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六月的夜晚,空气里带着一股子燥热,像是整个城市都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我从西站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天彻底黑透,路灯把长安街照得通亮,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我叫顾远舟,今年三十二,在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当技术副总,这次来北京是谈一个项目合作的事。按理说出差这种事儿犯不着我亲自跑,但这个项目的合作方是国家电网下面的一个研究院,规格高,金额大,我们老板老周不放心交给别人,非得让我来坐镇。
其实我明白老周的心思。自从去年我离了婚,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整天除了加班就是加班,手底下的人都被我卷得叫苦连天。老周看不下去了,几次三番跟我说,远舟啊,你出去走走,换个环境,别老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这次北京的差事,他大概觉得是个让我散心的机会。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准备叫个网约车去酒店。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愣了一下。手机屏保还是我和林知晚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白色的婚纱,靠在我肩膀上笑,眼睛弯弯的,像是装了整个春天的光。
这张照片我一直没换。
离婚快两年了,身边的朋友都说我该往前看了,该删的删了,该扔的扔了,一个大男人老惦记着过去算什么本事。我也试着删过一次,手指悬在那个“删除”按钮上足足五分钟,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就当是个纪念。我这么跟自己说。
叫的车来得挺快,是一辆白色的卡罗拉。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北京本地口音,一上车就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望京那边的酒店,他应了一声,车子就汇入了长安街的车流。
“出差啊?”司机大哥大概是觉得闷,主动搭话。
“对。”
“南方来的吧?听口音像是江浙那边的。”
“杭州。”
“杭州好啊,我去过,西湖那边风景真不错。”司机大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来北京几天?”
“一周左右。”
“那得好好逛逛,北京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车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高楼大厦像是巨大的光柱刺向夜空,霓虹灯闪烁不停,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这座城市的夜晚和杭州完全不一样,杭州的夜是温柔的、湿润的,带着西湖水汽的缱绻。而北京,干燥,粗粝,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永远在嘶吼,永远在奔跑。
而林知晚,就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
我和她认识的时候,我还在浙大读研,她是清华过来做交换的,学的是建筑设计。那会儿她扎着一个高马尾,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我们实验室门口,问路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在一起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记了很多年。她说,顾远舟,你知道吗,北京是一座让人想逃离却永远逃不掉的城市。
我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现在依然不太理解。我只知道,当初离婚的时候,她选择了回北京。而我,留在了杭州。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望京那边的酒店。办完入住,我把行李往房间一扔,整个人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老赵发来的消息,说明天上午九点在研究院门口碰头。
我回了“收到”,然后点开了微信朋友圈,随手往下翻。
翻着翻着,手指突然停住了。
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里,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站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建筑前面,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的位置,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她微微侧着头,阳光打在她脸上,皮肤还是很白,但眼角似乎多了一点点细纹。
林知晚。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发这条朋友圈的人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叫苏曼,配文写的是“恭喜林总又拿下一个大项目,我们建筑圈的女强人太厉害了”。底下点赞的人一大堆,评论更是清一色的“林总威武”。
林总。我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有点陌生的感觉。
我记得我们离婚那会儿,她还在北京一家设计院当主创建筑师,每天画图画到半夜,累得回来倒头就睡。那时候她常常跟我抱怨,说这个行业太卷了,甲方太难伺候了,改图改到怀疑人生。我每次都跟她说,不想干了就回来,我养你。
她每次听我这么说,都会笑一下,然后摇头说,不行,我得自己挣。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大概从来没真正理解过她。我以为的“对她好”,就是让她不用那么辛苦,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可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种生活。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两年我刻意让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她为什么要离婚,不去想那天晚上她收拾行李时红着眼眶的样子,不去想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手抖了多久。
我以为时间长了,人就会慢慢忘记。可事实证明,时间这玩意儿,有时候屁用没有。它就是一张创可贴,贴得住伤口,治不了疤。哪天你不小心碰到,该疼还是疼。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明天还要谈项目,得养足精神。
可脑子根本不听使唤,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脑袋昏昏沉沉的,跟灌了铅似的。我洗了把脸,换了身正装,下楼吃了点早饭,就打车去了研究院。
研究院在海淀那边,门口挂了块挺大的牌子。我到的时候老赵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两个我们公司的同事,都是技术部的。老赵见我来,赶紧迎上来递了杯咖啡:“顾总,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我接过咖啡灌了一口,“对方的人到了吗?”
“到了到了,在会议室等着呢。”老赵压低声音说,“今天来的人级别不低,有他们院的一个副院长,还有几个技术负责人。”
我点点头,跟着老赵往楼里走。进了电梯,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今天会发生什么事似的,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会议室在六楼,门是磨砂玻璃的,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不少人。老赵推开门,我跟着走进去,脸上挂出职业化的笑容。
“各位领导好,我是——”
话说到一半,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会议室的长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起来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正在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听到我的声音,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林知晚。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那惊讶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我看花了眼。下一秒,她已经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见到了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陌生人。
“顾总,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点北京腔,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那个“顾总”两个字,像是一把钝刀,直直地捅进我的胸口。
我记得她以前叫我“远舟”,声音软软的,像春天柳絮拂过水面。
我僵在原地大概有三秒钟,还是老赵在后面捅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对着会议室里的人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来晚了,让各位久等了。”
研究院的副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方,人看起来很和气,笑呵呵地招呼我坐下:“不晚不晚,正好我们也是刚到。顾总请坐,咱们这就开始。”
我拉开椅子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林知晚就坐在我斜对面,中间隔了大概两米。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近到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还是那个牌子,法国的一款小众香,以前她每次用完了都是我帮她买的。
她也还在用这个味道。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告诉自己集中精力,别在这儿丢人。今天是来谈项目的,不是来忆往昔的。
会议正式开始,方副院长先介绍了研究院这边的参会人员。前面几个人我都没怎么记住,只记住了最后一个。
“这位是我们建筑设计院的林知晚林总,负责我们这次项目配套的建筑设计部分。顾总你们那边系统集成和建筑设计是要深度对接的,后面免不了要经常打交道。”
方副院长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林知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今天会见到我一样。
也对,项目名单上肯定早就发给她了,她怎么可能没看到我的名字。
她知道我会来。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莫名地翻涌了一下。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从系统架构聊到技术方案,从工期节点聊到交付标准。我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一条一条地跟对方沟通确认。好在我搞技术出身的,专业上的东西烂熟于心,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不过整个会议过程中,林知晚几乎没怎么说话。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低头记几笔笔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直到快结束的时候,方副院长问了一句:“林总,你们建筑设计部分对接系统这边,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跟顾总确认的吗?”
