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辽宁抚顺西露天矿的观景台上往下看,眼前的景象很容易让人愣神。一道东西长六公里多、南北宽两公里多、垂直深度超过四百米的巨型矿坑横亘在大地上,可坑壁上却密密麻麻铺满了新栽的树苗,坑底深处隐约能看到水光。
这哪里像传说中的"亚洲第一大矿坑",倒更像一座被精心打理的下沉式植物园。很难想象,就在几年前,这里还是黑沙漫天、寸草不生的模样。
一座开采了一百一十八年的老矿,能从工业疮疤变成生态样板,这事本身就值得说道说道。
西露天矿真正"安静"下来,是2019年的夏天。那一年6月,最后一车煤从坑里拉出来,这座扛了一个多世纪的功勋老矿正式退煤闭坑,从"挖"转向了"治"。
闭坑这事看着简单,做起来要命。十三平方公里的巨型矿坑,最深处探到了海平面以下三百多米,光是站在边上往下望都让人头晕,更别说怎么处理它。
地质灾害的隐患更让人头疼,滑坡、泥石流、煤层自燃,哪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早些年有数据显示,矿坑引发的地质灾害一度威胁着抚顺城区将近一半的面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抚矿集团最终想出来的办法挺有意思——用旁边东露天矿剥离出来的废土废石回填西露天矿。一边的废料正好是另一边的宝贝,载着绿色泥岩的电机车沿着电气化铁路来回穿梭,既消化了生产废渣,又解决了填土难题。
这套"回填压脚为主、削坡减重为辅"的法子,配上分区分块的生态修复,硬是把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给啃下来了。成绩单也相当亮眼。
截至2025年7月的公开数据,西露天矿用两年时间完成了原计划三年的复绿任务,投入资金超过5.5亿元,复绿面积达到一万二千多亩,栽下的乔木灌木超过236万株。
把矿坑和周边几个排土场加在一起算,生态修复面积突破了两万两千亩,每年能吸收二氧化碳五十多万吨、释放氧气近四十万吨。这个数字什么概念?
相当于凭空多出来一片中等规模的城市森林。更让人欣慰的是国际上的认可。
这个项目被联合国列入首批"十大世界生态恢复旗舰项目"之一,财政部、自然资源部、生态环境部三个部委也把它选进了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工程的典型案例。
换句话说,这里以后不光是个"绿坑",还可能变成一个能给当地老百姓带来收入的"金坑"。
很多人会问,这么大一座矿,怎么说停就停了呢?毕竟当年它可是亚洲数一数二的露天煤矿,最辉煌时一年能产出一千八百多万吨煤。
答案其实很简单——挖空了。根据公开的地质资料,抚顺煤田的预测储量大约15亿吨,但绝大部分早在过去一百多年里被掏走了。
到关停前,剩下的可采储量只有1.3亿吨左右,年产煤量也从巅峰时的近两千万吨一路滑到了不足三百万吨。一座靠"产煤"立身的矿,没煤可挖了,自然也就到了该谢幕的时候。
老一辈抚顺人都知道一个心酸的事实:最早期的开采技术粗糙,煤炭利用率上不去,不少优质煤就这么白白浪费了。为了保产量,矿上只能不断加大开采力度,结果就是消耗越来越快。
哪怕到了八九十年代引进了西方先进设备,颓势也已经没法逆转。曾经的两大主力井——龙凤矿和胜利矿,先后因为无煤可采而关停。
环境账更是没法看。挖煤这事,对周围生态的伤害是肉眼可见的。矿坑周边几十公里几乎找不到一棵像样的树,地表全是煤渣和碎石。
不用刮风,运煤车一过,黑色粉尘就漫天飞,戴个口罩出门,回来口罩外层准是黑乎乎一片。抚顺的空气质量曾经长期在东北地区垫底,当地居民连在自家院子里痛痛快快喘口气都成了奢望。
再加上长年开采造成的地面沉降、滑坡风险,整座城市都被矿坑"绑架"了。2018年,西露天矿被列入第一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这其实已经是个明确的信号——它的角色要变了。
第二年正式闭坑,并不是某个突然的决定,而是资源、环境、安全三重压力之下水到渠成的结果。转型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要命。
一个靠煤吃饭吃了一百多年的城市,工人怎么安置?设备怎么处置?产业怎么换挡?
抚矿集团给出的思路是"传统能源加新能源协调发展",不彻底抛弃老本行,但要走出新路子。油页岩成了破局的关键。
抚顺地下伴生着大量含油量2%到10%的厚层油页岩,这玩意儿在全国都算稀罕物。
抚矿自主研发的"抚顺炉"干馏工艺已经成熟应用,到2024年底,13套抚顺炉加上1套国际先进的ATP装置全部投产,一年能处理1400万吨油页岩,稳定产出45万吨页岩油,占到了全国页岩油产量的一半还多。
炼油过程中产生的余热拿来供暖,瓦斯拿来发电,废渣烧成砖、做成有机肥,整个循环利用链条搭得相当完整。矿坑外面五公里的环保产业园里,城市生活垃圾发电项目一年能处理43.8万吨垃圾,上网电量1.6亿千瓦时,减排二氧化碳12万吨。
抚顺这座城市,终于跟"垃圾填埋"这种落后处理方式说了再见。一座资源型城市的转型,最难的从来不是技术,是观念。
从"挖资源"到"修生态",从"卖原料"到"做循环",抚矿走的这条路,对全国还在为转型发愁的资源型城市来说,是个实打实的参考。
要说西露天矿这一百一十八年,最让人五味杂陈的还是那段被掠夺的日子。清朝早些年间,因为这片区域靠近皇家陵寝,朝廷一直禁止在此采煤。
直到甲午战争之后清政府财政见底,才不得不解除禁令。1901年,抚顺乡绅王成尧向清政府提出申请,时任盛京将军批准了开采权,华兴利公司就此成立,中国近代第一座商业煤矿在此开张。
这个时间节点很关键——比张之洞办汉阳铁厂还要早几年,可以说是中国近代工业化的先声之一。只可惜,这点家底没能守住。
1904年到1905年的日俄战争之后,俄国势力退出东北,1907年满铁接管了抚顺煤田。此后将近四十年时间里,这片土地上挖出的煤几乎全部被装上专列运往日本。
1914年,千金寨一带开始大规模露天作业,到1939年时几个露天采坑相互贯通,西露天矿的雏形就这么在侵略者手里成了型。数据是冰冷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滚烫的血。
日本侵略者从抚顺至少掠走了超过两亿吨优质煤炭,至少有25万名中国劳工死在矿井里。那段历史,抚顺人没忘,也不该忘。
1945年光复后,这座被外人称为"东方鲁尔"的煤都才真正回到祖国怀抱。新中国成立后,西露天矿迅速成了支撑工业重建的关键引擎。
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这里出产的每一吨煤,都直接参与了共和国从农业国向工业国的转型。
站在博物馆的玻璃幕墙前,往外能直接看到正在复绿的矿坑,一边是凝固的过去,一边是生长的未来,这种对照本身就是一堂最生动的工业史课。如今的西露天矿,已经不再以"产煤多少吨"来衡量自己的价值。
它的新身份是生态修复样板、工业遗产地标、绿色转型示范区,是一座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的露天博物馆。那些被采空的55米厚煤层永远留在了大地深处,覆盖其上的,是一棵棵正在抽枝展叶的新树。
煤挖完了,但事业没完。从黑色到绿色,从掠夺到守护,从消耗到再生,这座百年老矿用自己的"重生"告诉所有人——所谓资源枯竭,未必是终点,关键看接下来这条路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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