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七年,傅景川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压在协议上的,是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图片里我正和那个男大学生“小景”你来我往,聊得火热,措辞大胆。

傅景川靠在桌边,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神往下压着看我。

“婚内出轨,按照协议你净身出户吧。我不拦你,你去跟你的小狼狗过。”

我扫了一眼那些截图,没说话,拿出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自己名字。

签完我起身去卧室收拾行李箱。

阳台上传来傅景川打电话的声音:

“还是你小子鬼主意多,让我弄个小号去逗她。那种黄脸婆,你随便甩两句好听的她就找不着北了。”

“对,净身出户,一分没拿走。明天我们就去把证领了。”

我拽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傅景川背对着,靠在阳台栏杆,大概还在笑。

其实我早知道小景是他。

那些风景照他发过来的时候,我一张张放大看过。

有一张别人的墨镜里反出一块表盘的影子,表带是我送他的那根棕色鳄鱼皮。

我没拆穿他,每晚照常跟他聊。

他说“宝贝今天累不累”,我就回“有点累,想你了”。

有时候我也会恍惚,对面那个人说话的口气,那些偶尔冒出来的小习惯,真的好像七年前刚结婚的傅景川。

今年开春体检,医生让我做了心脏彩超,结果出来以后又补了两项检查。

最后确诊的时候,医生话说得很直,意思就是心脏功能在衰竭,没法治愈,只能拖着。

能拖多久,他也没给准数,只是说让我别累着,情绪波动别太大。

所以我现在没力气吵了,吵也吵不动。

就算解释清楚了又怎样呢,他想要的是个借口,不是真相。

签完字拖着箱子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挺平静的。

虚假的小景陪我演了大半个月的戏,现在戏演完了,剩下的日子,我就想一个人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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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别墅区门口,保安大叔看到我:

“傅太太,这么晚还出去啊?”

我脚步顿了一下,冲他笑了笑:“以后不用这么叫了。”

我没再解释,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

“姑娘,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

“不用。”

他没再多问。

车子拐上主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刷过去。

我靠着椅背,把手按在胸口上。

医生说过,扩张型心肌病到了终末期,心脏泵血的功能会越来越差,人会乏力、气短、胸闷。

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

这颗心脏替我爱了傅景川七年,现在它不肯跳了。

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来。

这是九几年建的居民楼,六层,没电梯,外墙上爬满了各种电缆。

我爸妈去世之后,这房子一直空着,我没舍得租出去。

我付了车费,把行李箱一阶一阶地拖上三楼。

门推开,一股长时间没人住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我把行李箱推到墙边靠着,在沙发上坐下来,缓了很久,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傅景川发来的。

“宋知意,协议是你自己签的,净身出户也是你自愿的。”

“别到时候又跑回来哭着求我。”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来。

七年前他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一条接一条地给我发消息。

那会儿我们刚在一起,他出差,到地方第一天就开始给我发。

“知意,吃饭了没?”

“知意,外面下雨了,记得带伞,别淋着了。”

“知意,我好想你。”

那时候宿舍的室友凑过来看,酸得直咂嘴,说宋知意你这是找了个什么品种的男朋友,也太黏人了。

后来他就不怎么叫我知意了。

他叫我宋知意,叫我傅太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也说不太清楚。

可能是我辞了工作搬到他这里后,可能是我开始围着他打转后,也可能是那个叫小景的账号出现后。

小景是三个月前加的我。

头像是只淋了雨的小狗,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起来有点可怜。

第一次给我发消息,只有一句话:

“姐姐,我今天在便利店看见你了,你看起来很难过。”

按我以前的习惯,这种来历不明的消息,我不会回,更不会通过好友申请。

但那天我刚好从医院回来。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诊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坐在医生对面,胳膊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医生把检查报告推到我面前,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诊断下结论。

“宋小姐,扩张型心肌病,已经到了终末期。心脏扩大的程度比较严重,射血分数很低,说通俗点就是心脏泵血的力量不够了。如果不做心脏移植,猝死的风险很高。”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你爱人呢?这个情况最好让家属一起来听。”

“没有。”

我从医院出来,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

太阳挺好的,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但我就是觉得冷。

那天晚上,小景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姐姐,天冷了,记得穿厚一点。”

很普通的一句话,随便哪个人都能说出来。

但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因为傅景川以前也是这样管我的。

冬天出门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绕在我脖子上,一边绕一边皱着眉念叨:

“宋知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冻感冒了还不是我伺候你,到时候你又哼哼唧唧的。”

我回了小景。

“你是谁?”