林知晚翻了一下面前的资料,抬起眼看向我,说了一句:“目前没有,后续有需要我会跟顾总联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公事公办到了极致,好像我们真的只是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
会议结束后,方副院长热情地张罗着一起吃午饭,说附近有家馆子不错。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面子上又不能驳了人家的好意,只能跟着去了。
吃饭的地方是个包间,大圆桌,坐了一圈人。林知晚被方副院长安排坐在主位上,说她是今天唯一的女同志,又是建筑设计院的骨干,得坐上位。我坐在她斜对面,隔着好几个人。
席间觥筹交错,方副院长兴致很高,拉着我聊了不少技术上的细节。我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往林知晚那边飘。
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夹菜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不怎么参与话题,只有别人主动问她的时候,她才会答上几句。
吃到一半的时候,服务员端上来一道糖醋里脊。方副院长招呼大家尝尝,说这是这家馆子的招牌菜。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知晚,她面前的盘子里空空的,那盘糖醋里脊她一动没动。
她不吃的。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不吃这道菜,说是小时候吃伤了,闻到那个酸甜味就反胃。
“林总,怎么不吃啊?”方副院长的助理笑着问了一句。
林知晚笑了笑,说:“我胃不太好,甜的吃不了。”
我愣了一下。以前她说的是“吃伤了”,现在说的是“胃不好”。这两个理由,差了十万八千里。
也是,都离婚两年了,人总会变的。
饭局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方副院长说要安排车送我回酒店,我说不用,我自己走走消消食。其他人陆陆续续散了,林知晚最后一个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饭店门口等车。
我就站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北京的太阳很晒,正午的光线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发酸。她抬手遮了一下阳光,露出手腕上一块细细的银色手表——那块表我也认得,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二十七岁那年。
她一直戴着。
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顾远舟,你是个男人,你该说点什么。
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倒是她先开了口。
“你瘦了。”
就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
我转过头看她,她也正好看过来。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但我注意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七年,她这个习惯我还记得。睫毛颤一下,说明她心里有事。
“你也是。”我说。
她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车到了,我先走了。”
“好。”
她走下台阶,拉开出租车的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停了一下。
“顾远舟。”
我听到她叫我的名字,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北京待几天?”
“一周。”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关上车门,车子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饭店门口,六月的北京热得让人发晕,我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顿饭。”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但我认得这个号码,倒背如流。
离婚之后我删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但那个号码,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想忘都忘不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明晚吧,我请你。”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北京的空气干燥而滚烫,吸进肺里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烤干。我沿着马路往前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和林知晚的故事,说起来并不复杂。
我们结婚五年,从校园走到婚纱,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是清华建筑系的高材生,我是浙大计算机系的直博,郎才女貌,旗鼓相当。毕业之后我们都在杭州工作,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我进了现在的公司,从技术员一路干到副总,她在一家设计院做建筑师,工资不高不低,但足够她买自己喜欢的衣服和护肤品。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出现了一条裂缝。那条裂缝很细,细到我一开始根本没有注意到。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一道深渊。
她开始频繁地加班,回到家就一头扎进书房改图,我跟她说句话都要挑时候。偶尔我想带她出去吃顿好的,她说忙,没时间。偶尔我想跟她聊聊以后的事,比如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她说再等等,现在不是时候。
我以为她只是工作压力大,就没太在意。想着等这段时间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我想错了。
那天是五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
我早早请了假,去订了一个蛋糕,买了她喜欢的那款包,在家做了她爱吃的菜,想给她一个惊喜。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打电话,语气很冲,像是在跟甲方吵架。挂了电话之后,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了一句“我不饿,你吃吧”,就进了书房。
我跟进去,看到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面前的图纸画了一半。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我走过去想抱抱她,她躲开了。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甲方又要求改方案,明天之前要交。”
“那先吃饭,吃完饭再弄。”
“不吃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那种烦躁像一锅烧了很久的水,一直都在冒泡,但那一天,终于沸腾了。
“知晚。”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出了点问题?”
她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但又很冷,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什么问题?”她问。
“我不知道,就是感觉——”我斟酌着措辞,“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的杭州夜色温柔而潮湿,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远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有没有真正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愣住了。
“你每次都说,让我别太辛苦,让我辞职回来你养我。你觉得这样就是对我好。”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被人养着?我念了那么多年的书,考了那么多张证书,不是为了有一天辞职在家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她打断我,“你只是从来没想过要去理解我。你觉得你的方式就是最好的方式,你觉得你给我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可是远舟,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确实没问过。
我一直以为,让她不用那么辛苦,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对她好。我从来没想过,她愿不愿意接受这种好。
“你说我离你越来越远。”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你先把我推开的?”
那天晚上我们不欢而散。第二天她的生日,我买的蛋糕她一口没动,包也没有拆。她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回来,我已经睡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大到终于无法修补。
离婚是她提的。
我试着挽回过,但没有用。她看着我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她说,远舟,我不想拖着你,也不想被你拖着。我们都还年轻,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一段已经走到尽头的关系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犹豫。
签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杭州的梅雨季,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我们从民政局出来,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看了我一眼。
“走了。”她说。
“去哪儿?”
