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打着帮农户卖茶旗号的直播,镜头一推近,演员的报酬单都摆在了桌面上——这不是哪家小作坊的临时起意,而是一条养活了一帮演员、几个主播、若干运营的灰色流水线。
央视《财经调查》这记重锤砸下去,砸出来的不只是几个假茶农,还有中老年消费者被反复透支的那份善意。故事得从一通投诉电话讲起。
有买家觉得自己买到的所谓"正宗核心产区古树茶"喝着不对劲,举报到了央视那头。记者顺着线索一摸,发现卖普洱茶的网络直播间已经成了营销作秀骗局的高发地,主播张口就是"正宗核心产区、纯料古树、收藏保值",可货到手却是货不对板的普通茶叶。
记者盯上的第一个目标,是一个粉丝78.6万、名头不小的账号"云南阿伟",属于卖普洱茶的头部直播间之一。主播阿伟在介绍一款"曼松王子山7号古树普洱茶"时,反复强调正宗,还让旁边的"茶农"拿出身份证明给观众看,演得有鼻子有眼。
戏演得再像,账总是骗不了人的。2026年公布的云南108座著名山头采购价里,曼松王子山古树普洱春茶每公斤要卖到45000元。
而阿伟直播间里这袋200克的茶,标价不过109.1元,短短几分钟卖出1286单,销售额冲到14万多。这种价差不是打折,是赤裸裸地告诉行内人——东西是假的。
为了把话坐实,记者直接跑去了云南勐腊县曼松王子山。当地茶农毫不避讳地回应,直播间里那款"曼松7号古树生茶"就是假货。
曼松产区古树茶产量本来就少得可怜,每年茶季还没开张,老主顾就把货全订光了,根本没多余的份额流向外面那些直播间。冰岛老寨那边的把戏更离谱。
记者实地走访云南临沧勐库镇北部的冰岛老寨,在村里转了几圈,连个"31号"的门牌都找不到。寨子里的人也明确表示,那个自称冰岛老寨茶农的主播根本就不是村里人,让大伙别上当。
要知道,真正的冰岛老寨大树茶每公斤至少16000元,直播间里几百块叫卖的所谓"老寨茶",连影子都沾不着。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骗局背后那张明码标价的"群演单"。
记者以谈合作的身份接触到了一个粉丝12万的"易经茶叶"直播间。趁对方忙活的工夫,桌面上躺着两张纸被翻了出来:一张劳务结算单,服务内容白纸黑字写着茶叶销售、场地出镜、演艺表演,涉及20人;另一张是7位茶农的报品单。
负责人甚至懒得遮掩。面对这两张单据,他直接告诉记者,在场的27名茶农里,真正种茶的只有7个,剩下20个全是请来的演员。
镜头前抹着眼泪喊"求帮帮我家茶卖不出去"的,散场后排队拿盒饭——这画面想想都讽刺。熟悉这套路的人会觉得眼熟。
2022年"3·15"晚会上播出的《翡翠直播造假》案例里,就有演员假冒翡翠货主忽悠观众的把戏。如今这帮人不过是把翡翠换成了普洱茶,戏服一换、台词一改,又把同一出戏卖给了不同的观众。
手段没变,胆子倒是越来越大。更让人坐不住的是村委会的招牌也被卷了进来。
在另一个"云南茶叶推广人陈老师"的直播间里,主播打扮得朴朴素素,桌前摆着块"三农大使"红牌子,宣传画面里时不时晃过村委会的场景,主播也时常把"特邀助农大使"挂在嘴边。村委会的场地凭什么轻易就成了戏台?
这背后有没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恐怕需要当地给个交代。这门生意有多暴利?
第三方平台调取的数据显示,仅靠卖冒牌古树普洱茶,"云南阿伟"直播间不到一个月销售额就突破1000万元。还有公司负责人嘴上挂着"和茶农五五分成"的承诺,一年能做好几个亿的盘子。
可真到分钱的环节,茶农连定价的权利都没有,价格、营销话术全由主播说了算,老乡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家茶被贱卖、被冒名。更隐蔽的玩法已经躲进了私域。
一些主播靠微信社群、朋友圈定向拉人,挂出"内部渠道特供""古树茶源头直采"的幌子,把普通普洱茶硬包装成"百年古树单株""限量收藏级茶饼",配上伪造的产地证明和品鉴报告,再卖出离谱的高价。
骗完一拨人就注销账号、换张皮接着干,等买家反应过来想维权,连人影都找不着。节目播出后,行业里炸开了锅。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CCTV2频道《财经调查》播出后,在茶农、消费者和行业协会中引起强烈反响,大家一致认为报道客观反映了云南普洱茶直播间的乱象,亟需清理整顿甚至取缔。
云南省茶业协会也站出来表态,要把全省普洱茶直播间彻底过一遍筛子,把害群之马揪出来公示。为什么挨宰的总是中老年人?
这帮人专门研究过他们的心理。高额销售记录的背后,是精心设计的多重套路:有的主播打着"三农大使"旗号,租下村委会、茶山搭建实景,营造无中间商、帮扶农户的骗术剧本;有的直播间27个出镜茶农里有20人是雇来的演员。
茶农是演的,茶叶是假的,唯有收割真金白银是真的。老年人不熟悉这些玩法,又最容易被"帮帮老乡"这四个字戳中软肋。
被啃掉的可不只是消费者的钱包。古树茶、普洱茶凭借稀缺性本来享有合理溢价,主播以"古树"之名大量倾销假茶,扰乱了市场定价体系,消解了名茶长期积累的品牌价值,还让坚持匠心制茶的正规茶农在价格战中无力招架,陷入劣币驱逐良币的困局。
打着"助农"幌子牟利,消耗的是宝贵的社会信任,往后那些真心实意帮扶农户的项目,也得跟着背锅、跟着被怀疑。监管这边也没闲着。
今年2月起施行的《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对平台主体责任、商品资质、广告合规都列出了硬杠杠。云南临沧双江一带还试点起了直播报备系统,从初制所到精制厂再到直播间,环环留台账,哪一节出问题都能倒查回去。
规矩立起来了,关键看接下来的板子打不打得疼。回过头说,"27个茶农里20个演员"这个数字看着夸张,可放在整个行业里,已经不算个别现象。
下回再在屏幕里见到撕心裂肺喊"帮帮老乡"的主播,别急着点购物车。真正想替农户卖货的人,犯不上演苦情戏,更不会绕开平台让你私下转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