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似乎是对青春吹响的一次“集结号”,人们把志愿填报当作是向命运发起的一场“总攻”。这背后,交织着欣喜、茫然、焦虑、担忧等各种情绪。究竟该如何看待志愿填报?它的一锤定音与人生的潮起潮落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日前,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主任程乐松与精华学校校长、北京大学哲学系在读博士廖中扬有关“为什么要上大学”的一场对话,正好解答了人们的这些疑问。这场对话,没有局限在填报技巧“术”的苑囿中,而是站在如何理解“选择”本身这一“道”的高度,梳理出志愿填报背后的底层逻辑、价值取向和思维框架;让人们摆脱认知与职业环境脱节、把自己工具化、把分数货币化和底限化的高限思维等误区,从而认清志愿填报的真正意义,下好人生取舍的这盘大棋。
误区一:对专业的认知与职业环境相脱节
程乐松有个老同学之前在北京大学学国际贸易,当年入学时班里30多个同学中有11人是各省的文科状元,还有28人是各省的前三名;毕竟在上世纪的90年代,带有“国际”二字的都是炙手可热的专业。但前不久聊天时这位老同学告诉他,目前班上除了一人还在从事国际贸易外,其他人都已转行。而在不少家长和学生的心目中,大学所学专业和未来职业之间有着很强的相关性,这也是志愿填报时为何大家对专业“顶礼膜拜”的原因之一。程乐松对此有着不同看法,他不认为大学所学专业与未来从事的职业之间有必然联系,即使上大学时选择了热门专业,未来也不一定就是好职业或有好的职业生涯,用他的话说,“很多家长在填报志愿的精密计算过程中,往往忽略了专业与职业之间的差异。”
他以人工智能为例,道出了这种脱节的另一种表现——绝大部分人的认知要比时代落后一到两步。虽然现在有很多人热衷使用与人工智能相关的产品,但真正搞清楚AI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并不多。在程乐松的理解中,人工智能包含了三个不同层次的知识:一是包括写代码等标准化、结构性的知识,这些知识由于可以被符号化精确计算,所以面临着很快会被淘汰的命运,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越精准的工作越没有前途”。二是基于人工智能词源进行的语义分析和逻辑分析,程乐松把它看作是基于自然语言和符号语言的一种分析能力,与人文学科有着密切关系。而第三个层次则指善于提问和理解需求的能力,被他称作是“最核心的能力”,因为未来更加需要的绝不是写代码、标准化知识的处理能力,而是会不会提问、懂不懂得将大众需求翻译成人工智能所能够理解的指令,将非线性的、不能够被中心化的个体需求以一种标准化和规范化方式翻译给能够执行的人工智能引擎。在程乐松看来,由于社会变化速度如此之快,即使考入了理想的大学和专业,绝大多数学生学到的知识与职业环境复杂度之间也还是不匹配的。
造成这种认知脱节的部分原因与学生和家长对专业理解过于浅薄不无关系。程乐松给出的建议是,由于学生能干什么和他所从事职业是做什么的属于两个层面,所以要想清楚某个专业到底是学什么的,最好是了解进入该专业学习后它的知识形态和学生的阅读形态、认知形态是怎样的。可以按照理性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比如要选择某个专业时最好请教下该专业领域里的从业者以及大学招办的老师等。
同时,程乐松提到了终身学习的重要性,因为这是保证所学与职业环境能够始终同步的不二之选。程乐松更愿把大学看作是基础教育的结束和终身教育的开始,为应对时代的变化,他认为每个人都要有快速学习的能力,其中既包括给你工具就能知道怎么使用的应用能力,还有看到一个工具界面就能清楚其背后逻辑和机制的分析能力,而这两种能力构成了终身学习的核心。“终身学习能力是保证一个人持续拥有竞争力的前提,由于它是一种高度高效的知识建构和知识输出能力,能保证你在整个社会生活中间适应不同的社会阶段,充满新知获取的愉悦、不断培养人生品味从而提升生命品质”,在肯定终身学习价值的同时,程乐松还发出这样的诘问,“要填报志愿的学生和家长都应想一想,在短视频时代、AI时代你是不是连一篇长文章都读不下去?自己到底有没有终身学习能力,这是当今时代的通病。”
误区二:把孩子“工具化”,把分数“货币化”
不久前有位高二学生的家长与廖中扬进行交流,当问及今后学生打算考什么大学和专业时,家长轻松地表示等出分后再说,到时在分数范围内找个最好的学校就行了。他的观点其实颇具代表性,但在廖中扬看来这种心态的最大问题在于,把分数当成了一种“代币”,以为用足现有分数够上大家认为的最热门专业,就是最经济、最划算的选择。
在这一过程中,其实很多家长忽略了对孩子兴趣和能力的了解。之前在给家长们做讲座时,廖中扬总爱问大家这样一个问题——“假设孩子今天拿了足够多的分数,会选择上哪所大学、哪个专业?请家长和孩子达成一致的举手”。每当此时,能举起手的人数通常就百分之二、三的比例,绝大部分家长和孩子的意见都是不统一的;不是家长让孩子去学的孩子不愿意,就是孩子想去学的家长又不满意。
