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纪录公社 Jilu Commune
从客家围屋中的家族记忆,到养老院里的失智症患者,再到神经科学关于意识本质的研究,常驻伦敦的艺术家、电影导演陈淑云(Suki Chan)的创作不断追问同一个问题:我们如何感知世界,又如何成为今天的自己?她的首部长片纪录片《意识》(Conscious)历时八年完成,并于2026年在哥本哈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CPH:DOX)全球首映。影片获得了苏格兰电影(Screen Scotland)、英国电影协会纪录片协会(BFI Doc Society)和圣丹斯学院 Sandbox Fund 的支持。
影片以三位女性的生命经验为线索,同时引入神经科学家对于意识的研究,将失智症从一种关于衰退与失去的疾病叙事,转化为对“现实如何被建构”的思考。在陈淑云看来,我们所经历的现实,本就是大脑持续建构的结果。失智症患者所面对的世界,并非简单的“错误现实”,而是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意识状态。理解这一点,或许也是理解他者、理解衰老,乃至理解我们自身的开始。在这次访谈中,陈淑云回顾了《意识》从影像装置到纪录长片的创作过程,谈及记忆、幻觉与身份认同,分享她与失智症患者及神经科学家的长期合作,也讨论了电影、VR与艺术实践如何帮助我们重新思考“真实”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识》(Conscious)预告 © Suki Chan
缘起:
从客家围屋到记忆探索
纪录公社:我看到《意识》这部电影的制作花费了八年的时间,在这部长片之前,你也和影片中的三位人物合作做过一些视频装置作品。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开始对“意识”这个主题产生兴趣的?以及制作长片这个想法是怎么出现的?
陈淑云:在我之前的许多作品中,我一直在探索记忆、身份认同,还有归属感,我们如何与空间产生连接,让空间成为有意义的场所?我创作初期制作的影片其实是关于中国的,确切地说是关于客家建筑。我有一半的客家血统,我一直对广东地区客家人居住的建筑很感兴趣。我的第一部影片是我回到香港,拍摄我小时候住过的围屋。那部作品的第二部分《Interval II》,近期也在香港M+美术馆展出。
Suki Chan, Interval II (2008) © Suki Chan
我一直对记忆很感兴趣,尤其是对家人的记忆,特别是我的祖母。有一段时间,我们和祖母一起生活,我也需要照顾她。那时我大概只有六七岁。那段经历对我来说印象非常深刻,因为那时我承担了很多责任,比如照顾她、陪她散步。之后十几年,我又看着她的身体慢慢衰退。等到我十几岁的时候,她已经病得很严重了。
所以我一直对人生旅程很感兴趣,尤其是长辈,以及他们究竟能带给我们什么。中国文化里有句话,我不会用普通话说,但用粤语说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是带着这样的观念长大的。因为和祖母一起生活,她总会给我讲很多故事,她懂很多中草药,虽然她不识字,签名只会画个叉,但我觉得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所以我一直喜欢听老人讲话。早期很多作品里,我会和社区的老人一起做回忆项目。我会去教堂、咖啡馆,和老人们坐在一起,听他们讲故事。我特别着迷于他们的人生经验。
我从来没有对老年人抱有偏见,不会觉得他们是负担,或者觉得他们“不再有用了”。我觉得,那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而总有一天,我们自己也会变老。
所以后来我开始思考:在人生这条旅程里,我们是如何变得更有意识,又如何逐渐失去意识?后来我怀了我的第一个孩子,我记得怀孕大概36周的时候,已经快生产了。有一天我去厕所,因为肚子很大,行动不太方便,不小心把马桶盖摔了下去,声音特别大。然后我感觉我儿子在肚子里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刻我意识到,他已经有意识了,他大概能感知光线和声音。于是我开始思考他的感官世界和体验。我开始把意识想象成一条钟形曲线:从胚胎阶段开始的基本感知;到出生后逐渐增强;随着成长,我们达到一种更高程度的意识。然后到了人生后期,开始衰退。我会觉得老人像是在重新回到孩童状态。很多事情无法再独立完成,需要依赖亲人。
《意识》(Conscious)海报 © Suki Chan
从长片到短片:
创作路径的演变
陈淑云:其实我最初就是想拍一部长片,我想做得有点像莎士比亚《人生七阶段》那样,但会在最前面再加一个胚胎阶段。我计划把整部电影做成不同章节,而失智症原本只是其中一个章节。但随着我越来越深入失智症研究,去养老院驻留、与人交流,这部分内容不断扩大。我决定先做一些短片和装置作品,这样我可以真正深入这个主题,弄清楚自己究竟想借由意识和失智讨论什么。所以我把原来的长片拆成了很多更小的部分,这样也更容易筹资。因为我来自艺术背景,一直以来都是接受委托做影像作品、做展览,所以我对这种资金模式很熟悉。
最后我做了三个短片和一个VR作品。到了第五、第六年,我意识到失智症不会只是一个章节,我想集中探讨失智症与意识之间的关系。这不只是一部关于失智、衰退和疾病的电影,更重要的是:它可能彻底改变我们对于意识、自我和身份的理解。
Memory (2019) 装置 © Suki Chan
有趣的是,在我开始这个项目的时候,失智症与意识之间的联系还没被广泛接受。但现在很多科学家都非常关注这个领域,并且将失智症看作是一种“意识的转变”。此前他们会比较关注研究药物如何影响大脑,而现在他们会看认知疾病如何改变大脑。所以像失智症这样的疾病确实能为大脑如何运作提供很多见解。
科学家的双重角色:
当专家也成为主角
纪录公社:正如你刚才提到的,随着影片的制作,关于意识的科学研究也在转变。神经系统科学家Anil不仅是电影中的人物,也像是你的合作伙伴。我很好奇,意识研究本身以及Anil作为科学家的参与,是怎样影响影片创作的?
