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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

「导筒directube」特别报道

编者按:

在今年的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来自“亚洲新人奖”单元的新片,由麦天枢导演《一个部门的诞生》在展映的多个场次中迎来超多笑声、掌声和好评反馈。影片讲述一个人只是想取消频道订阅服务,却被热线、表格、权限、合约和“不是我们部门负责”来回挡住,一件小事在荒诞中走向了难以预估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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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影片也即将在6月27日大陆公映,「导筒directube」带来“新人”导演麦天枢的专访,听这位资深编剧是如何从一个真实的新闻事件着手,致敬电影经典,完成身份转型并手执导筒完成自己的长片首作。

在此之前,也要专门为不熟悉粤语的读者们带来两个小贴士。

“cut台”——[kat Tʰoi˩]

“cut台”是很典型的香港口语,该词主要流行于香港及粤语区,源于英文“Cut”(意为切断、终止)与粤语“台”(指收费电视、电讯服务套餐等)的结合。常用于指代取消或终止有线电视、宽带网络或电话月费服务。在正式文件中会写“终止服务”,客服话术会说“取消合约”,但日常口语讲起来就是“cut台”:短、急,带着一点点火气。

“跳掣”——tiu3 zai3

“掣”指开关、电掣,“跳掣”近似普通话里的“跳闸”:电路过载,保险装置突然断开。在生活中使用时,它不只是“发脾气”,也不完全等于“失控”,更接近“情绪短路”“绷不住了”“某根弦断了”的混合体。

影片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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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门的诞生》

Dog Day Evening

导演: 麦天枢

2026|粤语 / 汉语普通话|25min

剧情简介:青年德仔(戴玉麒 饰)因电视台会员套餐问题多次拨打客服电话却始终无法退订,前往营业厅线下办理退订业务时遇到重重阻碍,阴差阳错之下变成“持枪劫匪”。客服人员(白只 饰)、执勤警员(麦沛东 饰)连同电视台吉祥物(廖子妤 饰)、来访用户等人尽数被挟持,开心电视台客户服务大厅内闹剧不断。小小的退费纠纷迅速发酵成全城关注的荒诞劫案,就连警方介入帮忙后,也难逃工作人员层层推诿扯皮、热线电话等候永无止境的无解局面,这场离谱的退订风波最终将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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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天枢

简介:香港电影编剧,2000年代中投身香港电影界,2016年至2017年凭《树大招风》夺得第36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编剧,2023年凭《神探大战》再夺第41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编剧。现为银河映像的主要创作班底。

专访正文

观看入口:

所谓“银河味”,也是一种观众预设

麦天枢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新人导演”,在本片转做导演之前,他已经在香港类型片系统里写了很多年:《树大招风》(许学文、欧文杰、黄伟杰,2016)、《三人行》(杜琪峯,2016)、《神探大战》(韦家辉,2022)、《明日战记》(吴炫辉,2022)、《焚城》(潘耀明,2024)背后,都能看到他作为资深编剧参与工业协作的痕迹。

导筒 directube:

这次上影节放映后,有不少观众评论《一个部门的诞生》有熟悉的“银河味”。很多影迷也会从你的工作经验上去连接许多银河映像、香港类型片的记忆,对你个人来讲,被放在这条创作脉络里观看,是一种期待、一种压力,还是只是观众进入这部电影的一个入口?

麦天枢:

我当然希望对影迷来说是一种期待,但我作为创作人,没有刻意去想这个问题。

银河映像对我的影响肯定是最深的,我入行到现在18年了,其中有有14年都跟他们合作过,所以跟他们学到的肯定也是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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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迷中很有影响力的“杜sir班底”图

但是我自己也不肯定能不能说完全是“纯银河”的血脉。我的起点不是从银河映像开始,我也跟过别的师傅,可以说是“带师投艺”,所以我不会要求大家必须从“银河”这个角度去看我自己,或者看这部电影。当然大家喜欢这样看,我也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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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天枢在片场