他回得很快。

“一个路过的人。也是一个,很想让你开心起来的人。”

其实收到这条回复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一个陌生人,没见过面,没聊过天,凭什么“很想让你开心”?这话太刻意了。

但我还是继续跟他聊了下去。

因为我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

现实里的傅景川每天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会超过十句,内容基本就是“今晚有应酬”“明天出差”“嗯”“知道了”。

我试着跟他说过我身体不舒服,他说你是不是闲的,整天胡思乱想。

而小景每天都会问我,今天心情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下雨了有没有带伞。

语气和七年前的傅景川一模一样。

02

手机在茶几上又亮了一下。

是小景。

“姐姐,到家了吗?”

“嗯。”

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他欺负你了吗?”

我看着这句话,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也跟着发热。

傅景川在用他自己的小号,问他自己有没有欺负我。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我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等那股酸劲儿过去,然后低下头,慢慢打字。

“没有,我自由了。”

小景秒回:

“那就好。姐姐,以后我陪你。”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

不用了。

我没有以后了。

第二天上午,律师把补充协议发过来了。

“宋小姐,傅总的意思是,只要你录个视频,承认婚内出轨,他可以额外给你一百万。”

“不录呢?”

“聊天记录、酒店照片、您签的协议,会发给双方亲友。”律师的话更难听了。

“傅总还说,您要是不配合,这些东西会发到您单位、亲友群,还有您父母生前的那些老朋友手里。”

酒店照片。

我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小景说心情不好,约我去酒店楼下的咖啡厅坐坐。

我去了,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就两分钟。

“视频我录。”我说。

律师明显松了口气:“那太好了宋小姐,我这就……”

我挂了。

上午十点,我到医院复查。

医生盯着电脑上的指标看了很久,眉头拧着:“最近情绪波动是不是很大?”

我没说话。

他把病历往桌上一搁,声音重了些:“宋知意,你必须住院。你现在不是普通的心脏病,随时可能急性心衰发作。如果有合适的供体,你还想不想做移植?”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傅景川以前最喜欢牵这双手,说我手指长,天生就该戴戒指。

求婚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戒指套上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后来他把戒指从我手指上撸下来,扔到我面前,说宋知意你天天戴着这个给谁看,我看着恶心。

“不做的话,还有多久?”我问。

“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哪天突然就没了。”

我点点头。

“那就不等了。”

“你才二十九岁。”

我冲他笑了笑:“可是我很累了。”

走出医院大门,我看到白露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拍的是衣帽间,我以前的衣帽间,她穿着我那件真丝的睡裙,光脚站在地毯上,角度摆得很好。

配文写:

有些位置,本来就该属于更值得被爱的人。

我点了个赞。

没过两分钟,傅景川的电话打来了。

“宋知意,你什么意思?”

“手滑。”

他冷笑了一声,“你少给我装。你是不是以为阴阳怪气两下,我就会愧疚?”

我靠着医院门口的柱子,喘了口气。

“傅景川,我没那么闲。”

他那边顿住了,大概听出了我声音不对劲。

“你病了?”