“北京。”
我没有挽留她,因为我知道挽留没有用。那一刻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觉得自己像个巨大的傻子。
我始终不明白,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还是那个号码。
“好,明天晚上七点,东直门那边有家湘菜馆,名字叫‘从前慢’,你知道怎么走吗?”
从前慢。
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就是杭州一家叫“从前慢”的湘菜馆。那家馆子开在西湖边上,不大,但很有味道,她特别喜欢。
我不知道北京也有叫这个名字的馆子,更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知道,我导航过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站在北京的街头,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分开两年了,我以为我早就把她放下了。我以为那些七年的记忆,被两年的时间冲刷得差不多了。我以为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礼貌地微笑,客气地寒暄,然后各自走开。
可我错了。
那些我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在看到她的第一秒,就全部涌了回来。像是潮水,一下就把我淹没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个酒店的名字,然后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北京的街道飞速后退,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阳光把玻璃幕墙照得刺眼。这座两千多万人口的巨型城市里,我和她,隔着整整两年的空白,又一次站在了彼此面前。
我不知道明天晚上那顿饭会是什么光景。她会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
也许只是一顿普通的饭,两个离了婚的人坐下来,客客气气地把一顿饭吃完,然后各自离开,继续各自的人生。
也许不止如此。
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忽然想起离婚那天,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
“顾远舟,你知道吗?其实有时候我特别恨你。”
“恨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
那一幕我一直记着,记了整整两年。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苏曼发的那条朋友圈。照片里的林知晚站在玻璃幕墙前面,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笃定而自信,跟我印象中那个总是在改图到深夜后疲惫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她瘦了,但看起来比以前更精神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温润但坚硬。
林总。
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手机顶部弹出来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号码。
“对了,你爱吃的那个剁椒鱼头,这家做得不错。”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僵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她还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我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北京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路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出租车重新启动,汇入滚滚车流。我靠在座椅上,感觉自己像一叶被抛进了急流的小舟,不知道要被冲向哪里。
明天晚上七点,东直门,“从前慢”。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三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两年了,该面对了。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没有立刻下车,坐在后座上愣了几秒钟。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短信——“对了,你爱吃的那个剁椒鱼头,这家做得不错。”
她还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乘客脑子有问题,到了地方还不下车。我回过神来,扫码付了钱,推开车门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
酒店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打了个激灵。回到房间,我脱了西装外套扔在床上,松了领带,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脑子里全是林知晚今天的样子。
她穿白衬衫的样子,她低头记笔记的样子,她站在饭店门口抬手遮阳光的样子,她上车前回头叫我名字的样子。这些画面像是被人用最高清的摄像机拍下来,一帧一帧地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清晰得让我心慌。
两年了。
整整两年,我没有见过她一面。离婚之后她回了北京,我留在杭州,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像是两条岔开的铁轨,我以为再也不会交汇了。可命运这东西就是这么操蛋,偏偏在我们最不可能遇见的时候,把我们重新推到同一个坐标点上。
我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大半瓶。凉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总算让脑子清醒了一点。我靠在迷你吧的台面上,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找到老赵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顾总?什么事?”老赵那边挺吵,应该是在外面吃饭。
“老赵,问你个事。”
“你说。”
“这次项目的建筑设计部分,是北京的林总负责的,这事儿你之前知道吗?”
老赵那边顿了一下:“知道啊,项目资料上写着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我以为你知道啊。”老赵的声音有点无辜,“再说了,那不是你前妻吗?我以为你俩……咳,反正我想着你们认识,对接起来也方便嘛。”
我深吸了一口气:“老赵。”
“嗯?”
“下次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窗外是望京的夜景,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的望京SOHO像几颗银色的巨蛋趴在地面上,在夜色里发着冷白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开会的时候,方副院长说林知晚现在是建筑设计院的“林总”。苏曼那条朋友圈也写的是“林总威武”。但离婚的时候,她还在设计院当主创建筑师,离“总”这个级别还差着好几级呢。
这两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爬得这么快?
我下意识地打开了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林知晚”三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我愣住了。
排在最前面的是建筑设计院官网的一篇报道,标题是《林知晚:从主创建筑师到设计总监的跨越之路》。我点开那篇文章,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
文章说,林知晚在一年半之内连续拿下了三个大型公建项目的设计主创资格,其中一个还拿了全国的建筑设计奖。她主导设计的北京城市副中心某综合体的方案,被业内评价为“兼具现代美学和功能性的突破之作”。去年年底,她破格晋升为设计总监,成为建筑设计院最年轻的总监级设计师。
文章的最后配了一张她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正在给什么人讲解方案。她的表情专注而自信,眼神笃定,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吧。她不需要谁来养她,不需要谁来给她安排好一切。她想要的是自己站在那个沙盘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被人叫一声“林总”。
而我,好像从来没给过她这个机会。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跟她说,别那么拼,身体要紧,实在不行就回来我养你。我以为是疼她、爱她,可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些话在她听来,大概句句都是刀子。
她要的不是“回来”,她要的是“出去”。
她要的不是被人保护,她要的是自己扛。
这些道理,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想明白。准确地说,是到今天重新见到她的时候,才彻底想明白。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璀璨,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城市的高架桥上流淌。这座城市和她一样,生猛、干燥、野心勃勃,容不下任何温吞和妥协。而杭州,温柔、湿润、安逸,适合过小日子,适合安安稳稳地老去。
我们之间的分歧,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沟通问题,而是根子上的。她要的是战场,我给的是避风港。她觉得避风港是牢笼,我觉得战场是折腾。
谁都没错,但谁都过不去。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才把我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拉回来。
是那个号码。
“明天晚上七点,别迟到。”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她还是这样,说话永远带着三分命令的语气。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老说她,你说句话就不能温柔点?她说温柔有什么用,事儿说清楚就行了。
