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2026年爱知·名古屋亚运会王者荣耀项目预选赛在马来西亚举行,一支由几名哈萨克斯坦草根玩家组成的队伍从预选赛中突围,拿到了通往亚运会的门票。
让我对这支队伍产生好奇的,是在朋友圈看见教练苏洪洪说:“放牛娃也能打亚运会。”
01 四个“草根”
清晨五点,阿拉木图的天刚蒙蒙亮。
巴合桌勒醒了。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睡太久。前一天晚上,队伍一直训练到凌晨,他刚合眼几个小时,闹钟就响了。
他穿上外套,出门去帮家里烤馕。到了工厂,他要和家人一起把馕送进馕坑,再一批批取出来、码好、打包,趁热送到提前联系好的商场和餐馆。几个小时里,他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忙完这一轮,通常已经到了下午一点。
巴合桌勒(Bakzhol.A)今年19岁,是队里的射手。高中时,他成绩不错,也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
“专业也是我喜欢的,但后来因为打王者荣耀,影响了一些学习进度,没跟上大部队,最后就退学了。”
此前他也试过靠游戏赚钱。2024年前后,王者荣耀国际服刚在当地起步,玩家数量不多,高水平玩家更少,陪玩和代打的价格一度并不低。打一颗星能有六七块钱,甚至比国内还高。
但单价高,并不意味着收入稳定。行情好时,巴合桌勒一天能挣一两百元。可一旦输了比赛,他会自责,也会给自己很大压力。游戏原本是他少数真正喜欢的事情,可当它变成一份必须一直赢的工作,原本的乐趣也会被一点点消耗掉。
相比之下,跟着家里烤馕,一天能挣五六百元。对19岁的巴合桌勒来说,这不是他真正向往的生活,却是眼下更现实的选择。家人希望他以后能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烤馕只是暂时的过渡。可什么才算稳定?能不能找到好工作?巴合桌勒自己也说不清楚。
准备亚运会选拔赛期间,父母也会问他:就算进了亚运会,去日本打完比赛,回来能做什么?在家人看来,打游戏不是一条能长久走下去的路。亚运会是一段难得的经历,却不会在结束之后自动变成一个职业。
巴合桌勒只知道,每天忙到下午回家以后,队友也快上线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完全属于王者荣耀的时间,那时候也最快乐。
和巴合桌勒相比,队里的其他人白天还在学校。
辅助选手松哈尔(Sungkar.Z),2004年出生于新疆乌鲁木齐。2017年,他跟随父母来到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现在,他在离家不远的一所大学读体育专业。如果一切按原本的轨迹发展,未来他大概率会成为一名体育老师。
在队伍里,松哈尔是学习成绩最好的人,他每个月都能拿到折合约1000元的奖学金。
“我父亲在一个很远很远的牧场工作,母亲在集市里的裁缝铺给人缝衣服。这笔奖学金能减轻不少负担。”
几名队员里,松哈尔是最常提到“现实”的人。他很早就明白,生活里很多事情不能只靠热爱来决定。聊起未来,他并没有把成为职业选手当做优先选项,而是始终带着一种更清醒的判断。
在聊天时,他经常提到一些更宏观、也更沉重的词:经济波动、通货膨胀、就业压力,以及当地电竞产业的不成熟。在他的感知里,当地电竞协会缺少资金支持,政府层面缺乏相关政策,俱乐部逐渐凋零,王者荣耀的比赛机会很少。甚至放到更大的体育行业里,整体环境也并不景气,本土没有能带动行业发展的超级明星。
这些理智的判断让松哈尔即使对职业电竞有憧憬,也必须先考虑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它能不能带来稳定收入,能不能支撑基本生活。
所以在参加完亚运会之后,他打算继续读研。因为在他的生活环境里,读研、拿学历、找一份更稳妥的工作,依然是更现实的选择。
松哈尔用沉稳形容自己的性格。在事情真正做成以前,他不喜欢提前向外界张扬。拿到亚运会资格之前,他没有在同学和朋友面前大肆宣告自己要去参加什么比赛。直到结果确定以后,他才发了社交媒体。