“没有。”

他的语气忽然烦躁起来:“别用这种半死不活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看着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那你挂了吧。”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冷声说了句:“离开我你倒是硬气了。希望你一直这么硬气。”

电话挂了。

三分钟后,手机又亮。

小景:姐姐,你是不是哭了?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的闷痛突然翻上来。

我摸到口袋里的药瓶,倒了两颗出来,干吞下去。

然后打字:小景,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吧。

“好,姐姐去哪我都陪。”

03

我让他陪我去大学城。

当然不是真的见面。我跟他说不习惯和网友线下见面,让他在手机里陪着就好。

小景答应得很乖,说姐姐不想见,我就不出现。

第二天我坐公交过去,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雪刚停。

地上薄薄一层白。

门口的煎饼摊还在。老板换成了他儿子,手艺差不多,招牌没换。

我买了两个。一个加辣,一个不加。

七年前傅景川不吃辣。我偏买加辣的,举到他嘴边说尝一口。

他咬下去,辣得耳根子通红,灌了半瓶水,嘴还硬,说也就一般,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笑得蹲在地上。

他恼了,抢过我的书包就跑。

我追上去,他在前面回头看我,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那天太阳很好。

沿着操场走到第三圈,胸口开始发紧。

我扶着栏杆停下来,低下头喘气。

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不远处。

我顺着那双鞋往上看,傅景川站在几步外的树后面,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跟踪我?”我先开了口。

他皱起眉:“谁跟踪你?我过来谈事。”

跟七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偷偷跑来看我,在教学楼门口被我撞见,也是这副表情,说谁来看你了,我路过。

我当时扑上去抱他,挂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

现在我只想绕开。

他从树后走出来,攥住了我的手腕。

“宋知意,你就这么急着回来忆旧情?”

我低头看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食指上还戴着婚戒。

“松开。”

他冷笑了一声,没松:“你那个小男友怎么没陪着?”

我举起手机晃了晃:“陪了。他比你好多了。”

傅景川脸色沉下来。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觉得荒唐。

他吃醋了,吃一个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的醋,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宋知意,你可真够贱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心口猛地缩了一下。我没忍住,弯下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怔住了。

“你怎么了?”

我挥手挡开他伸过来的手。

“跟你没关系。”

他还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是白露。

他看了一眼,又看我一眼,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白露不知道在那边说了什么,他眉眼松下来,声音也放软了:“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别在这装可怜,宋知意。没人吃你这套。”

我点点头:“那你走吧。”

他站着没动。

“白露不是在等你吗?”

他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手机震了。

小景:姐姐,你刚刚是不是见到他了?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那辆熟悉的车亮起尾灯。

我低头打字:嗯,他还是很讨厌我。

小景的回复很快:不是的,他只是蠢。姐姐,如果哪天他后悔了,你还会原谅他吗?

不会了。

我没有以后。

离婚第七天,傅景川派人来收钥匙。

我把钥匙装进信封,又把婚戒放了进去。

快递员刚走,白露的电话就来了。

“宋小姐,你是不是漏了一样?”

“什么?”

“景川书房里那个木盒子,里面都是你们以前的照片。我摆在家里看着怪晦气的,你要是还想要,自己过来拿。”

那盒子里有我爸妈的照片。

我赶到别墅的时候,白露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我的睡裙,翘着腿。

木盒子搁在她脚边,盖子掀着,里面的照片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爸妈的合照掉在地上,她一只拖鞋踩在角上。

我看着那只拖鞋:“拿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脸,笑得无辜:“哎呀,没看见。”

脚慢悠悠地挪开了。

照片上多了一道脏痕,正好横在我妈脸上。

我弯腰去捡。

她忽然伸脚把木盒子踢远了,照片和信撒了一地。

“宋知意,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她俯下身看我捡,“都被赶出去了还能这么平静。是不是外面那个男大学生哄得好?”

我手没停,继续捡。

她笑得更开了:“不过你也真可怜。那个小号,是景川拿来骗你的。你每天晚上对着他说晚安的时候,知道我和景川在旁边怎么笑你吗?”

我把最后一张照片放进盒子里,站起来。

“笑够了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的平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效果。

“你装什么?”她脸色难看起来,“你以为你输得很体面?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弃妇。”

“白露,你这么急着证明自己赢了,是因为傅景川还没娶你吗?”