那时候觉得她不够温柔,现在想想,大概是我太矫情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剁椒鱼头我也记得你爱吃。”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很久。我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次,最后却只回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出了很多种情绪。
那一晚我睡得很差,翻来覆去地做梦,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碎片。一会儿是我们在浙大校园里骑自行车的画面,一会儿是她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离婚那天她撑着黑伞走进雨里的背影。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我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没敢仔细想。
第二天的项目对接会定在上午十点,地点换到了建筑设计院那边。我到的时候方副院长他们还没来,会议室里只坐了几个人。林知晚已经在了,她站在窗户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窗外出神。
今天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色的亚麻西装,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不少。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来得挺早。”我说。
“习惯早到。”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但比昨天多了一点点温度,“咖啡要吗?外面茶水间有。”
“不用,我早上喝过了。”
我在会议桌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她也在对面坐下来,把咖啡杯放在一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会议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昨天睡得不好?”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黑眼圈。”她指了指自己的眼下,“你以前也这样,睡不好就挂两个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她说“以前”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我听在耳朵里,总觉得这两个字里藏着什么东西。
“酒店的枕头不习惯。”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方副院长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老赵他们。会议室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各自落座,寒暄了几句,就进入了正题。
今天讨论的是建筑设计和系统集成的对接方案。林知晚是建筑设计这边的负责人,她们做的方案需要和我们开发的智能管理系统深度融合。这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建筑设计院和我们公司要进行大量的技术协同。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和林知晚,得经常打交道。
会上她讲方案的时候,我坐在对面认真地听。不得不说,她的专业能力确实很强。整个建筑设计的逻辑链条清晰得像教科书一样,从空间布局到流线设计,从功能分区到用户体验,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明明白白。她讲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没有一句废话。
我忽然想起以前她在家改图的时候,经常对着电脑发愁,说甲方不懂设计,改来改去越改越难看。那时候的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有翅膀但飞不出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她站在会议室的最前面,身后的投影屏幕上打着她的设计方案,手里翻着激光笔,一页一页地讲过去,底下坐着的所有人——包括那些级别比她高的人——都在认真地听,认真地记。她不再是那个被甲方刁难的小建筑师了,她是林总,是这个领域里最年轻也最有实力的设计总监。
她找到了属于她的战场。
会议开到了十二点半,方副院长又张罗着一起吃午饭。这次林知晚主动说中午还有事,就不参加了。我也跟着说下午要回去整理方案,婉拒了饭局。
走出建筑设计院大楼的时候,太阳正烈。北京六月的正午,阳光像是从天上泼下来的,晒得地面都泛着白花花的光。我站在门口等车,林知晚从后面走上来,在我身边停了一下。
“晚上七点,别忘了。”她说。
“忘不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我看着她走远,阳光打在她的背影上,把那件亚麻西装照得发亮。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背挺得像一根标尺,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走路也快,但总给人一种急匆匆的感觉,好像在追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她的步伐稳重而笃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过得好,挺好的。
下午回了酒店,我把上午会议的内容整理了一份纪要发给了老周。老周在微信上问我项目进展怎么样,我说挺顺利的,建筑设计院那边的配合度很高。老周回了个“那就好”,然后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听说你前妻也在那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老周那边沉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发来了一长串:“远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别影响工作。你们现在是合作关系,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分清楚就行。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我回了个“知道”,就把手机扔一边了。
老周说得轻巧,分清楚。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分就能分得清的。
我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都没干。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晚上那顿饭,想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着她会穿什么衣服,想着她会说什么话。
到了六点,我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衬衫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理了又理。
我今年三十二,做技术出身,平时不太在意穿着,同事们老说我是“程序员审美”。以前林知晚也没少吐槽我,说我衣柜里全是格子衫,走出去跟个码农似的。每次她这么说,我就笑,说我就是码农啊,她说你不是,你是技术总监。
现在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我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瘦了,确实瘦了。离婚之后我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吃饭不规律,睡觉不规律,体重掉了十多斤就没涨回来过。脸上棱角分明了不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
算了,就这样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出了房间。
东直门离望京不算远,打车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我按照导航的指引,在一条不太宽的街道里找到了那家叫“从前慢”的湘菜馆。
门脸不大,装潢是那种刻意做旧的风格,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色的灯笼。招牌是木头的,上面用行书写着“从前慢”三个字,字迹清秀,像是女人的手笔。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迈不动步子。
推开这扇门,我就真的跟她面对面了。不再是会议室里的公事公办,不再是合作方的客客气气,而是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中间没有任何东西挡着。
这种感觉,让我心慌。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分。深吸了一口气,我推开了那扇木门。
店里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装修走的怀旧路线,墙上贴着老北京的黑白照片,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的留声机,正放着低低的爵士乐。灯光是暖黄色的,不亮,但很舒服。整个店里有大概十几张桌子,大半都坐了人,但没有那种吵吵嚷嚷的感觉,大家都压低着声音说话,气氛安静而慵懒。
我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靠窗的一个位置上。
林知晚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正低头看手机。她没有穿白天那套职业装,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头发还是散着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来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那种疏离的客套。
“嗯,堵了一会儿车。”
她把菜单推到我面前:“我没点,等你来一起点。”
我接过菜单翻了翻,上面全是湖南菜,剁椒鱼头、辣椒炒肉、小炒黄牛肉、蒜蓉蒸茄子……每一样都是我们以前在杭州那家“从前慢”里常点的菜。
我心里动了一下,抬头看她:“这家店的菜单,跟杭州那家一样。”
“嗯。”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老板是同一个人。杭州那家关了之后,他来北京开了这家。”
“你常来?”