压力方面,我觉得不是银河映像这个厂牌给我的。所有创作人都会面对某种压力,作品好不好看,本来就是很大的压力。

有时候我去电影院看到一些作品不好看,我作为观众也会想:“怎么会拍成这样,太离谱了”,甚至会有想把创作人“杀掉”的那种状态,可能有观众也会产生过这样的想法——“这么烂是怎么拍出来的?”。

但作为创作人,一方面你会很容易钻进某种牛角尖,另一方面现实的条件也有很多难题和情况要平衡。很多创作人最后拍了不好看的电影,其实他们也不想,他们也很努力想改变。

所以对我来说,这个压力是一直存在的,不会因为是有银河映像这个厂牌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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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门的诞生》剧照

前期剧本:

一宗“cut台”新闻怎样变成电影

本片的中文片名《一个部门的诞生》会让人想到《一个字头的诞生》(韦家辉,1997),英文名 Dog Day Evening 又会让人想到《热天午后》(Dog Day Afternoon,西德尼·吕美特,1975),麦天枢在创作初期反复的去拉片《热天午后》,希望把这样一个结构呈现在香港当下的故事里/

导筒 directube:

这部电影的真实起点,是一宗因“cut台”引发的香港新闻——有人拿刀闯入电视台,是那个荒谬得很小的起因:只是想取消一个服务。你第一次看到这个新闻时,是被它的事件性抓住,还是被它背后那种“为什么一个人会这样跳掣”的情绪抓住?它从一条新闻变成一个你想写的故事,中间经历了什么?

麦天枢:

有两个方面。创作人去找题材,其实像是在海里面寻找、打捞的过程,只能说对自己很有感觉的事才会改。有人可能是看别的戏、舞台剧、小说很有感觉,然后去改。我发现自己对真实的东西、对新闻的兴趣比较大。

当然,其他我参与做编剧的戏,可能真实感不是每一部都很重,但在塑造人物的过程里,我常常会参考一些真实人物,这对我来说很有力量。比如参考运动员,他们有一套追求完美的体系,也是一种很好的参考。

作为职业的编剧我可以去配合写任何的题材、类型、事件都OK,但如果我要为自己写一个故事,就很自然会优先考虑新闻题材。先在新闻这片海里筛选一批,再从里面找哪一个具体的事件。只能说,是在自己印象最深的东西里面去找。

这个“cut台”的新闻就是其中之一,我对它印象很深,觉得很好笑,当然其实全香港那天都笑了一天,这是很多普通人看到这个事件的第一反应,我身边所有朋友提起这个事件都笑,因为真的很荒谬。

但沉淀之后再想清楚,那种荒诞和“跳掣”的情感还有临界的状态,我感觉很有机会写成一个有共鸣的故事,所以最后就选了这个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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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的新闻原型的判决报道

导筒 directube:

所以从新闻事件的触动,再到《热天午后》这样一个经典电影和文本里来,你会先处理什么?人物还是框架?或则是从高潮段落反推?

麦天枢:

我必须说,创作没有一个固定成功的方法。所有人都有不同方法,有些人喜欢先做人物,所有方法都行。对我来说,我肯定是比较“结构先行”的人。

你提到经典电影,我觉得很多创作者都绕不开,这也是我这10年来训练自己的方法:找参考

电影一般都会有起承转合,创作人努力去找的,其实是“什么是好看”这个问题。但“什么是好看”本身很哲学、很难说清楚。回归到自己,好看只能说是你自己觉得好看的事,从曾经看过的电影里去找,去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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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尼·吕美特《热天午后》

Dog Day Afternoon (1975)剧照

其实第一稿时我没有参考得那么足,第一稿跟最后定稿相差蛮远。第一稿之后,我把这个案子放下了很久,一两年后重看,觉得不能拍——它文字上好看,但实现出来很困难。我一直苦思,有什么可以令它最终是可以拍出来的,我再次想到《热天午后》,因为它真实事件的结构也很强。

《热天午后》的真实事件是在六七十年代,一个不专业的劫匪去打劫银行,搞到警察来了,最后只能把人质挟持、对峙,所以结构上像得非常厉害。

当然《人民英雄》(尔冬升,1987)也像,因为大家参考的是同一个事。《人民英雄》我也看过很多遍。我跟尔导也讨论过,他说:“你又搞?我40年前都搞过,你又搞?”(笑)

