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2月的凌晨,汕头机场跑道上还残留着夜霜,一位拄杖的老汉从舷梯慢慢走下。他看见国土的那一刻,脚步忽然凌乱,差点摔倒。机场工作人员上前搀扶,他只是摇头:“没事,终于到家了。”没人知道,这个自称“叶依奎”的老人已经在台湾的深山里躲了整整四十年。
他先回到丰顺县浦寨。村里的老人认出他来,又不敢确定。毕竟,谢汉光这三个字早在20世纪40年代末就跟“牺牲”“失踪”划上等号。短暂停留后,他向镇里递交了书面说明,阐明自己是被派往台湾执行秘密工作的共产党员,请求恢复组织关系。然而,地方档案查不到任何直接记录,审批被退回,只能先发每月120元“困难台胞补助”。
时间来到1994年7月。汕头大学图书馆馆长陈仲豪和天津市委台办主任徐懋德联名上书中组部,反复强调:谢汉光当年与二人一道在台从事地下工作,身份无误。信写得很细,连1947年9月在台北莲花池试验所见面时喝的是什么茶都写进去。中组部很快派调查员南下。调查员先到丰顺县老干科调卷,再到浦寨核实。村里人说:“老谢读过大学,种树种得好,可惜人走得早。”当听到他竟活着回来,大家神色惊愕。
调查员驱车翻山,见到谢汉光时,是1994年9月一个闷热的午后。屋檐下吊着辣椒,老汉靠着竹椅,双腿浮肿。听说组织来了,他立刻起身敬礼,却因久病体弱,手一直抖。调查员递来纸笔,请他把在台经历写成要点。谢汉光写得很慢,每写几行便停下喘气。傍晚,他抬头说了一句:“同志,我没辜负党。”
追溯到1919年,谢汉光生于丰顺一个穷苦农家。少年时爱翻旧书,也爱下田,村民常说这孩子“读书像先生,干活像庄稼汉”。1940年,他考进广西大学森林系。校内反战、救亡的空气激荡,他跟同乡陈仲豪、梁铮卿办《中国学生导报》,暗里已与共产党接触。1942年毕业后,他与揭西才女曾秀萍结婚。九天后,便赶往柳州农场就职,短暂的新婚被炮火打断。
1944年秋,柳州失守,他背着家人一路逃到四川教书糊口。日军战败后,他经香港与华南分局负责人方方、苏惠会面,正式入党。组织考虑到他精通林学、粤语,又有商人身份优势,指派他往返港粤。1946年春,他接到新命令:潜赴台湾,配合华南局准备解放作战。临行前夜,妻子泣不成声。他只留下一句,“台湾光复,我就回来”。
1947年至1949年间,他在台湾省林业试验所莲花池分所任技术员,暗中与张伯哲、陈仲豪建立联络站。陈仲豪以教师身份创办“海燕读书社”,推动《光明报》发行。《光明报》铺满街头巷尾,蒋介石震怒,下令全力追捕。“白色恐怖”迅速席卷全岛。1949年春,钟浩东等人被捕牺牲,梁铮卿被捕,陈仲豪突围回汕头。谢汉光也暴露,连夜潜入阿里山山系。
他掌握林业知识,懂植物分布,能辨食用根茎。山里常年湿冷,他用树脂做火种,用麻绳织鞋,靠野菜、山泉、偶尔的猎物活命。几次特务搜山,他卧伏在枯叶堆里不敢咳嗽。后来误闯高山族部落,村长见他识树会种,便让他以失踪青年叶依奎的名义留下。两枚金戒指成为换取身份的代价。此后,他伐木、育苗、修梯田,白日面朝山林,夜里抄写报章,用土石压在箱底,盼着有朝一日带回大陆。
岁月滑过新中国成立、中苏论战、两岸炮击、越南战争、台湾解严。1987年,台北宣布开放探亲。谢汉光走上山外公路,拦下第一辆卡车。司机问他去哪,他声音嘶哑:“回家。”用半生积蓄买票,他持“叶依奎”身份证过关,海关只扫了一眼。那天,海峡两岸的广播都在播元旦祝词,没人注意到多了一位沉默的老客。
返乡初期,他一句话不提潜伏旧事,只给外孙讲树的年轮。直至1992年,他发现自己没有户籍、没有党龄,甚至拿不到林业技术职称。他开始写申诉报告,却苦于无参照文件。陈仲豪得知后,立即着手搜集当年在台地下党名单,联络徐懋德,写下那封后来改变一切的联名信。
1994年秋,审批结果正式下发:恢复谢汉光党籍,按离休干部待遇发放补贴。文件到镇政府时,邮差激动得手抖。谢汉光领到党员证那天,天空阴沉,他却撑着拐杖步子飞快。陈仲豪赶来相聚,两位白发老人对坐良久,无言,最后只剩一句轻轻的“活着回来就好”。
次年春寒,谢汉光在晨练后突发心梗,于家中去世,享年75岁。后事极为简素,家人把他的拐杖和那两枚没有来得及取回的金戒指一起埋在老屋后。村里的小学操场边,新栽的樟树正冒芽。无人再提“叶依奎”,人们只记得谢汉光——那个愿为信仰隐入山林四十载的广东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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