“来过几次。”她说,“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菜单,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店。”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叫来服务员,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蒸茄子和一个紫菜蛋花汤。点完菜我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对面的林知晚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不吃糖醋里脊。”她说。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昨天中午那顿饭。方副院长点了那道菜,她一口没动。
“记得。”我说,“你不吃甜的。”
“不是不吃甜的。”她纠正我,“是不吃糖醋里脊。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上一回糖醋里脊,有一年吃多了,吐了一晚上,从那以后就再也不能碰了。”
我张了张嘴,愣住了。
以前在一起那么多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每次问她为什么不吃糖醋里脊,她只说“吃伤了”。我从来没追问过,她也从来没解释过。我一直以为“吃伤了”就是字面意思,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我说。
“你也没问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是啊,我没问过。很多事情我都没问过。
菜上得很快。剁椒鱼头端上来的时候,红艳艳的剁椒铺了满满一层,热气腾腾的,带着一股子鲜辣的香味。她拿起筷子,先给我夹了一块鱼脸上最嫩的肉,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肌肉记忆一样。夹完之后她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我没说话,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鱼肉。
味道确实好。鱼肉鲜嫩,剁椒的辣味和酸味恰到好处地渗进了鱼肉里,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那股子熟悉的味道。
“怎么样?”她问。
“好吃。”我说,“跟杭州那家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她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那时候我刚回北京不久,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饿了出来找吃的,看到这个招牌就走进来了。吃了一口剁椒鱼头,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听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知晚。”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我。
“你回北京之后……过得怎么样?”
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
“不太好。”她说,语气坦率得让我有点意外,“刚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工作要从头开始,房子要重新找,朋友都散了。头三个月我住在北五环外一个合租房里,十几平米的小隔间,隔壁住着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每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半夜,吵得我睡不着觉。”
我听着,手里的筷子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她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脸上,“如果当初没有离婚,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转回头看着我,目光清亮,“难归难,但这是我自己的路。我选了,就得走下去。”
“你现在走得挺好的。”我说,“我看过设计院官网的那篇报道,林总。”
她听到“林总”两个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苦涩。
“你知道我为这三个字付出了什么吗?”她说,“一年半的时间,我几乎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别人下班我加班,别人放假我画图。最忙的时候连续通宵了三个晚上,困得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十分钟都能睡着。去年那个拿奖的项目,我改了二十七稿。”
二十七稿。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咀嚼了一遍。
以前她在杭州的时候,甲方让她改三稿她就崩溃了,回家跟我抱怨说这行没法干了。可现在,她改了二十七稿。
“你变了很多。”我说。
“你也变了很多。”她看着我说,“以前你不会这么仔细地听我说话。”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最疼的地方。
“我以前确实做得不好。”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知晚,以前的事,我很抱歉。”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道歉。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很快地低下头,用手指拨弄着碗边的筷子。
“都过去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没过去。”我说,“要是过去了,我不会两年了还留着你的照片当屏保。要是过去了,我昨天见到你不会紧张得手都在抖。”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顾远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以前看了七年,每一天都觉得看不够。后来分开了,我才知道看不够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的是,”我的声音有点发干,“当年你说的那些话,这两年我反复想了无数遍。你说我没问过你想要什么,你说我以为对你好的就是最好的,你说我先把你推开的——你说的都对。”
“我当时不理解,我觉得自己明明什么都为你想好了,你为什么还不满意。我甚至觉得是你太要强了,是你不懂得享受生活。”我深吸了一口气,“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你要强,是我太自私了。我把我以为的好强加给你,你接受不了,我就觉得是你不懂事。”
林知晚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你现在懂了?”她问。
“懂了。”我说,“代价太大了,但懂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快凉了。
“远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离婚的时候,我跟你说我恨你。”
“我记得。”
“你知道我恨你什么吗?”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我恨的不是你对我不好,你对我很好,好得挑不出毛病。我恨的是,你那么好,可我还是不快乐。我恨的是,明明你什么错都没有,可我还是想离开。我恨的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恨的是,我以为我离开你就会快乐,可离开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有。”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我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但手指动了动,还是没有伸出去。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拼命工作。”她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倔强,“我想证明给自己看,我离开你,离开杭州,回北京,选这条路没有错。我要做出点成绩来,不然对不起自己当初那么狠心。”
“你做到了。”我说。
“是啊,我做到了。”她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可是做到之后我站在那个领奖台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不知道自己拼成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证明我对了?还是为了证明你错了?”
“都不是。”我说,“你就是想做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我就是想做我自己。”
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我们从七点一直坐到了十点多,桌上的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服务员来来回回加了不知道多少次水。
我们聊了很多,聊了这两年的经历,聊了各自的工作,聊了杭州的变化,聊了北京的大风。那些以前打死都说不出口的话,今晚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她告诉我她现在的公寓租在朝阳公园附近,养了一只叫“豆包”的英短。我说我还是住以前那套房子,沙发都没换过,你买的那个猫爪抱枕还在上面放着。
她听到“猫爪抱枕”的时候愣了一下,说那个抱枕是她花三十块钱在淘宝买的,质量差得很,你怎么还留着。我说也不是特意留着,就是一直没扔。
其实我撒谎了。那个抱枕被我洗过不知道多少次,起了球,褪了色,但我就是舍不得扔。每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垫在腰后面,就好像她还在旁边一样。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但我觉得她好像懂了。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北京的天终于凉快了一点。夜风吹过来,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和清冽,把刚才在餐厅里积攒的那点酒意吹散了不少。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要打车。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人行道上。
“明天你忙吗?”她忽然问。
“上午有个内部讨论会,下午应该没事。”
“哦。”她顿了顿,“设计院那边有个新的展厅,刚布置好,还没来得及对外开放。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看脚下的路,步子放得很慢。
“好。”我说,“什么时间?”
“下午三点?”