我跟他说,原来我这个“正事”是一个电视台的真实事件,他又觉得非常有趣,说你可以用这种方法再来改,再创作。所以我主要是靠《热天午后》把整个大的结构定下来,也给自己一种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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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冬升《人民英雄》 (1987)剧照

因为我很喜欢《热天午后》,它里面的一些地方如果做对了,效果好,我去借鉴和模仿,放在当下的香港环境里,应该也大概率可以成功。作为创作者,去学习经典,借鉴经典,实际上是很有帮助的。

不过时间年代还有语境的不同肯定也会带来很多不确定,比如是重案组总督察山姐(梁雍婷饰)这个角色,她对整个戏剧过程影响很多,是关键人物之一,但出场时间很靠后,跟传统编剧理论有冲突——重要人物通常比较早就要建立出来,这种情况就需要创作者在具体的情况下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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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门的诞生》剧照

导筒 directube:

如果往更火爆的方向拍,它可能还会有很多更多的可能性,或者更有银河映像当年的一些作品的状态,对于你来说,你本身的口味是怎么样的?比如文戏、动作戏的这种分配,包括是否会去宣泄情绪。

麦天枢:

确实会跟个人口味有关。比如说更火爆的拍法也可以展现另外一种力量,或者另外一种更加类型的东西,但我拍不出来,因为我不是那种口味的人,我本身不是特别喜欢看动作电影,所以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个片子是文戏,我本身也不会有这种压力。

人物与空间:

小德、营业厅和社会缩影

影片中的营业厅里,有员工、客户、记者、保安、吉祥物扮演者和警察,一间小小的服务空间也可以看到很多的社会缩影。

导筒 directube:

小德/K仔做的事是“越界”的,也是危险性;但影片也没有直接定性他是“坏人”。你以他做主角时,情感上是先同情他,还是先警惕他?你希望观众在理解、同情和戒备之间保持什么样的距离?

麦天枢:

拿他当主角,我个人肯定同情比较多。而且也希望带出一个思考,可能是比较哲学的问题:一个动作、一个事、一个事件,通常你当下会有一种即时的感受——同情或者讨厌;但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我好奇的是这个东西。

比如回到当年的新闻事件里,真实拿刀进去的青年,我当下第一反应是搞笑,第二反应就是同情。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肯定做了一个伤害人的事。真实事件里也有人受伤,当然不是大伤,是小伤,好像有一个保安和一个女同事受了伤,所以肯定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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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门的诞生》剧照

但为什么我很早的情绪是同情?我很好奇这种状态。也希望透过这个故事,让这种思考有机会传递给观众。比如去伤害一个小女生的行为,观众立刻就是讨厌;为什么?你不了解伤害者的背景,什么都不了解。就算理解了,原来Ta是真的精神变态,Ta自己也不想,你还是会讨厌。这个东西为什么,我觉得很有趣的,也是值得探讨的。

无论影片里的小德/德仔,还是真实拿刀的青年,为什么很早出现的情绪是同情?我希望带出这个思考。

这也是我觉得“跳掣”这个情绪对我有吸引力的原因。我感觉“跳掣”通常会给大家一种同情的感受。我自己定义的“跳掣”,一般不是因为单一事件爆发。如果是一个事件导致爆发,比如我爸被人杀了,我为父报仇,不管他背后有没有压力、面对什么,我觉得这种不是“跳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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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门的诞生》剧照

但是小德/K仔和真实拿刀的青年,你会知道他不单单是因为cut台这个事件爆发出来,他背后肯定还有更复杂的东西在里面。

真实事件在网络上都找得到,连法庭文件、法官判案的细节也有。最后好像没有判他坐监,好像是社会服务令。里面有一句话,是公开的法庭文件,法官大意是说:他没有意愿去干涉合约自由,因为公司有怎么定合约的自由,这是商业社会;但是电视台这样对待它的客人是否正确,自有公论。

“自有公论”这四个字我记得很清楚。它是一种common sense。所以我希望带出来的反思,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这是我想给观众的东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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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门的诞生》剧照

导筒 directube:

电影里除了小德/K仔,还有前线员工、主管、客户、记者、警察,甚至那个躲在吉祥物公仔里的女生。你写这些人时,是先从营业厅这个空间出发,想这里应该有哪些人;还是先找到某几类人物,再慢慢扩展成一个群像?像吉祥物/BBS版主(廖子妤饰)这类角色,是怎么从资料调研里长出来的?

