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说那句话的时候,正端着酒杯,脸红得像关公。
"儿子,你只管考!"他大手一挥,筷子差点戳到我脸上,"考到北京咱买北京,考到上海咱买上海!老爸给你兜底!"
那是去年六月,高考前三天。饭桌上摆着六个菜,他妈特意炖了只老母鸡,说是补脑。我低头扒饭,没接话。这种话他喝多了常说,上次说等我结婚给二十万,上上次说等他退休带我自驾游,没一句兑现的。
但我妈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你爸难得高兴,别扫兴。
老陈那年四十九,在县农机厂干了半辈子技术员,去年刚升了副厂长,春风得意。酒量不行,偏要喝,半斤下肚就开始规划人生。他的人生规划里永远有我——我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像棵长了腿的老树,非要挪到儿子旁边扎下根。
高考出分那天,我在电脑前坐了十分钟。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我心口猛地一热。六百三十七,比我估的高出二十多分。
老陈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跑过来看。他近视,凑到屏幕前,鼻子快贴上去了,一个一个数字念:"六、三、七。"
然后他转身,两手一拍:"我就说我儿子行!"他原地转了个圈,拖鞋甩飞一只,撞在茶几腿上。
填志愿那几天,老陈比我还上心。他买了本《高考志愿填报指南》,翻得卷了边,拿红笔在上面划道道。每天晚上他戴着老花镜趴在餐桌上研究,像当年他自己考大学那样认真。
"这个学校好,在南京,"他用笔敲着表格,"南京离咱家近,高铁俩小时。"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南京大学,分不够。"
他翻了一页:"那这个呢?苏州大学,苏州好啊,园林多。"
"爸,你能不能别光看地方?"我有点不耐烦,"得看专业。"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嘟囔:"那不是想离你近点嘛。"
志愿最终填了七个,前三个都在外省。老陈一脸不高兴,说太远了。我没理他。我同桌填的全是本省,他爸妈连他每天吃几两米饭都要管。我不想那样。
录取通知书来那天是七月底,热得蝉都懒得叫。快递小哥在楼下喊,我从沙发上蹦起来,光着膀子就跑下去了。拆信封的时候手抖,老陈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大气不敢出。
"厦门大学。"
我念出声,觉得心脏咚咚咚地跳。那是我的第一志愿,海边,漂亮,离家一千五百公里。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不自然:"厦门啊……好,好地方。靠海,空气好。"
他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门,脑袋伸进去半天。我听见我妈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他瓮声瓮气地说,"拿瓶啤酒。"
开学前一个月,老陈突然忙起来了。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钻进书房,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我推门进去送西瓜,看见屏幕上是房产网站,厦门,二手房。
"你还真打算买啊?"我靠在门框上啃西瓜。
"废话,"他没回头,"我老陈说话算话。"
"厦门房价你知道多少钱一平吗?县城的房子卖了都不够首付。"
他回头瞪我一眼:"你甭管,我有数。"
我妈悄悄跟我说,老陈把家里二十万存款全取出来了,还问亲戚借了十万。农机厂效益这两年不好,他那个副厂长就是个空架子,工资到手四千出头。
"你爸轴起来八头牛拉不回来,"我妈叹气,"他这辈子就犟了两件事,一是娶我,二是供你。"
八月底,老陈请了三天假,说去厦门"看房"。走的时候背个双肩包,里头装着面包和矿泉水,说路上吃,省得买饭。我妈往包里塞了盒牛奶,他又拿出来:"带那沉东西干啥。"
三天后他回来了,黑了一圈,嘴唇上起了泡。进门把双肩包往沙发上一扔,闷头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妈跟进去,听见他说了一句,声音闷在枕头里:"买不起。"
那天晚饭他吃得很少,扒拉两口就放了筷子。我坐在对面,看见他鬓角的白头发,好像比暑假前多了。他一直是那种精精神神的人,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但那天晚上他缩在椅子里,整个人小了一圈。
"爸,"我说,"不用买了,真的。我住宿舍就行。"
他抬头看我,嘴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厦门房租贵不贵?要不爸每个月给你补贴房租?你租个好点的房子……"
"不用,"我打断他,"宿舍挺好的,四人间,热闹。"
他"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扒饭。筷子在碗里划拉了半天,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卧室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话。
"……我知道我吹牛了……可那是咱儿子啊,他考那么好,我高兴……我就想给他点啥,又给不起……"
我妈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站在门外,凉拖鞋里的脚趾头抠着地板。走廊灯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老陈现在肯定又趴在枕头上,跟他当年在酒桌上吹完牛后悔的时候一样。
开学那天,老陈开车送我去高铁站。后座塞着两个大箱子,他非要带一床棉被,说厦门的被子薄,冬天会冷。我说厦门冬天不冷,他不信。
候车大厅里人挤人,他帮我拖着箱子找检票口,走得急,后脑勺的汗把头发贴成了一绺一绺的。检票了我往里走,他在栏杆外面喊:"钱不够打电话!别省!"
我回头冲他摆摆手。他站在人群里,举着胳膊,像个指挥交通的。
高铁开了以后,我收到他微信,就一行字:
"儿子,爸吹的牛没兑现,对不住。"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最后发了句:"等我毕业给你在厦门买房。"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这话耳熟,跟他当年说的一模一样,飘乎乎的,砸在地上没个响。
但老陈回了三个大拇指,后面跟一串烟花表情,噼里啪啦的,把屏幕都炸花了。
窗外是成片的田野,绿油油的往后退。我盯着那串烟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老陈那牛吹得也不算全没兑现——起码他真去了趟厦门,真把家里的存折掏空了,真趴在枕头里说了句"买不起"。
那只老母鸡,那本翻烂的志愿书,那盒被拿出来的牛奶。
他给不起房子,但他把他能给的那点东西,全塞进我箱子里了。棉被、存折上的二十万、来回两千公里的火车票。
凑不成一套学区房,可凑起来,也算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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