曲,具体我记不清了。到了十一点五十八分,他换成英语跟观众对话:“2025年很快要过去了,你们高兴吗?憧憬新的一年吗?抬头看一看,无人机正在倒计时呢……回头看看,焰火开始啦。”

第一批焰火从阿联酋总统宫殿方向腾空而起,这里太远,看不清楚,我不禁有点失望:难道传说中的滨海公园根本不是看焰火的最佳地点?五秒钟之后,事实证明我错了,因为从我正前方的海面上,升起了我迄今见过最大的焰火,分为上中下三层,此起彼伏、生生不息,十四分钟后才结束。这是世界上排名第几的跨年焰火?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场的人都很快乐,包括我在内。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记忆当中,这个场景一直伴随着《BanG Dream: It's MyGo!!!!!》那首著名的主题曲《 壱雫空 》:

即使这场大雨终会停下,

我也会铭记着,继续向前走,

记住今天的我,

曾在最初一滴雨落下时抬头仰望。

透明的伞撑起,只容下我一个人的小小世界,

我曾悄悄逃入其中。

隔着薄薄的塑料伞面,

天空洒落的雨声,

一滴一滴,回响不息。

此刻,雨正渐渐停下,

最后的一 滴 雨珠,

微微闪着光,映出我的身影。

道路大概不会这么快变干吧,

我深深吸进湿润的风,

然后带着它继续前行,

啊,带着这一滴雨。

然而,观影记录告诉我,直到2026年3月,我才第一次看 It's MyGo, 第一次听到《 壱雫空 》的旋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从未听过、但是很快会听到的歌曲,竟然在几个月前的跨年夜就袅绕在我心头,或许这就是人类记忆的奥秘吧。

无论如何,我期待着下一个跨年夜,无论去到哪里,都要是快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