麦天枢:

起初的想法,肯定是利用最小的角色去呈现一个社会,但落实过程肯定要大量的research,要收集资料,再去分析。所以很多人物都是在research过程中慢慢建构出来的。

比如这个空间里有一个戴头套的吉祥物/动漫迷宅女(廖子妤饰)。很多公司都会搞这种活动,而戴头套做吉祥物的人,很多是比较内向的——起码肯定有一批是比较内向的。因为他不用面对其他人,可以完全把自己挡住、把脸挡住。这种东西有角色魅力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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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门的诞生》剧照

再发展背后的back story,就想到她可能是网络上的一个版主,因为宅女、宅男会喜欢网络。BBS版主这个设定也有真实的一面:当时那个真实电视台真的有一个网页,出来之后也蛮火的,很多苦主都去投诉。

我不记得真实名字是不是“苦主大联盟”,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那时没有很多二次创作,早期连YouTube都不存在,这个网页已经存在了。香港那个年代主要还是文字的年代,里面的二次创作有一些改歌词,比如改陈奕迅某首歌,有一整版改了很多不同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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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门的诞生》剧照

所以真实有一个氛围,有这样一个版主的存在。当然我最后没法接触到真实版主是什么人,但会从这些真实里面再建构一些东西出来。所以是先定一个大方向,再透过research的过程慢慢落实,尽量把每个角色做得有血有肉。

导筒 directube:

故事发生在电视台,记者嘉欣(伍咏诗饰)、直播和公众围观几乎是天然会出现的元素,也会让人想到《大事件》(杜琪峯,2004)或《恐怖直播》(金秉祐,2013,香港译名《死亡动新闻》)。你在写作时怎么判断媒体的分量?它一开始就是来自真实事件的一部分,还是后来因为电视台这个空间,逐渐长成了故事里不可缺少的力量?

麦天枢:

我有一个最早的考虑,我觉得不能没有记者嘉欣(伍咏诗饰)这个角色。因为我的场景或者back story就是一个电视台,天然就有记者这种角色。无论以什么形式进入场景、进入事件,都感觉这个戏必须有一个记者角色。

整个创作过程有很多稿。从我刚才说的第一稿拿去香港电影发展基金「剧本孵化计划」,到最终定稿,可能十几二十稿——其实也不算很多,很多戏都这么多稿。

这里面曾经有一个想法,是三条线同步进行:挟持者小德/K仔、警察、记者嘉欣,曾经想过这样一种结构。

后来也找了一些主播型的朋友、做记者的朋友做research,对他们的内部生态有某种了解,现在呈现出来很少,但曾经设定过:记者嘉欣这个角色想做主播,这也是记者职业里面一个很简单、很普遍的阶梯。做主播肯定有某种好处,因为你会被看见,也比较容易转型为大KOL或其他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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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门的诞生》剧照

但事实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能成为主播真的很不容易,这里面有一种命运:你可能碰不见真正爆的新闻;有些人碰到了新闻,主管愿意信任她,也能把机会给她。她有这种back story在里面。但现在肯定不可能看出来,因为全剪掉了。

其实记者嘉欣的出场有一个镜头,打电话给主管说“你不播,我就给别的台播”。之前她和主管有一段小小的戏,类似“为什么主播不收我”。现在完全剪掉了,大家无法发现这个back story。但创作上有这个过程,也是人物上的探讨,也是当时那一稿有三条主线时找出来的元素。

所以我本来就觉得记者嘉欣必须在电影里面存在,最后定调比较轻,也是因为《热天午后》它没有一个记者角色,但也有权威力量在里面,它的直播/媒体那些东西出现得比较靠后,所以我也选择安排记者后来才进入这个空间。回到刚才提到的剧本大结构上,基本是通过《热天午后》等参考来帮助我定调。

导筒 directube:

你前面说,很多人物是在research过程中慢慢建构出来的。群像戏里有些角色出场时间不长,但观众必须很快相信他。有没有一些特别动作、台词或者工作细节,是你从真实客服、真实职场经验,或者演员现场input里拿来的,反过来让人物一下子成立?