她脸色变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傅景川回来了,大衣还没脱,看见我眉头立刻拧起来:“你怎么在这?”

白露眼睛一红,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景川,我只是想把东西还给她,宋小姐好像误会我了。”

傅景川看了看我手里的木盒子,语气冷得像冰:

“宋知意,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我没解释。

从前这种事我解释过很多次,他一次都没信过。

我抱着盒子往外走。

他伸手拦住我:“道歉。”

我愣了:“什么?”

“给白露道歉。”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厌烦。

白露低着头,嘴角却翘着。

我看了傅景川很久。

胸口又开始闷,耳朵里嗡嗡的。

然后我笑了。

“傅景川,你知道吗?以前别人碰我一下,你都不舍得。”

他眼神动了动。

“现在你让我给踩我爸妈照片的人道歉。”

白露赶紧说:“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打断她,“反正我爸妈早就死了。看不见。”

傅景川喉结滚了一下:“宋知意……”

我没再看他,转身往玄关走。

刚走到门口,心口猛地抽了一下,疼,像有人拿刀子从里面往外捅。

手一软,木盒子砰地摔在地上,照片又散了一地。

我扶住墙,眼前一阵阵发黑。

傅景川冲过来,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宋知意!”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推开:“别碰我。”

他手僵在半空。

我从包里摸出药瓶,拧了两下才拧开盖子,倒出两颗干吞下去。

嘴里发苦。

白露站在他身后,小声说了句:“她是不是装的啊?”

傅景川这次没接话。

他盯着我手里的药瓶,脸一点一点发白。

我没看他,扶着墙喘了两口气,等眼前的黑雾散开,弯腰把照片一张一张捡回盒子里,推门走了。

出租车开到半路,我点开小景的聊天框。

他刚发来一句:姐姐,我刚才心口好疼。你是不是也疼了?

我看了很久,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慢慢打完一行字:

傅景川,你演得太差了。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小景是你。

04

别墅玄关,傅景川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白露走过来拉他胳膊:“景川,你别被她骗了。她以前不就这样吗?装可怜、装委屈、装离不开你……”

傅景川没说话。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拆穿?为什么每天回消息?为什么签字的时候那么平静?

一股说不上来的慌从胃里往上翻。

他拨了我的号码,没人接。

他开始发微信:宋知意,你在哪?你是不是生病了?刚才那个药是什么?接电话。

我都看到了,没回。

当天晚上我住进医院。闺蜜许瑶办的手续,跑上跑下,缴费、签字、领病号服。

安顿好了之后她站在床边,眼眶红得厉害。

“宋知意,你非要这么倔?傅景川那个狗东西就算不是人,他也该知道。”

“没必要。”我说。

她声音哽住了:“怎么没必要?你都这样了,还替他省心?”

我转头看窗外。

“不是替他省心 是不想再把命交到他手里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什么都靠他,开心了要告诉他,难过了要等他哄,生病了盼他回家。

可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你的痛苦就是他的负担,你越难受他越烦,到最后你的病都成了他讨厌你的理由。

许瑶握住我的手,用力攥了攥:“那你为什么还陪那个小号聊?”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小景像以前的他。”

许瑶红着眼骂我:“那也是假的。”

“我知道。”

我一开始就知道。

小景会提醒我吃药,我说胸口疼他就一遍遍问有没有去医院。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冬天脚冷,记得我喝奶茶习惯喝到一半再加冰。

他越记得清楚我越清醒。

这些事只有傅景川知道。

不是小景爱我,是傅景川爱过我。

小景不是另一个人,他是傅景川还爱我的时候留下的一件遗物。

我每天跟小景聊天,是在跟过去的傅景川告别。

许瑶不说话了。

第二天上午傅景川找到了医院。

他冲进来的时候我刚做完检查,靠在床头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来干什么?”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宋知意,你病成这样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轻轻笑了一下:“跟你说了,你信吗?”

他脸色白了。

“你会觉得我装病。会觉得我想拿这个拖住你。我说得对不对?”

