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的一个阴天,济南东郊的龙骨山脚下围满了人,大家都等着看“济南王墓”揭开面纱。此墓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被挂牌保护,道听途说者不少,谁都认定里面躺着元朝“济南王”张荣。然而,当考古队顺着一个碗口大的盗洞下到墓室,灯光晃过,竟是人骨残碎、器片零落——棺床空空,传说破灭。

封土堆外表颇有气势,直径十三米有余,正是这副“王者气派”给村民留下了巨大想象空间。可往下揭开,墓道长十一米、深四米,规模算不得顶级。最醒目的还是墓门楣石:“大金国大定十年”八个大字,把年代钉死在1170年。连小学算术都知道,1170年离张荣1181年的出生整整差了一轮,主人绝不可能是那位鼎鼎有名的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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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死心:“会不会张荣把祖坟修得比自个儿还早?”考古队员只能摇头。元朝之前的金代墓葬,装饰简朴、封土低矮,这里有什么王气?再看木椁早被盗空,随葬只有零散瓷片,连像样的金银器也无影无踪。当地人口中的“王侯级别”,其实就是对巨大封土的一厢情愿。

然而,故事并未就此收尾。两年后,2022年11月,离龙骨山不足两公里的雪山片区地基开挖,又让洛阳铲忙活了起来。三个月时间,考古人员一点点刮开表土,102座古墓依次显露,从西汉一直排到明代,场面蔚为壮观。最吸睛的,正是编号M83的大型石室墓,通长三十四米多,前后门楼、甬道、侧室一应俱全,券顶高耸,壁面彩绘至今色泽犹鲜。

清理到墓前石碑时,大伙儿屏住呼吸,满是泥垢的碑文缓缓显形:“大元故济南忠武王张公神道碑”。一时间,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声音。有人压低嗓子说:“这下不假了,主角终于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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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出土的“济南王子孙谱碑”进一步坐实了猜想,碑上载明六代世系,名字与《元史·张荣传》完全对得上号。专家挖出的数百件陶俑、镜子、龙泉青瓷碎片,更印证了这座大墓曾金碧辉煌,只是反复盗扰后已“人去楼空”。

壁画成为最大惊喜。券顶上,祥云围绕,鹤影翩跹;墙面上,执戟武士、鼓吹仪仗、侍女承盘、儿童嬉戏,无不动感十足。彩绘中既有汉地的朱雀、牡丹,也有草原风格的奔马、毡帐,兼容并包,正应了元代文化的多元气息。考古队鉴定,这座墓在全国元墓中单体规模居冠,壁画保存之全更属首次。

张荣何许人也?1181年生于金代济南府历城县,出身富农,却从小舞刀弄枪。金末民乱,地方割据并起,他在黉塘岭招募乡勇,麾下数千人。1226年,蒙古军东进,张荣主动归附,被授山东行省尚书、兵马都元帅,成为拱卫齐鲁的“地方武装部部长”。他懂蒙古人的脾气,打仗敢拼命,治政却颇知仁恕。昌邑、莒州被破时,他上书为百姓请命,硬是保下一座城池十万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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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张荣也有一战成名的光辉时刻。传说他曾率五百余骑夜渡黄河,斩杀金将完颜纲于阵前;又在南宋临安之役中担任先驱,拔除沿江十余寨。蒙古贵族对这位“识时务”的汉将欣赏有加,一步步晋封,终至“济南公”,去世后追封“济南王”,配飨太庙,与阿术、史天泽、田雄并列“天下四大世侯”。

张家子孙也没闲着。长子张士琪官拜集贤大学士,次子张珪出将入相,赈灾赡民,着有《济南政要》,可惜今已佚失。正因为家族政治地位稳固,加之元代社会尚武崇佛,张氏在老家雪山脚下营建了规模宏大的家族陵园。石羊、石象、镇墓武士一溜排开,碑碣高耸,凡过客莫不驻足。

纵然如此隆盛,防盗设施仍旧被蠢蠢欲动的“摸金客”攻破。史载明嘉靖年间,济南大旱,盗匪沿河打洞疯狂寻宝,张氏诸冢亦在其列。几百年后的现代,人骨、金器被掠走,剩下的只有碎瓷与壁上残颜。考古队员说得直白:“这种‘提前开放’让我们少了许多原始信息,但好在家族墓葬集中,互相还能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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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动容的是墓园的布局。主冢居中央,左右以子孙陪葬,外圈再辅以家臣、部属的小型竖穴。看似森严,其实更像一家人合围而居的故里。更有意思的是,某些侧室发现了经幢、铜佛,显然张家奉佛不薄;又有端砚、琴盒,说明他们并非纯武夫。学者比对文献发现,张荣晚年嗜书,曾自刻《武经总要》以教后辈,墓中找到的残卷与传世版本吻合,为学界提供了珍贵实物。

雪山片区发掘最珍贵的收获或许并非文物,而是改写了人们对元代汉人上层社会的刻板印象。过去总以为“汉人四等”就注定郁郁不得志,张氏一族却用刀马征战、政治经营和婚姻联姻,在蒙古帝国的权力结构里闯出一席之地。从山东行省到大都朝廷,张家名字频繁出现,他们的故事把草原与中原的距离拉近,也反映了多民族互动的真实面貌。

回到龙骨山那座空墓,误会虽被澄清,却非全然无用。假传说像一串布满锈迹的钥匙,虽然打不开真正的宝库,却提醒后人:历史记忆的门从来不会永久闭合,只要有人愿意去敲。月光下,废封土无声,雪山下的地宫却在考古灯火中重见天日,留给后世解读的故事,还远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