麦天枢:

太多太多的例子了。比如Ringo(白只饰)有一个比较普通的台词是来自真实情况。客服这一块的情况,我找过不同的人去访问,可能聊过五六个不同的客服员。他们的工作就是为了被骂——这种状态是直接从他们身上了解到的。有些客服员确实有这种觉悟:他知道我的工作就是为了被人骂,客户什么都处理不了,他扮演的就是那种角色。有一批人是有这种觉悟的,我也想尝试呈现出来。

Ringo吸烟的设计,也是演员自己的input,他自己拿一支烟去演,我直觉就感觉很好、很自然,因为他马上要面对客户了,身上不能有烟味,又有一种喜剧感。

我刚才想说的其中一句比较普通的台词,是Ringo跟杨伟伦饰演的角色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入行的时候,帮到一个客人,他真心回来跟你说多谢,那种满足感?”其实这是一句真实的对白,是从客服员那里听来的。

那个客服员以前做过商场客服。商场客服跟电话客服,或者Ringo这个角色有点不同,因为他们面对的问题主要是问路:银行在哪里、什么在哪里、女装部在哪里。有人问银行在哪里,他就很平常地指路:三楼,转左转右,电梯旁边就是银行。客人走了,过两三个小时又回来,跟他说谢谢。

当时他可能已经被很多问题、很多情绪弄到把自己的“精神开关”关掉了。客服人员要面对很多被骂、很多不愉快的事,会把自己的“精神按钮”关了。那你有没有曾经感受到一刻?这是其中一个客服员给我的例子,后来就用了在Ringo身上。对白可能没有很大的“含金量”,但透过这些真实去建构人物,终于有一种力量可以传递给观众。

现场创作:

演员、飞纸仔和团队给出的电影

麦天枢是一个非常熟悉片场的资深编剧,这也和他自己早年的工作经历有关,这一次他作为导演初执导筒,反复提到了“共同作战”和“团队共创”。

导筒 directube:

白只、麦沛东、廖子妤、梁雍婷、戴玉麒这一批演员,很多关注港片观众已经很熟悉他们了。你作为编剧,在写作的时候,是照着他们的形象去设计的吗?

麦天枢:

其实我作为编剧,平时写剧本的时候是没有固定演员形象的。我也了解到,像我这种类型的这种编剧比较少。比较多我认识的其他编剧,都是有固定形象的。

可能因为出身的关系,在银河映像各方面“飞纸仔”面对的情况很多。飞的不是单单改台词,有时是整个角色都换了。

我经常会面对这种情况,要临时变化、变动很大的调整。本来是一个老婆婆,突然变成小女孩来演,我立刻就要改。所以我没有固定形象,反而比较容易适应这种状态,可能是训练出来的。

我知道韦家辉导演就很不一样,他创作时是有一个固定形象的,比如《神探大战》(2022),韦家辉导演有刘青云嘛,所以最后也是刘青云演了。但我没有,我不敢直接就照着一个形象去写,假如你说“刘青云”是原本想象中的演员,但突然变成戴玉麒,其实也可以,所以我必须有一个宽度,一个可以改变的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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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大战》 (2022)剧照

所以我去选演员时,会面对一种状况:选不了,不知道怎么选,也没法形容给别人听。导演组很专业,一开始可能也一头雾水,究竟选什么给你才对?但他们也有敏感度,会提供一些选择出来。然后我再去跟演员聊,看哪一个比较合适,再挑选,所以他们有很多input在里面。

当然也是先定一两个,比如小德/K仔这个角色,我在其他访问也分享过,最初曾经接触过君豪哥(谢君豪,本片饰电视台老板),问他有没有兴趣演小德/K仔。(笑)索尼你就看到,我自己写剧本没有演员定案的情况“严重”到这个地步,演员的年龄跨度可能很大。