“我不会……”

“你会。”我打断他,“傅景川,你太了解我了,所以最知道怎么伤我。你也太不了解我,所以不知道我已经不想活了。”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知意。”

“婚已经离了。你出去吧。”

他没动。

许瑶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二话不说上去就推人:

“听不懂人话?她让你滚。”

傅景川没反抗,被推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我。

以前每次我发脾气他哄两句就觉得我好了,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

他终于看出来了。我不是在等他回头。

我是真的要走了。

傅景川开始用小景的账号给我发消息。

”姐姐,你今天好点了吗?”“姐姐,我在医院楼下。”“姐姐,你想不想吃以前那家栗子?”“姐姐,你别不理我。”

我偶尔回一句。

人到快死的时候,会贪恋一些没用的东西。

比如一句迟来的关心,比如一个假的少年。

我回他:想吃栗子

半个小时之后护士拎进来一袋糖炒栗子,还热的。

许瑶看见了,气得伸手要扔。

我拦住她:“别浪费。”

她眼泪啪嗒掉下来:“宋知意,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我剥了一颗塞嘴里,很甜。

甜得眼睛发酸。

“最后一次了,真的。”

住院第五天,医生把许瑶叫出去了。

他们在走廊说话,声音压着,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之前有过一次供体匹配,家属电话一直打不通,错过了最佳确认时间。现在她身体状况太差,再等到匹配也未必能上手术台了。”

许瑶红着眼回来的时候,我闭上眼,假装没看见。

那次供体我知道。

确诊第三天,医院就给我打过电话。

那时候我还没彻底放弃,还想着如果傅景川肯接电话,我可以再试一次。

那天我打了十三通,没人接。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陪白露挑婚戒,手机在白露手里。

我等到天黑,心脏疼得冒冷汗,也没收到他一条消息。

05

傅景川知道这件事,是两天后。

医生大概实在看不过去,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你是她前夫?”

傅景川点头。

医生看他的眼神很冷:“她曾经有过一次机会。”

傅景川声音发紧:“什么?”

“她签过移植意向书,术前风险确认和费用担保要家属到场。我们打不通你的电话,只能把供体顺延给下一个受者。傅先生,她不是没有活路。是你没接电话。”

傅景川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当天晚上,傅景川跪在病房门口,许瑶怎么骂他都不走。

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进来了,膝盖砸在地砖上,闷的一声。

“知意,我错了。”

我没看他。

“这句话你以前说过很多次。”

他眼泪砸下来:“这次是真的。”

我笑了一下:“每次你都说是真的。”

“我不知道供体的事。”

“知道了又怎么样?”我转过头看他,“你会不和白露在一起?会不骗我签字?会不用那个小号撩我,再拿聊天记录去给她看?”

每问一句,他脸上就白一分。

“我只是……”他哽了一下,“我只是想离婚。”

“我知道,所以我成全你了。”

他摇头,眼泪掉得更厉害:“我不要了,知意。我不要离婚了。我们复婚,你治病,我陪你治。房子、股份、钱,我全还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安静地看着他。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他急急地问:“你想要什么?”

“七年前的傅景川。”

病房里安静下来。

他跪在那里,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轻声补了一句:“可他早就死了。”

我出院是自己坚持的。

医生不同意,许瑶也不答应。

我说我想去海边,他们拦不住我。

律师来病房的时候,我签了三份文件。

撤销离婚协议的委托书,证据公开授权,还有账号注销申请。

许瑶站在旁边看我签字。

“知意,你就这么恨他?”

