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二月初四,京城飘着细雪。此日未及辰时,养心殿侧那间不大的暖阁已灯火通明。雍正皇帝披着貂裘,抬手示意几位新到的心腹围案落座——军机处就此诞生。外界只知道皇帝要调兵西征准噶尔,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临时指挥部”里聚拢的十张面孔,日后竟只有一半能得以善终。
最先亮相的是“二阿哥”胤祥。他与雍正自幼同食共寝,皇帝曾拍着弟弟的肩头笑说:“你是我的耳目。”然而这位被视为半个“副皇帝”的亲弟,仅一年便病逝,军机处失了第一根顶梁柱。与他并肩的张廷玉、鄂尔泰因勤谨机敏,被时人称作“雍正左右手”。两人先后兼管文武数部,威望盖世;只不过入乾隆朝后,党争与恩怨缠身:鄂尔泰死后十年被逐出贤良祠,张廷玉也在垂垂老矣时尝尽冷落。云淡风轻的表面下,实际上是朝堂风云的另一场延续。
外人或许不知道,雍正最初只给军机处配三个人手:胤祥、张廷玉、鄂尔泰。征准噶尔的战报日日飞到皇帝御案前,三名大臣却已分身乏术。雍正于是再度挑人。被看中的第四位是蒙古科尔沁名门之后马尔塞。雍正对这位祖上叱咤风云的“图海之后”寄予厚望,一句“承继忠达公”赐下,他便摇身成了武英殿大学士。可惜战争失机,雍正一纸诏书斩首,万里尘沙上增添一段公侯覆灭的血色传说。
紧随其后入阁的,是江南才子蒋廷锡。虽出身书香,却以丹青先得康熙赏识;到雍正朝,礼部、户部、兵部皆握在手里。雍正曾对左右低声道:“廷锡可托六尺之孤。”可惜病魔不肯放过这位“丹青宰相”,雍正十年撒手而去。皇帝为此辍朝,赐谥“文肃”,哀荣可见一斑。
第七年,新阁设立仅几月,雍正又把目光投向钮祜禄氏青年讷亲。有人窃窃私语:“这孩子不过是补叔父阿灵阿之缺,能撑多久?”未想讷亲在乾隆朝更是扶摇直上,终做领班大臣。只是大小金川失利,他在军前接旨自裁,满门肃然。能否谓之善终,仍见仁见智。
若说草莽出身的代表,当推回族武人哈元生。此人从康熙末年的把总一路砍杀到雍正朝的提督,枪法狠,心肠软。他视贵州苗民为小兄弟,捐银修清真寺,被乡里敬为活菩萨。可军令如山,雍正十三年贵州九股苗再叛,哈元生失机,被判斩决。乾隆怜惜其忠勇,仅削官阶,仍令其披甲。三年后,病逝军中,赠总兵衔,得厚葬。
班第的履历则像一部硬派边塞小说。从察哈尔草原走出,他先是内阁侍读,后成战将。乾隆二十年北征准噶尔,天山脚下陷重围,突围无望。有人劝降,他只冷冷一句:“头可断,旗不可倒。”遂自刎马下。乾隆为他修祠,赐谥“诚勇”,可叹忠骨留戈壁。
蒙古功臣之后的马兰泰,起点极高,却止步于都统。雍正年间封一等恭城侯,授领侍卫内大臣,却因张口议功太盛惹恼君恩,被削职待罪。待到乾隆抡才换血,他又被赶去军中戴罪立功,终究再未恢复昔日荣光。
最后一位是平郡王福彭——铁帽子王的继承人,也是乾隆幼年同窗。雍正十一年,他戴剑步入暖阁,被点名加入军机处。随后率兵征讨准噶尔,不辱使命。乾隆对他情真意切,讣告下达那天,宫中停止朝参,世人只当皇帝痛失挚友。福彭四十一岁辞世,自是善终之列。
如此算来,十人之中,允祥、蒋廷锡、哈元生、福彭、班第五位虽或战死、或病殁,却都得以善名加身;余下的鄂尔泰、张廷玉、马尔塞、马兰泰、讷亲,或被清算,或赐死,或家声凋零,难免让人唏嘘。
有人总结雍正一朝以“峻厉”著称。事实胜于评说:军机处诞生不过六载便换了十面新月,荣宠与雷霆同在。有功如允祥,难敌天年;才高若蒋廷锡,也逃不过宿疾;草莽悍将哈元生血染云贵,换来一纸追封;至于权势滔天的鄂尔泰、张廷玉,更证帝王心术的冷暖。
军机处自乾隆朝起方成定制,直到1911年辛亥硝烟散尽方才退出历史舞台。可雍正留给后人的,却不仅是一座紧邻养心殿的小屋,而是一次制度实验,彰显皇权的伸缩弹性。于这十位大臣的沉浮里,可以嗅到宫廷政治的疾风,也能看到封建体制自我调适的蛛丝马迹。有人受宠若惊,有人盛极而衰;能否善终,或不在武功文治,而在那无形的权力逻辑与个人抉择的裂缝之间——一步错,便是刀光雪影,万事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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