最后敲定时,觉得还是一个年轻人来饰演,更贴合我想说的东西,那就没办法,不能由君豪哥来演。后来定了Yukki(戴玉麒),跟他很聊得来,时间上各方面配合度也很高。

因为我是新导演,我觉得我跟主角有一种共同作战、兄弟般的状态是重要的。所以他能全情投入,对我来说很重要;安全感、沟通各方面都很好,所以决定用他。然后由他再扩展开来,其他慢慢定调,整个导演组帮忙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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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门的诞生》剧照

导筒 directube:

你过去作为编剧跟场不少,也习惯现场改稿、和演员沟通;但这次身份不同,导演要在很多选择里下最后决定。你从“看别人做决定”变成“自己做决定”时,是怎么适应变化的?以前编剧时期积累下来的现场经验,又在哪些地方真的帮到了你?

麦天枢:

其实我跟场还是蛮多,算是可能在同年龄编剧里,现场经验比较多,所以我也对拍摄现场不陌生,而且我也必须面对演员。

因为稿子还没出来,演员会走过来:“这一场搞什么?你起码跟我说两句,我有个心理准备。”所以我必须跟演员有某种程度的沟通。对于跟演员沟通这一块,也不算陌生。“飞机稿”包括现场各方面训练出来的东西,对我今天成为导演有帮助。

我也在现场看过很多不同的情况发生,看过不同导演怎么拍。以前我确实不用管,我只是看,而且决定不是我来定。岗位上的不同有很大分别——看别人做决定,跟自己做决定,是非常大的不同。

当然,看过“怎么拍”肯定会比较有底。如果连看都没看过,肯定更慌、更害怕。我这次的过程,感受就是要找好的班底。刚才也提过,导演组很专业,其实编剧和执行团队的成员也在现场帮忙跟演员沟通。这也是模仿我自己以前面对过的现场,因为我的现场有那么多演员,他们帮忙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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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门的诞生》片场照

导筒 directube:

具体到视觉、空间和现场调度,有没有哪些东西原本不在你的剧本或镜头设计里,是美术、摄影,或者混乱的拍摄现场帮你带出来的?

麦天枢:

在片场,摄影、美术的帮助真的非常大,整个戏的视觉基本都是他们来定调的。没有他们,这个戏肯定出不来。

美术提供了一个环境、一种可能性。其实翻看“毛片”(粗剪),我会感觉自己没有拍全(笑)。

我们的美术非常专业,非常厉害,他们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的做了很多小设计,我觉得没有足够强调这些细节。

比如客服空间里有一面墙,是很多memo纸贴(便利贴)出来的“Happy”字样。其实在最后那场才比较明显,有一个镜头在旁边可以看到。但那面墙我真的很喜欢,它很办公室,像杜琪峯导《单身男女》(2011)的那种感觉,用很便宜的成本却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效果,后来我剪辑的时候才发现那个镜头已经是拍得最好的,我没有其他拍得更好的镜头可以替换了,所以是我我觉得是我作为导演拍得不好,呈现得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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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琪峯《单身男女》(2011)剧照

包括小德/德仔的一个镜头,后景是警察灯的红蓝灯在闪,还有君豪哥的几场戏,也是因为他档期有限,其实有很多计划的镜头我们虽然是双机拍摄,但是我已经管不了(笑),我说B机完全交给你,但是他都有roll到这些,很多的东西是我们的B机抓到的,我觉得很好。

在片场的工作会让你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到了剪辑的时候,才会反应过来,这个镜头拍得很不错。所以没有我们的摄影指导、摄影师和团队,就没办法在有限的时间安排里拍出这些。

我想说做导演最重要的就是找好的团队,大家共同创作,同心同德,这个最重要。因为一个人肯定完成不了。起码我一个人不行,杜琪峯导演可能行(笑),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拿所有主意,肯定拍不成这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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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家辉《一个字头的诞生》 (1997) 海报

导筒 x 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系列报道

创作不易,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