陈淑云:影响非常大。我采访过很多神经科学家,在真正确定Anil之前,我们花了一年半时间寻找不同的候选人。一开始和Anil聊天时,我就觉得我们之间有某种契合。比如他很有名的一个观点:我们的意识现实,其实是大脑通过“幻觉”构建出来的。这一点让我特别感兴趣,因为我的主人公们也会出现幻觉,而且这些幻觉对她们来说是真实存在的。在失智症群体里,人们经常得到一个建议:不要去纠正正在经历幻觉的人。如果你妈妈说:“天花板上有个人在爬。”你不要说:“没有人”。你要陪她一起经历那个时刻。其实每个人的现实都是大脑构建的,理解并接受这一点,你就更能理解那些患有认知障碍疾病的人。我们的大脑都在估算外界的事物,都在构建自己的意识现实。只是有些人的大脑更年轻、更精确,而有些人的大脑因衰老或疾病而出现了更大的偏差,但这对他们来说他们的感受同样真实。而这一点认知可能解锁对另一个群体的共情。
但我在影片创作的一个阶段我确实遇到一个了问题:Anil是一位男性也是研究神经系统的专家,而三位女性则像“被研究对象”。这让我很不舒服。有人建议我把Anil拿掉,只保留三位女性,认为这样电影会更有力,但我直觉觉得不对,因为他的理论连接非常重要。后来我们越来越熟悉,我们开始不只聊神经科学,他会说起自己的母亲,说照顾母亲带来的压力,也谈论对自己老去的担忧。
我逐渐了解到他个人的一面。后来有一天他说:“其实我妈妈也有失智,只是没有正式诊断。”那一刻我想,这必须拍出来。Anil他是一位神经与失智症领域的专家,而他自己的母亲正在经历这一切。于是他不再只是专家,也成为主人公之一。科学家和艺术家很相似,都在追寻自己着迷的东西,都试图回答那些大问题。所以在影片开头,观众看到Anil作为一个专家学者的形象,但后来逐渐看到他的个人经历。
Anil Seth by Lovis Ostenrik
三位女性:
失智症的不同面貌
纪录公社:看电影时,我看关于失智症的不同视角。佩金(Pegeen)因为失智症失去了一些有关童年创伤的记忆,温蒂(Wendy)拥抱了新的自我,莫琳(Maureen)要应对丈夫的失智症。你是如何选择这些角色的?
