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叫马街,云南大大小小乡镇能找出数十处,可很少有人清楚,昆明宜良北部的马街镇,曾是整个滇东规模顶尖的马匹中转集散地。如今走在集镇街道,只能看到零星售卖家禽农具的摊贩,很难想象百年之前,每逢马日开市,整片平坝铺满马匹,来自贵州、曲靖、嵩明、弥勒的商人挤满街巷,马嘶声、吆喝声、铁匠打铁声能从清晨持续到深夜。很多本地年轻人只听过长辈随口提起当年赶马街的盛况,却完整不知道这片土地从元代开始积攒的商贸底蕴,也不明白一座山区集镇,为何能撑起跨数省的骡马流通生意。
云南乡间赶街的习俗由来已久,当地人习惯依照十二生肖轮换确定开市日期,十二天一轮回,哪天对应午马,便将这天的集市称作马街,宜良马街的名字根源就来自这套流传百年的赶集规则。这片坝子的建制历史远比集市成型更早,元代至元十三年朝廷在此设立邑市县,驻地就在如今马街周边堡子一带,这片平缓开阔的土地,自古就是宜良、嵩明、马龙三地交界的缓冲地带,四通八达的土路天然形成物资往来通道。
两百多年后明代弘治三年,邑市县建制被撤销,官府行政中心迁走,却没有带走已经成型的民间往来,周边村落百姓依旧习惯到这片平坦空地交换粮食、布匹、山货,小规模集市就此稳定留存下来。
最开始集市只是普通农副产品互通场地,牲畜交易只是附带板块,真正让马匹买卖成为核心生意,依托的是得天独厚的地理区位。往西行进能够直达嵩明,顺着官道通往昆明,衔接通往滇西的茶马古道;往北紧邻马龙地界,沿山路直通曲靖,再往东北就能进入贵州境内,是滇黔商道必经的中途站点。
向南顺着河谷抵达宜良县城,延伸至路南、弥勒等滇东南区域;向东深入彝苗聚居的山地,当地农户世代饲养山地滇马,这种马匹身形不算高大,爬坡耐力极强,长途驮货不易疲累,是旧时马帮最抢手的驮运主力。几条商贸线路在此交汇,往来赶路的马帮常年面临马匹损耗、更换的需求,山区农户手里有稳定的马匹货源,供需两端同时聚集,专门的骡马交易板块慢慢从集市里剥离出来,越做越大,最终形成滇东独一份的中转马市。
往来的商帮大致分成两类,一类从贵州、曲靖出发,带着本地出产的桐油、药材、土布前往昆明贩卖,长途跋涉之后马匹体力消耗严重,伤病、瘦弱的牲口无法继续赶路,必须在马街更换健壮新马;另一类是昆明出发的茶商、盐商,打算运送货物去往滇东北和贵州,出发前需要批量采购驮马,降低路途上马匹中途折损耽误行程的风险。
除去长途商帮,周边坝区农户、山区村寨百姓也会定期到场,农户挑选性情温顺的马匹用来水田耕作,村寨里的养殖户专门前来选购种马、幼马,搭配自家现有马匹繁育,完整的马匹分级流转链条就此形成,也让马街跳出普通集市单纯零售的局限,变成专门中转调配马匹的专业市场。
完整的中转流程形成一套成熟的运转模式,整条产业链环环相扣,不存在脱节的环节。山区彝汉百姓会提前几日打理自家滇马,清理马匹皮毛、修整蹄子,等到马日天不亮就牵着牲口翻山赶往集市,整片坝子划分出清晰区域,不同用途的马匹分开停放,耕马集中在靠近河道的平地,驮马占据集市中心开阔地带,种马、小马驹单独划分片区,方便客商挑选。
集市里开设多家马栈,店家承担临时饲养、驯服烈马、医治伤病马匹的工作,新收来的马匹经过几日调养,状态变好之后再转手售卖,中间能留出合理差价,也是旧时马栈主要收入来源。成交之后,长途马帮会批量带走驮马,分散到各个商队上路;坝区农户单独牵走耕马,用于日常农耕劳作;部分本地商号、旧时官府驿站也会定点前来,挑选身形匀称的坐骑供出行、传递文书使用。
庞大的马匹交易,顺势带动整条街市衍生出配套行当,走在当年的马街街道,目之所及全是服务马帮、马匹的商铺。沿街连片铺开草料摊,新鲜稻草、晒干豆秆、杂粮麸皮分门别类摆放,赶路的赶马人、待售马匹都需要充足草料补给,马日集市当天草料销量甚至能超过普通杂货。数家打铁铺常年开门,铁匠整日敲打马掌、马钉,现场就能为马匹修整蹄铁,不用客商另行寻找匠人。
街边皮匠铺专门缝制马鞍、笼头、驮架,根据山路长短、驮货重量调整皮具厚度,结实耐用,是马帮出行必备物件。数十家马店分布在集镇外围,房间可供赶马人留宿,院内搭建宽大马圈,能够同时安置数十匹牲口,店家常备草药、简易兽医工具,马匹轻微伤病可以当场处理。
支撑起所有交易运转的核心人群,是当地俗称马牙子的中间人,也是马市最有话语权的群体。能做马牙子的本地人,大多从小跟着长辈赶街,摸透各类马匹的优劣分辨方法,光看马匹身形、四肢、口齿就能准确判断年龄、耐力,甚至能分辨马匹产自哪一片山区。