“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被他骗死的。我是清醒着不要他的。”

傅景川知道他出院以后,开车跟了一路。

他的车一直跟在许瑶后面,隔了三四辆车的距离。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窗外一闪而过的街道,这条路走了七年,却都觉得陌生。

海边风大。许瑶给我裹了条厚毯子,把我推到能看见海的地方。

我坐在轮椅上,面前是灰蓝色的海,浪一层一层推上来,又退下去。

傅景川站在十几米外,不敢靠近。

我摸出手机,点开小景的聊天框,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小景,谢谢你陪我做完这场梦。

那边秒回:姐姐,你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过去。

傅景川低着头拼命打字,风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这个人看着老了十岁,跟以前那个永远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傅景川像是两个人。

我继续打字:其实我从来没把你们当成同一个人。小景会心疼我,傅景川不会。小景会问我疼不疼,傅景川只会嫌我烦。所以你看多可笑,你的小号,比你本人爱我。

傅景川猛地抬头。

我对他笑了笑。

他的脸在那瞬间白了,手机开始不停地震动,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我没再看。

许瑶蹲在我轮椅边上,握着我的手:“知意,我们回医院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我想睡一会儿。”

她把手握得更紧,声音在抖:“别睡,你跟我说说话。”

我看着海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许瑶,我以前真的很幸福。”

她哭得说不出话。

“所以后来才会那么痛。”我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别替我难过,我终于不用再疼了。”

意识一点一点散掉的时候,我好像又看见了傅景川。

他站在大学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花包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瞎扎的。

“宋知意,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那时候的我笑着问他:“那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他眼睛亮得不行,像生怕我不信,声音又大又急:

“会。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

海风吹过来,我闭上了眼。

06

傅景川冲过来的时候,许瑶正抱着我哭。

他在几步之外停住了,不敢碰我。

“知意?”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宋知意,你别吓我。”

没人回答。

许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傅景川,你满意了?她死了,你终于不用离婚了,不用烦她了,不用看她这张黄脸婆的脸了。”

傅景川往后踉跄了一步。“不是……”

许瑶站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不是?用小号骗她的是不是你?拿聊天记录逼她净身出户的是不是你?她病成那样,你还让小三踩她爸妈照片,让她道歉!”

傅景川嘴角破了,血渗出来。

过了很久,他跪下来。

“知意。”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

许瑶一把打开他的手。

“别碰她。你不配。”

傅景川的手僵在半空。

许瑶从包里扯出一个文件袋,砸在他身上。

“她留给你的。她说,你要是还要脸,就看完。”

傅景川拆文件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撕开。

里面有一封信,字迹有点歪,那几天我手上已经没有力气了。

“傅景川,我知道小景是你,你以为你骗我是为了让我输,可你不知道,我早就输了。从你不爱我的那天起,我就输得什么都不剩了。

后来你用小景对我说的每一句喜欢,我都知道是假的。但我还是想听,因为我快死了。人到快死的时候,总会犯贱,总想抓住一点被爱过的证据。可是傅景川,你连这点证据都亲手毁掉了。

我不原谅你。永远不。”

傅景川捂住脸蹲下去。

许瑶冷冷地看着他蹲在地上哭。

“你哭什么?她最疼的时候,你不是在笑吗?”

三天后葬礼结束。傅景川回到别墅,律师函已经在等他了。

我生前委托了律师,起诉撤销离婚协议。理由是他伪造婚内出轨证据,诱导胁迫签署不公平财产协议。

证据清单列了一整页:小景账号的完整聊天记录,傅景川和白露商量怎么构陷的录音,酒店门口借位照片的原始文件,还有我录的一段视频。

傅景川点开视频。

我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墙纸。

“傅景川说我出轨,证据是我跟一个叫小景的男人暧昧。可小景不是别人,是傅景川自己的小号。他用这个号跟我说晚安,说想我,说心疼我,然后截图骂我下贱,逼我净身出户。”

我看着镜头,轻轻笑了一下。

“傅景川,你只有在假装别人的时候,才像个人。七周年快乐,这是我送你的回礼。”

视频设了定时发布。

发出去之后,网上炸了。

第二天白露正在试婚纱,她拎着裙摆转来转去,看见傅景川进门,立刻迎上去:

“景川你看这件怎么样?婚礼虽然推迟了,但我觉得……”

话没说完,傅景川掐住了她的手腕。

“宋知意等供体那天,她给我打过电话。”

白露脸僵了。

“我问你,那十三个电话,是不是你挂的?”