他的同学对他说“厉害”“干得好”,也有人问他们为什么只是小组第二,为什么没有拿第一。松哈尔听了会觉得,对方其实并不明白他们打得有多难。
“虽然也开心,但我觉得他们都没夸到点上。”
父母当然也很支持松哈尔做的每一件事,但也会在他熬夜打游戏时责怪他不注意身体。真正能跟松哈尔深入探讨游戏的是他19岁的妹妹。
妹妹也打王者,所以她知道每一次击杀都惊心动魄,每一波机会都来之不易,也知道队伍能赢下来并不是全靠运气。
别人夸他,松哈尔当然也会觉得有面子,但来自这个真正懂游戏的妹妹的夸奖,才最能让他发自内心地高兴。
打野玛尔发提(Marapat)是这支队伍的队长。玛尔发提在马来西亚读金融本科,或许是因为考过雅思,英语能力相对更好,在参与亚运会选拔赛期间,填报名表、整理队员信息、对接赛事材料等繁琐事务,都落到了他身上。
这种责任感,或许也和他的家庭经历有关。小时候在中国,他会帮父亲打扫卖肉的铺子。后来到了哈萨克斯坦,周一到周四上课,周五没课,他就回到父亲牧场帮忙。
“通常凌晨两三点,就有人把牲畜屠宰、清理好,再送到批发市场。我爸爸每天五六点去市场买价格便宜一些的肉,然后拉回自家铺子售卖。”
说起这些时,他并不是在讲一个吃苦的故事,而是很自然地意识到:父母不容易,自己也应该分担一些。后来,这种在家庭里慢慢养成的责任感,也延伸到了电竞比赛中。
如果说跟着父亲干活,让玛尔发提很早就理解了责任和分担,那么母亲给他的,则是另一种精神层面的支持——柔软又坚定的爱。在马来西亚参加亚运会预选赛期间,他说母亲虽然从没玩过游戏,但每场比赛都会守着直播看。
“当时直播是在YouTube上,解说是英语。我母亲的原话是,虽然我听不懂,也看不太明白,但听到解说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就知道大概有好事发生了,知道儿子这边可能赢了。”
对玛尔发提来说,这样的关心,比任何一句“我支持你打电竞”都更具体。虽然家人不懂电竞,但他们的支持让他更愿意认真对待这件事,他也成为了大家的队长,承担起了更多的责任。
中路选手阿尔申(Arshin.J),昵称松鼠,今年20岁。
采访时的他自称内向,但相信有类似朋友的人都知道,越是调侃自己内向的人往往越是活泼。每一次接话、每一次调侃队友,都能明显感觉到,他其实是队伍里最能调动气氛的人,他的发言会让原本有些拘谨、沉默的聊天轻松下来。加了微信好友之后,我也发现松鼠会经常点赞、评论队友的朋友圈。
松鼠非常关注中国的王者荣耀职业赛场。他很喜欢看KPL,尤其关注AG。他还特别提到一诺、清融、Fly、小落等KPL明星选手,以及张大仙、梦泪等知名主播,都是他很喜欢的人。
对他来说,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职业选手,并不只是遥远的符号,而是一种可以想象、也值得靠近的目标。现如今松鼠只是他们的粉丝,但一想到九月能够在亚运会见到他们,他感到非常开心。
在五个选手里,松鼠和射手巴合桌勒最早认识。参加亚运会选拔赛之前,他们又拉上玛尔发提,一起参加哈萨克斯坦王者荣耀公开赛。后来,辅助松哈尔也加入进来,并在当地俱乐部的支持下,几个人组队冲击亚运会。
队友们说,松鼠是队里打得最好的人,在对局中输出高,早在两年前他就是哈萨克斯坦巅峰赛第一。因此,无论是训练还是比赛,大家都会比较信服他和射手的指挥。
虽然与苏洪洪教练相识不久,松鼠却很快对他产生了信任。队伍的团结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一次次相处和共同训练中慢慢凝聚起来的。松鼠率先对教练建立起信任,也用自己的感染力,把这份信任传递给了身边的队友。
“我看了他以前的比赛,感觉这个人是真专业,我们直接就相信他了。”
但亚运会显然不是一件付出了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的事情。对他们来说,身边从没见过有人靠打游戏吃上饭。职业电竞听起来很梦幻,亚运会也是一个不确定的目标。但松鼠还是愿意参与,也愿意相信教练能带他们走到亚运会。
我问松鼠:“哪怕最后没有结果,你也依然愿意花时间投入到选拔赛吗?”