“行。”
我们走到了一个路口,红灯亮着,两个人并排站着等绿灯。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站在我旁边,我的余光能看到她的发顶,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水味。
“远舟。”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答应跟你吃饭吗?”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两年没见,你到底有没有变。”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认真而坦诚,“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顾远舟,是个好男人,但他不懂我。我想知道,现在这个顾远舟,还是不是那样。”
“结果呢?”我问。
“结果——”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我还在看。”
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去,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我跟上去,走在她身旁。北京的夜晚,车流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嘈杂又安静。
送她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转过身来说:“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
“放心。”
她点了点头,推开小区的门禁走进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那一刻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时间折叠在一起,七年前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和今天这个从容笃定的女人,同时站在了我面前。
“顾远舟。”她隔着铁栅栏喊我的名字。
“嗯?”
“那个猫爪抱枕,别扔。”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道里,身影消失在门后。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忽然觉得北京六月的夜风一点都不凉,它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道,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吹进了我的胸膛。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个表情,她低头擦眼泪的样子,她回头说“猫爪抱枕别扔”时的语气——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还是那张结婚照。照片里的林知晚靠在我肩膀上笑,眼睛弯弯的,像是装了整个春天的光。
我的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她笑起来的嘴角,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也许,也许老天安排我们在北京重新遇见,不是没有道理的。
也许有些东西,欠了两年,该还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里,窗外北京的不夜城依然灯火通明。
明天下午三点,设计院展厅。
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说她还在看。
那就让她好好看看。
这一夜我睡得很踏实,离婚以来最踏实的一觉。大概是心里那块悬了两年的石头,终于落了一点地。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道金线。我伸了个懒腰,难得没有那种头昏脑涨的感觉。
上午的内部讨论会在酒店的小会议室里开,老赵主讲,我负责补充技术细节。会开得很顺利,大概十一点就结束了。老赵收电脑的时候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八卦的表情。
“顾总,昨晚去哪儿了?”
“吃饭。”我头也不抬地整理文件。
“一个人?”
我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没想问什么,就是看你今天气色不错,跟前两天判若两人。”
我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好好干你的活,少操心我的事。”
“得嘞。”老赵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离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多小时。我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出门随便吃了碗面,然后就打车往建筑设计院的方向去。
其实设计院离酒店没多远,打车也就十几分钟。我早到了将近两个小时,也不急,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来。
咖啡馆不大,开在一栋老楼的底层,门口种着一棵银杏树。我点了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
微信里林知晚的头像还是以前那个——一只胖乎乎的英短猫,应该就是她说的那只叫“豆包”的。我以前没见过这只猫,看来是离婚之后养的。头像的背景隐约能看到一个浅灰色的沙发,大概就是她朝阳公园那边的公寓。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了微信。
打开浏览器,我又搜了一下建筑设计院的官网。这次我找到了一个更详细的页面,是林知晚的个人作品集。里面列了她入职以来参与和主导的所有项目,从最早的小区景观设计,到现在的大型公建综合体,一步一个台阶,清清楚楚。
其中有一个项目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杭州市民文化中心的设计方案。项目状态显示的是“方案入围”,时间是她刚回北京那会儿。
杭州市民文化中心。
那个项目的选址就在我们以前住的那套房子不到三公里的地方。
她回北京之后参与的第一个重点项目,竟然是在杭州。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两点四十分,我起身结账,走出了咖啡馆。
建筑设计院的大楼是一栋二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建筑,门口的保安问了我的身份,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给我指了路。展厅在裙楼的三层,坐电梯上去就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林知晚。
她站在展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跟一个年轻人交代什么事情。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裙,腰间系了一根细细的皮带,头发挽起来扎了个髻,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
看到我从电梯里出来,她跟那个年轻人说了句“你先去办”,然后朝我走过来。
“来这么早。”她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分钟才三点。”
“习惯早到。”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道水纹,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进来吧。”
展厅很大,大概有七八百平米,分成好几个区域,展示着建筑设计院历年来的代表作品。有的是实体模型,有的是多媒体投影,还有一些是大幅的实景照片和设计图纸。
林知晚带着我一路走一路讲,她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项目都能讲出背后的设计理念和技术难点。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特别亮的光,那是人在谈论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走到展厅最里面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前面是一个独立的展区,比外面的空间要小一些,但布置得格外精致。展区的入口处挂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主创设计师:林知晚”。
“这是你的专区?”我问。
“嗯,上个月刚布置好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像是被人看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我走进去,慢慢地看。墙上挂着她获奖的那个综合体项目的设计图纸和实景照片,展柜里放着项目的各种奖杯和证书,中间最大的展台上摆着一个精致的建筑模型,是她主导设计的北京城市副中心综合体。
我站在那个模型前面,弯下腰仔细看。模型的细节做得极其精细,每一扇窗户、每一根柱子都清清楚楚,连绿化带里种的树的种类都能分辨出来。
“这个模型做了多久?”我问。
“两个多月。”她走过来说,“从建模到雕刻到组装,中间改了好几次。”
“厉害。”我直起腰,看着她说,“知晚,你真的厉害。”
她被我这么直白地夸了一句,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头去假装看别的展品。
“也没什么厉害的,就是本职工作。”
“不。”我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她转过头来看我。
“不是你的专业能力,是你那股子劲儿。”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当年你说要做自己,我当时不太明白。现在我懂了,你做的这些,就是你自己。”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以前老想让你别那么拼,觉得你太累了,心疼你。”我继续说,“但我现在觉得,你能拼成这样,真的很了不起。我为你骄傲。”
林知晚愣在原地,眼眶一点一点地泛了红。她抿了一下嘴唇,忽然别过头去,快步走到了窗边。
我站在原地没动,给她留了一点空间。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转过身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挂着笑。
“顾远舟,你知道这是你第一次夸我吗?”
“以前没夸过?”
