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这一年七月,唐懿宗李漼驾崩。
这位皇帝在位十四年,最大的爱好是吃喝玩乐,最大的政绩是把国库花了个底朝天。他死后,十二岁的儿子李儇继位,是为唐僖宗。
次年改元乾符,朝政的荒唐,在新年号里丝毫没有减少。
小皇帝什么都不懂,朝政大权落到了宦官田令孜手里。田令孜这个人很有点意思,他没什么文化,却深谙一个道理:让皇帝开心,自己就能掌权。于是他天天陪着小皇帝斗鸡、赌鹅、打马球,把朝堂当成了游乐场。
据说后来有一次,朝廷要任命西川、东川、山南西道三处节度使,几个候选人争执不下。小皇帝兴致来了,竟然让他们比赛打马球,谁赢了谁去。田令孜的哥哥陈敬瑄第一个进球,就得了西川节度使的肥缺。
旁人听着像笑话,但这就是晚唐的政治生态。
但长安城里的荒唐,只是这栋即将倒塌的大厦最表面的裂缝。真正要命的,是裂缝下面正在翻涌的岩浆。
自从安史之乱后,大唐的藩镇割据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各地的节度使名义上还挂着唐字旗号,实际上早就是土皇帝了。
他们手握重兵,自己收税,自己任命官员,高兴了给朝廷上道奏折,不高兴了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
更要命的是,朝廷自己也不争气。从唐宪宗以后,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有的被宦官杀了,有的被宦官立了,有的想杀宦官反被宦官杀了,来来去去,朝廷威信早就败了个精光。
到了唐懿宗、唐僖宗这会儿,朝廷上下只剩下一件事还能干得动:花钱。
钱从哪儿来?
从老百姓身上刮。
咸通末年,关东地区连年大旱。史书上记载得很简略,就几个字:“自关东至海,麦才半收,秋稼几无。”什么意思呢?从潼关以东到大海边,麦子只收了往年的一半,秋天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
这并非天灾,这就是催命符。
农民们把草根树皮都吃光了,开始吃一种叫“观音土”的白泥巴。这东西吃下去肚子会胀,能暂时不饿,但拉不出来,最后活活憋死。
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官府该收的税一文不能少。不但不能少,还有各种名目的加派。因为朝廷要用钱,地方官要刮钱,胥吏要捞钱,一层层压下来,全压在种地的人身上。
老百姓先是跪着求,求减免赋税。没人理。
然后他们开始卖儿卖女。还是不够。
最后他们不卖了,也不求了。
有人开始拿起锄头、柴刀,走进山里。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渐渐聚成了群。
官府管这些人叫“盗贼”。
但在曹州冤句县,有一个人看得很清楚:这不是盗贼,这是火山口。而他要做的,就是站在这火山口上。
这个人叫黄巢。
黄巢的家世不算太差。他家世代贩盐。
在唐朝,盐是官府专卖的,私人贩盐属于走私,抓到了要杀头。但正因为官府垄断,盐价奇高,私盐的利润极大。
所以敢干这行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物。他们有钱,有武装,有地下渠道,还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匪气。
黄巢从小就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里。他见过刀光剑影,见过江湖义气,也见过一夜暴富和家破人亡。这样的成长经历,让他的性格里多了一种东西:赌性。
他不光敢赌,还读过书。
黄家虽然是盐贩子,但有钱了也想往上层走。那时候想从良家子弟变成体面人,只有一条路:科举。黄巢的父亲给他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指望他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黄巢也确实聪明,诗文都拿得出手。据说他五岁就能对诗,在当地小有名气。
但有才是一回事,考得上又是另一回事。
晚唐的科举,早就不是靠才华说话的地方了。考场上拼的是门第高低、关系厚薄。你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朝中重臣的推荐信,文章写得再好,也进不了主考官的眼。
黄巢偏偏就是这种人。他家有钱,但没地位;他有才华,但没门路。每次进京赶考,都像往水里扔石头,听个响就没了下文。
一次没中,两次没中,三次没中。
不知道第几次落榜后,黄巢站在长安城的街头,看着那些鲜衣怒马的达官显贵,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进士新贵,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回到客舍,提笔写下了那首后来流传千古的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发。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说了句:“不考了。”
然后他收拾行李,回了曹州老家,继续贩盐。
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黄巢不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一般的读书人落第了,要么哭天抢地,要么自暴自弃,要么回去接着读接着考。
黄巢不一样,他落第后写诗,不是“怀才不遇”的哀怨,而是“我花开后百花发”的傲气。在那傲气底下,还压着一股隐隐的杀意。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其实就是:你不给我路走,那我就自己走一条路出来。你不让我当官,那我就当皇帝给你看。
当然,说这话的时候,黄巢大概自己也没当真。毕竟那时候他虽然愤懑,但还有盐业生意要做,日子还能过得下去。造反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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