“以前打了那么多次公开赛,失败了也没放弃。以前没教练的时候,我们都打过第二;现在有了教练,肯定能拿第一。”松鼠自信地说,“我们相信肯定会有结果。”
这种信任不是一句口号。它更像是松鼠在队伍里反复传递出去的一种情绪:既然已经走到这里,那就再往前试一次。对这支临时组起来的队伍来说,这种信念至关重要。
02 意料之外的晋级
值得一提的是,哈萨克斯坦王者荣耀项目的国家队,并不像国内选拔那样,是在庞大的选手池里层层筛选出来的。国内可以通过集训和试训,从一批高水平选手中选出状态最稳定、位置最适配的五个人;但在哈萨克斯坦,本身玩王者荣耀的人并不多,真正称得上顶尖的玩家大约只有三百多人,而且基本以华裔玩家为主。本地玩家更多集中在MLBB、Free Fire以及端游项目上。
这支国家队不是“50进25、25进5”的逻辑,而是在有限的玩家群体里,一个人找到另一个人,1+1+1+1+1,最后等于5。
在哈萨克斯坦,想找到王者荣耀打得强的人,方式并不复杂:去天梯榜上直接加好友,对方大概率也是华裔。
松鼠最早就是在排位里认识了射手巴合桌勒。后来,他们又陆续认识了打野玛尔发提和辅助松哈尔。但这支队伍并不是一开始就稳定成型的。从去年8月到今年6月参加预选赛之前,有人去中国留学,有人因车祸无法参赛。符合水平、位置和国籍条件的选手本来就少,有人只愿意和自己的固定队一起打,不愿加入他们。
预选赛报名快截止时,好不容易有一位选手主动找来,说自己可以打对抗路,结果没过多久,他又因为俄乌战争的原因服兵役,被迫离队。紧急情况下,队伍又换上现在的对抗路Alihan。
从苏洪洪教练的视角看,这支队伍就是一支“纯路人队”。
队伍里中、射、野、辅四位华裔选手都是没有签过俱乐部的普通玩家,对抗路Alihan是哈萨克斯坦本地人,但也不是从成熟体系里被重点培养出来的明星选手。唯一有利的地方在于,几位华裔选手都在新疆长大,小时候随父母移民到哈萨克斯坦,天然掌握中文和哈萨克语,平时和苏洪洪沟通并没有太大障碍。
但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新换上的对抗路只会哈萨克语,其他四人则会中文和哈萨克语。复盘时,苏洪洪用中文讲,四位队友再翻译给对抗路听。可一到正式比赛的激烈关头,大家一激动,其他四名选手会下意识用中文快速交流,语速一快,唯一的本土对抗路选手就很难跟上。几个人明明在同一场比赛里,却会因为语言切换慢半拍,出现短暂的信息错位。
语言只是问题之一。更大的问题在于,这五个人都是天梯路人出身,平时打巅峰赛习惯了不说话,只顾自己操作,根本没有所谓的“职业赛训体系”,也没有清晰的“主指挥”概念。
训练赛打到逆风,或者大家突然没人说话时,苏洪洪就会在后台把观战视角切成单边视角,直接开麦指挥他们怎么打。但到了正式赛场,教练不可能上场指挥。于是,苏洪洪给他们定了一个非常简单、但足够实用的原则:谁有钱,谁指挥。
“因为他们没有经验,也没有老将。我就说谁装备够了,谁有输出,谁指挥。比如射手发育好了,大家就跟着射手推塔,保着他打就完了;前期4分钟之前,那肯定是中野辅说话,因为双边还要对线。”
就这样,一支几乎没有职业经验、临时补齐位置、甚至连场上语言都需要磨合的队伍,去了在马来西亚举办的亚运会预选赛。
在预选赛上,他们被分进了一个拥有越南、老挝、沙特等队伍的“死亡之组”。英文流解说作赛前预测时,没有人认为哈萨克斯坦能够晋级。
更戏剧性的是,正式比赛开始前,同组的越南队竟然主动找哈萨克斯坦约了两次训练赛。通常情况下,同组对手为了避免暴露战术,并不会互相约训练赛。苏洪洪后来判断:“要么是他们把我们认错成别的国家了,要么就是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们很菜,约了也没关系。”
预选赛场地的休息室,是用赛事泡沫板临时搭起来的,没有封顶,隔壁就是其他队伍。比赛第一天,哈萨克斯坦一拿到优势击杀,苏洪洪就在休息室里扯着嗓子大喊“Nice”。他的目的很直接:“要把这个气势压过对面,让对面教练害怕。”
哈萨克斯坦电竞协会的经理陪在一旁也很惊讶,表示自己做了多年电竞工作,没想到还能靠临场沟通、情绪调动的方式影响对手心态,从来不知道还有“心理战”这种操作。
到了正赛,苏洪洪发现拥有职业经验的越南队在战术上有些“照猫画虎”,于是直接祭出奇招,拿出了在当时的版本中很难被限制的韩信。结果,哈萨克斯坦把越南队打懵了,干净利落地以2∶0结束比赛。那一刻,这支草根队伍第一次真正让对手意识到:他们不是来陪跑的。
最终,哈萨克斯坦以小组第二的成绩拿到亚运会正赛资格。比赛结束后,苏洪洪直接冲出休息室,和队员击掌,对着现场大喊:“谁说草根赢不了职业的?赢给你们看呗!”