“以前你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别太累了’。”她说,“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那种话听多了,会让我觉得你在否定我做的事情。”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懂了。以前是我不会说话。”
“你现在挺会说话的。”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至少刚才那几句,说到我心里去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真切切的。那一刻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微的弧度,近到我能闻到她洗发水的清香味。
“走吧,带你看剩下的展区。”她转过身,往展厅外面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余光扫到展区角落里的一张照片。照片被放在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尺寸也不大,但我的目光还是被它牢牢地抓住了。
那是一张设计效果图,图上是一栋安安静静的小房子,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房子不大,但格局很舒服,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露台,能看到远处的山。
效果图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私人住宅方案设计,林知晚,2024年”。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2024年,就是去年。去年她做了一套私人住宅的设计方案,一栋有桂花树的院子,白墙灰瓦。
那是我们以前说过的那种房子。
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窝在杭州那个小两居的沙发上,她靠着我的肩膀,用手指在天花板上画来画去,说以后有了钱,就在西湖边的山里盖一栋小房子,不用很大,但要有个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我当时笑她,说你是建筑师,怎么理想中的房子这么朴素。她说这叫返璞归真,你懂什么。
那些话,我以为她早就忘了。
林知晚在前面回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跟了上去,“这张效果图挺好看的。”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张图,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恢复了正常。
“随便画的。”她说。
我没再追问,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不是随便画的。
从展厅出来,已经快五点了。夕阳西斜,把建筑设计院的玻璃幕墙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晚饭怎么安排?”我问。
“你请我?”她歪着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点久违的调皮。
“当然。”
“那就去我家吧。”她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去我那边,楼下有家不错的涮肉馆。”
我看着她耳根微微泛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涮肉就涮肉。”
我们一起出了门,在路边拦了辆车,往朝阳公园的方向去。车上她坐在后排的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但车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了同一扇车窗上。
我看着车窗上映出来的她,她也正好在看我。
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又同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忽然觉得,北京的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燥热了。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朝阳公园附近的一个小区。小区看起来挺新的,环境不错,绿化做得很密,楼下还有一个小型的健身广场。
“就这儿?”我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二十多层的住宅楼。
“嗯,十二楼。”她刷了门禁卡,带我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她站在电梯的另一边,低头看着手机,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豆包一个人在家?”我问。
“嗯,它挺乖的,不会乱翻东西。”她说起猫的时候,语气明显温柔了很多。
电梯到了十二楼,她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一团灰蓝色的毛球就窜了出来,绕着林知晚的脚踝蹭来蹭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豆包,有客人。”她弯腰把猫抱起来,转身对我说,“进来吧。”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摞设计杂志和一个马克杯。电视柜旁边是一个小书架,塞满了建筑类的专业书籍。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给整个房间添了不少生气。
我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沙发上的一个抱枕上。
那是一个猫爪形状的抱枕,粉色的肉垫图案已经洗得有点褪色了,边缘还起了毛球。
不是我的那个。
我走过去,弯腰把那个抱枕拿起来看了看。背面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缝线,像是被人重新缝过。
“你也买了一个?”我举起抱枕问她。
林知晚抱着豆包站在厨房门口,看到我手里的抱枕,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不是买的。”她把猫放下,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抱枕,抱在怀里,“是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
“嗯。”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抱枕上的粉色肉垫图案,“回北京之后有一段时间特别想你……没什么,就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她抱着一个亲手缝的、跟我们家那个一模一样的猫爪抱枕,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剩下的犹豫和不确定,统统碎成了渣。
“知晚。”我叫她。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连人带抱枕一起揽进了怀里。她在我怀里僵了一秒钟,然后整个人就软了下来,额头抵在我的胸口,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豆包蹲在茶几上,歪着脑袋看我们,发出一声困惑的“喵”。
“别哭了。”我说,声音有点哑,自己也控制不住。
“谁哭了。”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是……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好,沙子。”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头发还是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身子还是那么小一只,缩在我怀里的时候,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久到豆包从茶几上跳下来,绕着我们的脚边转了好几圈。
最后她先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看着我。她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亮得惊人。
“顾远舟。”她说。
“嗯。”
“你这次来北京——”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接了起来。
“喂?妈——”她边说边往阳台走去,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我妈打电话说家里的事。”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勉强笑了一下,“走吧,去吃涮肉。”
“真的没事?”
“没事。”她说,但眼神有些躲闪。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情,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但那个电话,显然不是“没事”的样子。
是什么事?她妈说了什么,能让一个刚才还在我怀里哭的女人,转眼间就变了脸色?
北京的天彻底黑了下来,窗外的朝阳公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我跟着她出了门,心里却压上了一块新的石头。
涮肉馆就在林知晚公寓楼下,走几步路就到。门脸不大,挂着老北京涮肉的招牌,里面的装潢很接地气,木桌木椅,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老照片,铜锅炭火烧得旺旺的,整个馆子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羊肉香味。
我们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务员端上来一个铜锅,炭火烧得通红,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林知晚点了一盘手切羊肉、一盘牛百叶、几样素菜,又要了两瓶北冰洋汽水。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在忙,眼神却始终有些飘忽。刚才那个电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虽然水花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始终没有消散。
我给她倒了一杯汽水,气泡在玻璃杯里滋滋地往上冒。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画着圈。
“你妈说什么了?”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相亲。”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相亲?”
“嗯。”她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着,“她同事的儿子,三十四,在银行工作,离异无孩,有房有车。她说条件挺好的,让我周末回去见一面。”
羊肉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变成了浅褐色,她夹出来放在碗里,却没有吃。
“你怎么说的?”我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我说不去。”她把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她就急了,说我今年都三十一了,再不找就真的晚了。说我不懂事,说我不为她考虑,说了一大堆。”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以前在杭州的时候,她妈就老催我们生孩子,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半天。她每次都耐着性子听,挂了电话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你妈一直这样?”我问。
“比以前更厉害了。”她苦笑了一下,“离婚的事儿她到现在都不太能接受,觉得是我太任性了。她觉得你挺好的,工作稳定,人也老实,我不该闹着离婚。”
“你没跟她解释过?”