白露眼神开始躲:“我不记得了。”

傅景川把手机砸在茶几上。

通话记录已经恢复了,一列红色未接,全是我的号码,全部被挂断。

“白露,你挂的?”

她慌了:“我那时候以为她又要闹。景川,她以前不总这样吗?我只是怕你被她影响……”

傅景川一耳光扇过去。

白露摔在地上,捂着脸尖叫:“傅景川你疯了?”

他笑了,眼睛红得吓人:“是,我早就疯了。我疯到为了你这么个东西,害死了知意。”

白露爬起来,哭着喊:“你别把责任都推给我!小号是你自己申请的,聊天记录是你自己拿去给律师的,净身出户也是你逼她签的。傅景川,你现在装什么深情?宋知意死了,你后悔了,就想找个人背锅?”

傅景川站在原地,一句话没反驳。

她说得对。

白露递了刀,但真正捅下去的人,是他自己。

07

舆论发酵得很快。

白露教唆构陷原配的录音被公开,代言的品牌全部解约,直播间被骂到封禁,亲戚朋友在群里骂她不要脸。

傅氏集团股价连跌三天。

董事会连夜开会,要求傅景川辞去总裁职务。

“傅总,您现在的个人形象已经严重影响公司。伪造证据逼妻子净身出户,这件事太恶劣。还有错过供体的事,网友已经把你骂成杀人凶手了。”

“杀人凶手”四个字出来的时候,傅景川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

“他们骂得没错。”

后来法院判决撤销离婚协议。

追回的婚内财产,按我生前立的遗嘱,全部投入心衰救助专项基金。

傅景川主动提出追加一笔捐赠,律师把文件推了回来。

“傅先生,宋女士遗嘱里写得很清楚,她不要你的补偿。”

“追回的财产,只接受从你名下强制执行。不是赠与,不是弥补,是追偿。”

傅景川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终于明白了,我连他的忏悔都嫌脏。

白露跑到傅氏大楼底下闹。

保安拦不住,她直接跪在大厅里哭:“景川,我错了,我只是太爱你了。”

傅景川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别说爱。你不配。”

她伸手去拉他的裤脚,“那你呢?你配吗?”

傅景川脸白了。

白露笑起来,笑得很难听:“傅景川,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宋知意是你害死的。”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傅景川没再睡过一个整觉。

躺下去脑子里全是我,坐起来还是我。

安眠药吃了,能睡两三个小时,梦里也是我。

他留着小景那个号,没注销。每天晚上十二点,雷打不动发消息。

“姐姐,今天下雨了。我去买了你以前爱吃的那家栗子。

姐姐,白露走了,我没娶她。房子和钱都追回来了。

姐姐,你理理我好不好。”

我去世第四十九天,凌晨十二点整,小景的账号收到一条定时消息。

傅景川看到通知弹出来的时候,手指抖得差点没拿住手机。

“小景,如果你还能看到这条消息,说明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其实我想过要不要彻底删掉你,可我没舍得。不是舍不得傅景川,是舍不得那个隔着屏幕对我说晚安的人。哪怕我知道他是假的。”

傅景川眼泪砸在屏幕上。

他手忙脚乱地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知意,我错了。

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系统提示:对方账号已注销,消息发送失败。

他不死心。第二天找了技术人员,让人想办法恢复。

对方查了半天,跟他说:“傅总,这个账号是用户生前主动提交注销申请的。申请理由写的是不想再被假装爱我的人打扰。”

傅景川把手机放下了。

从今往后,他连用小景的身份跟我说句话都做不到了。

后来他成立了一个心衰救助机构,名字就叫“小景”。

每年我忌日,他都去墓园,带一袋糖炒栗子,带一束花。

花包得还是很难看,跟他大学那会儿一样。

他跪在墓碑前面,把栗子放在台子上,说:“知意,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去,墓碑上我那张照片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笑着。

傅景川这辈子都困在那个小号里了。

可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宋知意,会把假话当成真的来听。

他等到老,等到死,也等不到一句“小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