而这种现象的背后,往往是家长忽略了孩子的能力、天赋和兴趣。廖中扬举了个例子,曾经有位学者在大学想学古典学,都已经念到博士了,才发现自己有读写障碍症,于是改学物理,最终拿到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其实这才是他的能力和天赋所在。他建议家长要考虑孩子的能力是什么、还有哪些能力短板等,这样才能根据他们的能力找到发展方向。“虽然学历能帮助企业的HR免费判断一个人的智力、自律性等情况,因为它们和高考成绩有些关联性;但最终能否胜任某个岗位,还是要看一个人的能力。”
同时,廖中扬也指出能力高低与兴趣有很大关系,但真正考虑孩子兴趣的家长并不多。他鼓励家长要多和孩子做有效沟通,了解他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还要告诉孩子为了实现目标就需要投入时间去打造相应能力。精华学校当年曾提出“梦想终将实现”的口号,但后来又改为“完善人格、提升成绩”,用廖中扬的话说,学生如果没有“梦想”又何谈实现,所以新的口号强调将“完善人格”作为“提升成绩”的前提,目的就是激发学生的目标意识,提升他们学习的动力,从而保证实现梦想能够落到实处。
程乐松此前曾和教育专家探讨过关于中学教师最重要的素养是什么的问题,最后专家们给出的结论都指向要培养学生对学科的兴趣。他的小孩在读小学时数学老师说过一句让他非常感动的话,“我们这些教数学的老师,就是让孩子们不要对数学不感兴趣”,在他看来这已是非常高明的教育理念了。
在2025年开学典礼上程乐松的致辞中讲过这样一段话,“当下所有的精明算计从人生的跨度出发都显得笨拙和短视,希望大家不要用精明的利益算计来代替深入内心的反思,也不要用虚无缥缈的伟大前程来消磨投入当下的热情”,没想到这些话很快火遍网络。对于高考志愿填报,他秉持了同样的态度。他认为人的本质是不要把自己工具化,也不要把自己做成货币化的标签。赚钱、生存、参与社会竞争固然重要,但它与家长的精明设计没有太大关系;如果家长能给孩子设计好成功的一生,那就不用做本职工作、都去给别人设计人生了。“如果自己都觉得知识能力和对世界的理解不够完全通透的家长,何来帮孩子设计人生的勇气?反正我是不敢的,因为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知识上的缺陷,绝对不敢指导别人应该怎么样,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对孩子来说我还是那句话,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的。”
误区三:底限化的高限思维
现如今,很多家长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孩子只要能养活自己,开开心心就好。但程乐松却觉得,从字面上看这句话的确是家长自我预期管理上的一种进化;但事实上有些家长之所以这么说,是怕太望子成龙可能给孩子带来压力,并不代表家长没有望子成龙这份心。
程乐松把家长的这种心态概括为“底限化的高限思维”,即希望孩子能成为某个专业领域的顶尖人才,但又担心万一实现不了,于是靠底限选择来做保障;比如现在人工智能热,选专业就选与此相关的专业,以为这样未来十年孩子会比较好就业。但程乐松指出,家长这种哪怕孩子将来学的差也要读AI专业、不落下这波红利的心态,与希望孩子通过学习人工智能成为该领域顶尖专家的逻辑是相冲突的。他个人的经验是,家长不可能知道孩子从大学毕业往后的15到20年职业生涯和社会价值的高峰期究竟哪个专业更吃香;也无法保证孩子在未来的25年中始终在某个行业里工作,所以说到底家长要求的还是一个更高的起点,思考方式依然是要赢在起跑线上。在他看来人生更是长跑,从起跑线上往前强跑个三五分钟或是三五米是否具有决定性意义,值得考量。
他同时指出,当大家都去扎堆某个专业时实际上强化了“内卷化”的竞争,仍然是用热门专业做底限保障的从众心理在作祟,是在做既要又要的选项。他说大家可能都想不到像他所在的道家和道教研究这个专业,小到很多一流大学希望找个专业的教员都难以找到。因为全球目前培养道教学博士的大学只有三五所,全球算下来所有高校对于合格道教学者的需求一年至少有三、五个人;所以从就业率上看,该专业比绝大部分专业看起来都要热门,就业率甚至比别的高就业率专业还要高。他以这样一个案例提醒学生和家长,不是让大家都去学这个专业,但选专业时不必人云亦云,不妨换个思路。
面对如何平衡好底限思维与高限思维关系的问题,程乐松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家长应该以一种底限方式预期未来,就是希望孩子未来不要差得自己都不能忍受,也就是家长所说的只要你高兴、能够开心平和过一生就好;同时,要以高限方式处理当下,就是要全力以赴、尽可能地把有效信息利用起来,尽可能用理性方式去做判断。“我首先承认理性能力和信息掌握是有边界的,所以我不会去追求完美,但是我会尽可能地去做这件事,把当下做好,至于未来结果如何不必后悔。在我看来后悔是最耗费生命的事情,因为你不可能回到过去”,程乐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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