这一幕也引来了现场摄像机的关注,镜头对准了这支刚刚爆冷晋级的队伍。
赢下比赛以后,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和恭喜他们。对这群年轻人来说,这件事当然突然变得很热闹。但在苏洪洪看来,他们最初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挺纯粹的吧,因为确实我们什么都没有。说白了,就是想走出去看看。”
03下场之后
是啊,苏洪洪的话再次提醒人们:他们以前都是路人。
如果按照中国成熟赛区的职业路径去想象,他们似乎还可以继续往前走:成为固定首发,签约俱乐部,参加更高水平的训练,甚至有一天出现在KPL外卡赛、挑战者杯这样的舞台上。
但这样的想象,未必适合直接套用在这支哈萨克斯坦队身上。
他们是从烤馕工坊、大学校园和牧场走出来的年轻人。能站上马来西亚的预选赛场,未来还将去往日本,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已经是一段足够特别的人生经历。
到了马来西亚,他们第一次真正穿上了哈萨克斯坦国家队的蓝色队服。海报上,几名年轻人站在国旗的底色前,胸前也有国旗。对成熟赛区的观众来说,这也许只是一张标准的赛前宣传图;但对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国家队的方式拍下他们、标注他们、发布他们。
松鼠说,在酒店穿上那件衣服时,感觉自己像“换了一个人”。他又觉得,队服上的国旗是不是有点小。潜意识里,他希望那面国旗更大一点,更清楚一点,能被政府、赞助商看见,能换来未来更多的参赛机会。他们更希望下一次站上更大舞台时,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知道:这是哈萨克斯坦的国家队。
成功晋级亚运会也增进了一些选手和家人之间的感情。
松哈尔的父母原本就支持他的选择,只是担心他熬夜伤身体。进入亚运会体系后,家人更明白,他不是单纯沉迷游戏。松鼠打进亚运会之后,朋友圈和“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开始转发他晋级的帖子,他说那是自己人生里的高光时刻。玛尔发提的父母更是为他骄傲,会向亲戚邻居说,儿子要代表国家参赛了。
但这种改变,并没有落到每个人身上。巴合桌勒的父母依然不太理解电竞。比赛前后,家里似乎没有太多不同。父母仍然希望他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先把自己养活。
这也是最现实的一面。在中国成熟的电竞体系里,一个有潜力的选手可以想象俱乐部、青训、联赛、直播、商务,至少围绕职业道路,还有一圈产业能承接不同阶段的人。但在哈萨克斯坦,在王者荣耀这个项目上,这样的体系还远远没有发展出来。
亚运会能给他们荣誉、队服、比赛、朋友圈里的祝贺,却还不能回答:比赛结束以后,他们是否能靠电竞吃饭。这支队伍的故事,不应该只是“草根逆袭”,他们当然赢了,但他们下场之后呢?
一个细节是,在笔者整个采访过程——从约访、发提纲,到确认稿件——没有PR、俱乐部、厂商审核和层层对接,都是和选手直接决定。这是尚未完全职业化的电竞生态最真实的一面:少了成熟体系带来的流程、资源和保护,也意味着,选手很难真正靠电竞谋生。
即便如此,四名选手都提到,如果未来有机会去中国训练、加入俱乐部,接受更封闭、更高强度的职业化训练,他们都非常愿意。对他们来说,真正困难的不是训练本身,而是没有一条清晰的职业路径。
此时,我会想到巴合桌勒。
这个19岁的射手,是队里年纪最小的人,也是家里最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继续打游戏的人。现实生活把他往一份稳定工作里推,但以他的年纪、位置和天赋,又让他像是最有机会被成熟战队看见,继续往前走的那一个。
据了解,射手还被征召参加今年11月的ENC。但那时候他在做什么、队友会是谁,还是未知数。
6月21日,预选赛结束后,大家又回到了各自原本的生活里。面对家人关于未来的追问、临近毕业的选择,这几个年轻人短时间内或许还是给不出确定的答案。
但亚运会至少会成为一个新的契机——对他们来说,是人生里一次难得的经历;对本地的王者荣耀项目来说,是被更多人看见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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