陈淑云:我在养老院遇到了很多失智症患者。佩金最打动我的是乐观。我会问每个人同一个问题:“你现在生活怎么样?”佩金说:“某种意义上,我的生活更好了,我不再害怕了。”我完全震住了,因为我很害怕失智,就像社会上很多人一样。但眼前这个真正生活在失智里的女人说,她不害怕。我意识到我对失智症的看法非常负面,只关注它的衰退。
佩金·奥沙利文
佩金是不知道自己患有失智症的,而另外一位主角温蒂,她知道。温蒂说失智症是一份“礼物”,比如她在幻觉中看到已故的母亲对她微笑,她称之为礼物,因为失智症给了她一个通向已失去之人的窗口。我希望能够在屏幕上呈现失智症的多样性,因为我们通常只能看到一种叙事,就是衰退、无助,身边的人都在经受折磨。我希望去呈现另外一些没有被讲述的故事。所以我选择了两位相对积极的失智症患者的故事。
温蒂·米歇尔
然后是温蒂告诉我莫琳的故事,刚听到时,我不敢相信:她的丈夫不认得她,以为自己在和一个老女人偷情。她丈夫和她同龄,却不承认自己老了。莫琳每天要照顾他,凌晨两点会被叫醒,因为丈夫想“回家”,然而这就是他们住了40年的家。她用了很多办法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们在电影中重现的场景都基于她的真实经历。
莫琳·温菲尔德
在重演的部分,我们决定让主角们扮演自己,只要他们愿意。对于莫琳来说,她并不是在演戏,拍摄重演的部分更多的是鼓励她回到她与丈夫共同经历多年的日常。我们只需要营造一个接近真实的环境,让过去重现浮现。
纪录公社:我注意到三位角色都是女性,这是巧合,还是你有意识地这样选择?
陈淑云:我想这是有意识的。我一直更容易被强大的女性吸引,部分原因是我们已经看过太多关于“强大男性”的叙事了,尤其是在电影里,女性的呈现方式一直存在某种偏差和局限。所以我想拍三位女性,三位年长女性,因为通常我们很少真正看见她们。
剧本与剪辑:
虚构与真实的融合
纪录公社:电影里既有真实人物,也有演员参与重演。我知道莫琳的丈夫由演员饰演,温蒂有一个场景也由演员出演。那么这些纪实素材和重演场景是怎么融合在一起的?如何让它们成为一个整体,而不是彼此割裂?
陈淑云:我其实写了完整剧本。很多纪录片导演不会去写剧本,但我觉得这部作品必须这样做,因为里面有大量人物旁白、故事讲述,还有重演部分,所以写剧本是合理的。我和一位剧本顾问合作,经历过很多轮修改。最开始,我把脑海里所有东西都写出来,大概有一百四十页,差不多两个半小时。然后不断调整结构,让故事更合理。后来变成一百二十页左右,大概两个小时。
与此同时,其实有些纪录片素材已经提前拍完了。所以我们很清楚哪些内容已经拍了,哪些还没有。然后随着资金到位组织拍摄。剪辑时,有些场景虽然在剧本里合理,但实际效果不好,我们就调整。我和一位资深剪辑师(Michael Ellis)合作,他剪过1978年版的《超人》《穿条纹睡衣的男孩》等。他来自剧情片背景,之前没剪过纪录片。他建议让观众先看到这个不认识镜中自己的男人,产生悬念,再去听他的妻子莫琳的讲述。这样最后呈现的效果很好。
微观与宏观:
视觉隐喻的运用
纪录公社:这部电影里用了很多不同种类的影像。有自然景观、显微影像等,他们和不同的人物故事交织在一起。我觉得它们特别美,但因为我没有科学背景,所以很好奇这些画面和故事之间是什么关系?
陈淑云:其实你说的一些画面可能并不是科学影像,而是自然。在我的艺术创作里,我一直对微观和宏观之间的联系特别着迷。因为很多非常微小的大脑结构,其实和自然中的形态很像。比如河流支流的分叉、树木枝干的延伸,甚至泥地里的纹理。这些形态在神经元和突触里也会不断出现。我一直特别着迷这种对应关系。后来认识Anil以后,这种想法更加强烈,因为他认为人本来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而不是和自然分开的。
所以这些影像、这些隐喻,其实是在不断提醒观众:自然存在于我们体内,而我们也属于自然。某种意义上,生命就像季节。小时候我会觉得春天意味着出生和成长;夏天是花朵盛开、枝叶茂盛;秋天开始枯萎,但又非常美;冬天则意味着死亡,或者进入沉睡。这些东西其实都在提醒我们:我们不会永远活着,衰退也是回归土地的一部分。所以我想让这些画面不断提醒观众:无常和变化。
温蒂是一个非常视觉化的人。她能把失智经验描述得极其有画面感,比如“大脑里的雾”、比如“大脑像蜂巢”,还有电风暴。她会说,失智像一场风暴袭来,而她只能等待,希望风暴过去以后,自己仍然还是自己。
《意识》(Conscious)截帧 © Suki Chan
于是我开始想:怎样把风暴拍出来?怎样呈现“看见,却认不出来”的感觉?雾的隐喻特别有效。当然她会说:“其实并不是真的雾。”真正发生的是神经连接无法识别。但视觉上,雾很有效。因为温蒂知道自己患病,也记得自己的经历,所以我们可以不断沟通。我会给她看故事板,看粗剪,问:“这样对吗?”
