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来城里的那天,刚好下着连绵的秋雨。他没提前打招呼,一个人背着个编织袋,摸索到了我小区的门口。等我接到保安电话赶下去时,他正局促地站在门卫室外面的屋檐下,脚上的黄胶鞋沾满了泥,哪怕保安让他进屋躲雨,他也死活不肯,怕弄脏了人家干净的地板。

看到我,岳父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他费力地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提起来,往我跟前推了推,献宝似的说:“强子,爸给你带了点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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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十斤装的白色塑料桶,原本应该是装散装食用油的,桶身有些发黄,透着一股陈旧的塑料味。桶里装着大半桶浑浊的暗红色液体,底部还沉淀着厚厚一层不知名的渣滓。

“这是爸自己酿的药酒。”岳父搓着粗糙的手,眼神里透着期盼,“用了好些山里的草根树皮,泡了大半年了。小美说你天天坐办公室,颈椎和腰都不好,这酒活血化瘀最管用,你每天晚上喝一小盅。”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塑料桶,心里却不可抑制地生出一阵嫌弃。那桶实在太难看了,外面还沾着几根不知哪来的干草屑。更何况,这来历不明的草药泡出来的东西,连个生产日期和卫生许可证都没有,谁敢随便喝进肚子里?

回到家,小美看到她爸来了,高兴得忙前忙后。我把那桶酒随手塞进了储藏室的最角落。吃饭时,岳父还在念叨那酒的喝法,我只是含糊其辞地应和着,心里盘算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最近公司准备提拔一名部门副经理,我是有力的竞争者之一。但另一个同事资历比我老,跟我咬得很紧。我们的顶头上司张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派人,平时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有个多年的老寒腿和风湿骨痛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走路都有些跛。

我一直在琢磨着给张总送点什么。送贵重的礼品,我这房贷车贷压身的工薪阶层实在吃不消,而且张总这个人平时很谨慎,太贵重的东西他绝对不会收。

那天晚上,我看着储藏室里那桶土里土气的药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张总不是腿疼吗?这药酒打着“民间偏方”的旗号,说不定能投其所好。而且这东西看起来就不值钱,张总收下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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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一个印着古朴花纹的帆布礼品袋,把那个油腻腻的塑料桶装了进去,上面还盖了两盒茶叶作为掩护。

下班后,我跟着张总到了地下车库,趁着四下无人,把礼品袋递了过去。

“张总,这是我老家亲戚弄的偏方药酒,专治风湿骨痛的。”我压低声音,堆着笑脸说,“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片心意,您留着晚上擦一擦,或者少喝一点,对您的腿可能有点好处。”

张总看了看袋子里的塑料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生怕他嫌弃这包装太寒碜。但他只是沉默了两秒,便伸手接了过去,淡淡地说:“行,小李,你有心了。”

送出那桶酒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既解决了一个看着碍眼的破烂,又顺水推舟做了一个人情。

岳父在城里住了几天就回乡下了,他说地里还有活儿,城里待着像坐牢。期间他打过两次电话,每次都会问起那桶酒。我总是毫不脸红地说:“喝着呢爸,感觉腰确实没那么酸了。”电话那头,岳父会发出爽朗的笑声,连说“管用就好,管用就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工作依旧忙碌。

但在公司里,我经常仔细观察着张总的动静。慢慢地,我发现张总在阴雨天走路时的确没那么僵硬了,气色似乎也红润了不少。我心里暗自窃喜,觉得那桶误打误撞的药酒算是立了功,副经理的位子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内线电话突然响了。是张总打来的,声音很平静:“小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一阵激动。这个时间点单独叫我,大概率是要谈晋升的事情了。我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敲开了张总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只有张总一个人,他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泡好的普洱茶,热气袅袅上升。

“坐。”张总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准备迎接他关于工作的提问。然而,张总并没有开口谈工作,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小李,你老家是哪里的?”张总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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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张总,我老家是北边山区的,媳妇也是那边的人。”我虽然有些纳闷,但还是恭敬地回答。

张总点点头,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看到那个东西的瞬间,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那是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密封罐,里面装着满满半罐子泡过酒的药渣。虽然换了容器,但我一眼就能认出,那些药渣正是从岳父送我的那个白色塑料桶里倒出来的。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脑子里嗡嗡作响。难道这酒有问题?张总喝出毛病了?还是他觉得我拿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糊弄他,现在要来兴师问罪?

我慌乱地想要解释:“张总,这酒……这酒要是您喝着不习惯,我明天给您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