马匹买卖有一套外人看不懂的交易规矩,买卖双方不会直接开口报价,全程由马牙子从中撮合,所有人都把右手缩进宽大衣袖,依靠指尖触碰传递价格数字,旁人站在一旁完全听不清、看不出交易底价,避免无关商贩恶意压价、哄抬行情,这套袖中议价的习俗,在宜良马街流传了上百年。等到双方价格谈拢,钱款交割完毕,牵马人会牵着马匹绕着集镇文昌宫走完整一圈,当地百姓认定这个仪式能保佑马匹路途平安,赶马人远行不会遭遇意外,是独属于马街马市的传统仪式。
民国十三年,官府正式在此设立邑川分县,办公场所直接驻扎马街,官方出面划定专门的骡马交易场地,规范牲畜交易税收,登记在册的马牙子统一管理,杜绝市场里哄骗客商、以次充好的乱象,马街商贸迎来历史最鼎盛的阶段。当地代代相传一段清代旧事,乾隆年间常年往返云贵的大商队,看中马街马匹货源稳定,一次马日集市直接购入上百匹驮马,用来运送云南茶叶销往贵州,当天街上草料、打铁、皮具、马店所有行当生意全部爆满,整条集镇从早到晚人流不断,这件事被老一辈口口相传,用来佐证当年马市的庞大规模。
文昌宫的修建也藏着当年集镇兴盛的印记,旧时有人看中马街坝子风水宝地,打算占用土地修建祖坟,周边二十八个村寨百姓不愿商贸集市被破坏,联合凑集钱粮,耗时一月建成文昌宫,守住集市核心地块,也寄托当地人希望马市长久兴旺的心愿。从这件小事也能看出,马街早已不只是一处交易场地,而是周边数十个村落共同依靠的经济中心,家家户户的生计或多或少都和马市挂钩,百姓自然用心守护这片街市。
赶马调是当年马街集市独有的民间声响,每逢马日收市之后,赶马人、马牙子会聚在马店酒馆歇脚,随口传唱本地改编的赶马调,歌词内容大多写山路远行、马街买卖、沿途风土人情,调子舒缓苍凉,藏着当年赶马人奔波谋生的辛酸,是宜良北部独一份的民间民俗文化。老一辈赶马人总结出分辨山地驮马的实用口诀,代代传给马牙子,挑选马匹优先看四肢腰身,前腿笔直后腿弯曲,蹄甲厚实背部宽阔,这类马匹上山下坎耐力充足,适配云贵起伏不断的山路,这套辨马经验没有文字记载,全靠口头传承留存至今。
时代变迁慢慢冲淡马市往日的热闹,滇越铁路通车之后,长途货物运输有了更便捷的选择,依靠马匹驮运的商帮数量逐年减少,大宗马匹中转需求持续萎缩。公路网络逐步铺开,汽车、马车替代驮马承担运输工作,农耕机械普及之后,农户不再需要依靠马匹耕地,民间对于耕马、驮马的需求持续走低,马街大型骡马交易市场规模不断收缩。当年成片的马店、打铁铺、皮匠铺陆续关门歇业,街上再也听不到整日不绝的马嘶与打铁声,只有老一辈村民还能清晰回忆起当年满坝骡马的画面。
时至今日,马街依旧保留着十二生肖轮值赶街的传统,马日开市时还有小规模牲畜交易,只是再也见不到当年成百上千匹滇马齐聚的盛景,街道上留存的老房子、古旧石板路,还能隐约找到旧时马店、打铁铺的痕迹。很多年轻人路过马街,只把这里当成普通乡镇集市,不清楚脚下这片土地,曾支撑起云贵两地商贸往来,承载几代赶马人的生存记忆。马帮文化慢慢淡出大众视野,但宜良马街留存的集市典故、交易习俗、民间歌谣,都是滇中东部不可复制的乡土历史印记,藏着属于云南独有的商贸过往。
普通人看待这段历史,很容易简单把马街当成一处卖牲口的老集市,忽略背后一层一层的时代逻辑。过去没有便捷交通,山区百姓谋生、物资流通全都依靠马匹,一座马市的兴起,本质是无数普通人谋生需求汇聚而成。山区农户依靠售卖自家饲养的马匹换取生活开销,马牙子依靠撮合交易维持家用,马店、铁匠、皮匠依托马市经营营生,远道而来的客商依靠驮马完成跨省货物贸易,整条产业链串联起不同地域、不同身份的普通人,每一笔马匹交易背后,都是一户人家的生计依托。
如今出行、货运方式完全改变,我们很难再体会当年赶马人翻山越岭的辛苦,也无法感受马日集市人声鼎沸的热闹,但这些留存下来的老故事,能让我们看见过去普通人的生存模样。每一处老街、老集市,都不只是地名符号,它藏着当地百姓代代延续的生活方式,承载着一方土地独有的文化脉络。宜良马街的马蹄声虽然消散在岁月里,但属于滇东马帮的商贸记忆,不该彻底被遗忘。
走到文末,不妨留下一点思考和大家一起聊聊。你身边有没有类似马街这样以生肖命名的老集市?家里长辈有没有跟你讲过旧时赶街、马帮出行的亲身经历?对于这些慢慢消失的乡土集市民俗,你觉得当地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留存这些老故事,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一起交流属于云南本地的赶街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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