而佩金则完全不同,我们没想到她会走得那么早。我们原本计划带她去花园拍摄,因为她对视觉刺激反应特别强烈。她会突然指着天空说:“看彩虹!”别人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看见。我们特别想拍下那些时刻。但后来我们再回养老院时,她刚去世几天。床已经换掉,但房间还在,门口的名字也还在。于是我们拍下空房间,那不是我们的原计划。因为我们以为还有更多时间。所以最后只能通过档案和过去,重新理解她经历过什么,她放下了什么。看她年轻时候的照片,你会发现,她后来真的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失智之后,她反而比以前更放松。
VR与新兴媒介:
探索意识的新方式
纪录公社:你之前做过很多影像装置,我也看到你参加过关于XR和新媒体叙事的讨论,比如在谢菲尔德纪录片电影节关于不同技术、不同媒介如何塑造叙事的论坛。所以我很好奇,你怎么看这些不同媒介、不同技术对叙事方式带来的影响?
陈淑云:每个时代都有技术让我们反思或探索当下的理念。电影用心理机制和情感操控做到了。而VR则让我们能够以过去无法实现的方式去探索“现实”本身。在VR里,你可以被放置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这个空间会追踪你的头部运动、眼球运动。你的身体会以一种过去电影从未做到的方式被“欺骗”。
所以我一直想做一些VR作品,去处理现实的问题,去提出另一种现实。让人们去探索:究竟什么是真的?地上真的有一个洞吗?还是那其实只是一块深色地毯?这些都来自失智症患者真实的经验。他们会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进入自己的日常空间,而这个过程有时候非常令人害怕,因为他们不知道眼前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实。除了幻觉,也会出现知觉误判。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一块深色地毯可能会被看成地上的洞,而这会让很多失智症患者感到非常恐惧。
这种现实感的错乱,我们可以在VR里模拟。你甚至可以给用户一个虚拟手机,屏幕上的图像和肉眼看到的不同。这是训练人们理解失智症体验的一种方式,电影做不到,VR是最接近的。
机构支持:
从驻地到成片
纪录公社:我们注意到Sandbox Films也支持了这部电影,而它主要支持科学题材的影片。另外你刚才提到,项目最初源自在养老院的驻留经历。我很好奇这些机构支持在电影制作过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陈淑云:养老院驻留其实比Sandbox Films加入项目更早。那个驻留项目来自英国利物浦一家艺术机构Bluecoat,它是一个非常关注社区的展览空间,所以和本地社区有非常紧密的联系。当时他们正在做一个关于失智症的项目,希望邀请艺术家进入养老院驻留创作。我就是在项目非常早期的时候加入的。而Sandbox Films是在后来CPH:DOX提案会之后加入的,他们主要提供的是资金支持。
虽然我们一直保持交流,但Sandbox Films对项目内容本身介入得比较少,而Bluecoat提供一种长期陪伴和孵化。有时候机构承担的角色不是决定作品是什么,而是创造条件,让某些事情有机会发生。在他们做过的驻留项目里,也许我的项目是生命周期最长的一个。但其实谁也不知道最后会走到哪里。对于有些艺术家来说,终点可能只是Bluecoat的一次展览,结束了就结束了。但这个项目一直让我觉得,它还需要更长、更完整的一条生命轨迹。
未来创作计划:
动物意识与身份回归
纪录公社:最后一个问题,我读到你有下一部电影的计划,也是关于意识的。能分享一下吗?
陈淑云:其实还非常早期。我构思《意识》时本来是分章节的,后来发现太大,一部装不下,可以做成三部曲:第一部关于人类意识,聚焦失智症;第二部关于动物意识;第三部关于人工智能。我正在考虑第二部。
因为一旦我们真正开始理解动物拥有意识,它们是有感知能力的生命,那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变化。比如我们的饮食方式会发生什么变化?我觉得这里面其实有很多政治性的问题。现在项目还处于很早起的阶段。我一直在寻找研究机构合作,但这比我想象更难,因为英国其实没有相关实验室。所以必须很早就开始寻找国际合作伙伴,而这需要时间。
我有一部分自己很想重新回到自身的文化背景,重新去做关于身份认同的电影,再次回到中国文化。所以现在某种程度上,我站在一个岔路口。未来几个月,我会花很多时间思考下一步到底去哪里。不过说实话,有岔路口挺好的。能有不同想做的事,总比完全没有想法要好。
“我们都活在大脑构建的现实里”|采访《意识》导演陈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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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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