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2月的乌蒙山,薄雪未融。清晨雾气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拄杖立在古道旁,静静等待红军先头部队。战士好奇地望着他,只见对方抱着一捆线装书,脸上满是风霜,却神情坚定。
几分钟后,老者自报姓名:“周素园,贵州毕节人,请准我同行。”这句话掷地有声,把周围年轻指战员惊得面面相觑——老人已57岁,而且还是当地的小地主。按常理,他应该躲得远远的,却偏要跟队伍走向未知。
王震赶来与他对话。红缨帽下的目光带着疑惑,也带着试探。“您在地方上有田地,又当过官,怎不怕遭殃?”老人抖了抖灰色长衫:“我怕的是日本人吞掉中国,不怕跟你们吃苦。”短短一席话,颇具气魄。
有意思的是,战士给他收拾行李时,从箱底翻出一叠《共产党宣言》《阶级斗争》等译本,页脚处密密麻麻批注。王震感叹:“读马列还能走到这样的,真少见。”几句交谈后,红军决定接纳这位特殊的新同伴。
时光回到四十年前。1879年,周素园降生于毕节一户小地主家庭,却在针线声与私塾声中长大。家境说不上富裕,但书卷气十足。十四五岁,他已能信手写骈文。适逢甲午战败,《马关条约》的耻辱让少年心灵震颤。他意识到圣贤书救不了风雨飘摇的大清,于是改读《海国图志》《瀛寰志略》,时常对友人疾呼:“列强环伺,旧学救不了国!”
光绪二十年,他赴贵阳应考,原想凭公费去日本,可官方劝其留在路矿公司服务地方。那段工务生涯没能熄灭他的热忱,反而使他看清保守官场的沉疴。转年,他南下上海筹办《黔报》,不久又在张百麟的鼓动下牵头创办自治学社,鼓吹宪政与革命,贵州的旧水面掀起浪尖。
1911年辛亥风雷激荡,他与同道一度掌控贵州政权,旋即受挫流亡。逃难、丧妻、穷困,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痕,却磨不掉心里的火种。20年代,他出任过黔军参谋长,也曾闭门自省十载,埋首马克思、列宁的文字。在那段寂寞岁月里,他悄悄完成一次灵魂翻涌——从反清志士到倾心无产阶级道路。
“我研究马克思已有十年,信他所言。”老人对王震说的,正是这段长期思索的结论。于是,当红军离开毕节,周素园执意随行。他的腿伤、旧疾、饥饿、雪山都没能阻拦。任弼时心疼地塞给他干粮,他笑着推开:“走得动,别特殊化。”一句“我就是死,也要死在红军队伍里”,成为后来红军口口相传的佳话。
漫漫征途,老人踏过乌蒙、翻过夹金山、渡过金沙江。头发被雪水冻成白霜,身子骨却像拉紧弦的弓。战士们背他过急流,他便在背上朗诵《国际歌》为大家提神。终于在6月,部队与红四方面军会师。此时的周素园,已是行进万里、世所罕有的“花甲红军”。
到达陕北,他受到毛泽东热情接见。主席指着他笑道:“这位周先生,是我们的好朋友,好同志!”一句赞许,令许多年轻战士肃然起敬。随后,党安排他在抗大进修,继续钻研马列经典。年岁日高,脚疾缠身,他仍坚持给青年学员讲课,讲自己如何从读《四书五经》走向《资本论》的曲折心路。
1938年,他奉命南下,以八路军高级参谋身份奔走云贵川,联络各界共赴国难。消息传到贵阳时,不少旧识面面相觑——昔日的秀才、地主,如今却是赤军代表。有人低声嘀咕,他却一笑了之:“是非让岁月评判。”
可惜局势凶险。国民党当局对他的态度由拉拢转为监控,将他幽禁长达十二年。兵荒马乱,家难连连,他的女儿病逝,他自己也卧病在床,惟有马列经典与延安寄来的小册子相伴。深夜油灯下,他写下长征回忆录,扉页只有八个字:“愿后生,知苦知热。”
1949年11月,解放军再次进入毕节。枪声停歇,街头巷尾贴满《约法八章》。周素园用颤抖的手提笔写信:愿随军兴学,略尽绵力。不久,他被推选为贵州省副主席,后改任副省长。那个背着书箱上路的老人,终于在故土见证新政权的诞生。
1951年春,他赴北京出席政协全会。毛主席在中南海接见,亲切握手,唤他“老朋友”。散会时,主席执意送至府门,并笑谈:“你坐在位子上,就是鼓励大家。”这句朴素的关切,比任何头衔都来得厚重。
回黔后,周素园投身民族地区教育、司法、土地改革诸多事务。尽管精力有限,他仍坚持每月回乡调研。常有人劝他养病,他摆摆手:“只要眼还亮,笔还能写,便不敢懈怠。”
1955年冬,他因积劳成疾卧床。病榻前,书桌上依旧摊着《共产党宣言》,旁边放着半截毛笔。他对探望的后辈轻声道:“读书救国,是一辈子的公差。”不久,这位走过清末、民国、新中国的老人溘然长逝,享年76岁。
周素园的一生,从地主少爷到红军长征老兵,再到新中国的副省长,折射出中国社会半个世纪的剧变。翻阅他留下的书札,常见一句座右铭:“愿化作风,吹散古老的尘埃,迎来曙光。”在那条漫长的雪山草地上,他用57岁的脚步,把这句话写进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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