“解释了,她不懂。”她放下筷子,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底,“在她眼里,一个男人不嫖不赌、按时回家、赚钱养家,就是好男人。至于什么理解不理解的,她觉得那是吃饱了撑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铜锅的热气氤氲在她面前,把她的轮廓蒸得有些模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能怎么办?拖着呗。”她耸了耸肩,“反正我在北京,她在老家,最多就是电话里念叨念叨。我不回去,她总不能把人绑到我面前来。”
她说得轻巧,但我知道以她妈的性格,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妈是个传统的北方女人,性子刚烈,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妈对我就特别满意,逢人便夸女婿好,说女儿嫁了个靠谱的人。离婚之后,她妈一度气得跟她冷战了三个月。
“对了,”林知晚忽然抬起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我妈还不知道你来北京了,也不知道我们项目上有合作。”
“你没跟她说?”
“不敢说。”她拿起汽水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要是让她知道我现在天天跟你在一起开会,她能明天就坐高铁过来。”
“过来干嘛?”我有些紧张地问。
“你说呢?”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端起汽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你那边呢?”她忽然问,“你爸妈知道你来北京吗?”
“知道。”
“他们……怎么说?”
“没说啥。”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羊肉,“我爸让我好好出差,别耽误工作。我妈问了句你在不在北京,我说不知道,她也就没再问了。”
其实我妈说的是另一句话。她说,远舟啊,你要是见到知晚,别跟人家吵,好好的。我当时说知道了,就挂了电话。现在想起来,我妈大概早就猜到了我们会遇见。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聊了很多,从她妈的催婚聊到我爸妈的近况,从北京的生活成本聊到杭州的房价。话题绕来绕去,总是绕不过那些生活里的鸡毛蒜皮,但奇怪的是,以前觉得最烦的这些话题,现在聊起来却格外自然。
就好像那两年的空白,并没有真的把什么都抹掉。
从涮肉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北京的夜晚凉快了不少。林知晚站在楼栋门口,抬头看了看十二楼的窗户,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上去坐坐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她的手指在不停地绞着衬衫的下摆。这个习惯从认识她的时候就有,一紧张就绞衣角,这么多年都没改掉。
“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我说。
“明天周六。”
我愣了一下。这几天被项目的事情塞满了脑子,连星期几都忘了。
“那就再坐一会儿。”我说。
回到十二楼,豆包正窝在沙发上舔爪子,看到我们进来,抬起头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林知晚换了拖鞋,去厨房烧了壶水,给我泡了杯茶。茶叶是龙井,大概是从杭州带过来的。
我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豆包跳上来,在我腿上踩了几圈,然后蜷成一团打起了呼噜。
“它挺喜欢你。”林知晚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那个猫爪抱枕,“豆包平时可高冷了,生人来它都躲床底下。”
“大概是闻到我身上有猫的味道。”我说。
“你又没养猫。”
“我们家楼下有一只流浪的橘猫,我每天晚上都会去喂它。”我摸了摸豆包的后背,“可能是那时候沾上的。”
林知晚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还住在那套房子里?”她问。
“嗯。”
“没想过搬家?”
“搬哪儿去?”我笑了笑,“住了那么多年,习惯了。再说了,搬家太麻烦,那么多东西不知道往哪儿放。”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怕搬走了,你就找不回来了。但这话说出来太矫情,我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在猫爪抱枕上来回地摩挲着。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远舟,你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烫烫的。
“不知道。”我老实说,“也许还是老样子,也许更糟,也许更好。这种事情没法假设。”
“你有没有想过?”她追问,目光定定地看着我。
“想过。”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想过无数次。尤其是离婚后的头半年,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想。想如果我当初多听你说几句话,多问问你想要什么,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后来呢?”她问。
“后来不敢想了。”我转头看着她,“因为不管怎么想,结果都不会改变。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又有点泛红。
“但是如果老天再给你一次机会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确定的问题。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知晚,老天已经给了。”我说,“我现在就在北京,就坐在你面前。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她愣住了,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眼泪,但她没有去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大概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之后。”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了我以前错在哪里。”我认真地看着她,“我以前一直觉得,一个男人对女人好,就是让她不用操心,让她安稳,让她有依靠。但我想错了。你不是需要依靠的人,你从来都不是。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你并肩的人,不是一个把你关在笼子里的人。”
“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是不是太慢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猫爪抱枕上。她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泪,肩膀微微发抖。
豆包被她的动静惊醒了,从我的腿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拿脑袋蹭她的手臂。
“豆包,别闹。”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猫抱起来放在怀里,脸埋在猫的后背上。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胀。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最后我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这个动作她以前经常做。看电视的时候靠着,看书的时候靠着,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靠着。她的脑袋不重,但靠上来的时候,像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你。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了过来。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闪烁,朝阳公园的湖面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光。豆包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跳到茶几上,歪着脑袋看我们,尾巴慢慢地摇着。
我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开口,声音闷在我肩头:“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特别的,项目的事情要到周一再继续。”
“那……”她犹豫了一下,“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去哪儿?”
“妙峰山。”她说,“我想去看看我妈。”
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寻常。
“你妈不在老家吗?怎么在妙峰山?”
她坐直了身子,把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眼神有些黯淡。
“她在妙峰山那边的疗养院。”她说,“年初查出来的,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现在还能认得人,但脾气越来越古怪,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医生说这个病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我爸身体也不好,一个人照顾不了,就只能送到疗养院去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
刚才在电话里对她歇斯底里的那个妈,是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
“之前怎么没跟我说?”我问。
“你没问。”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苦笑,“而且,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博同情。”
“知晚——”
“别说了。”她打断我,深吸了一口气,“没事的,我这一年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医生说她情况还算稳定,进展不快,好好照顾的话还能有很多年的时间。”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那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明天我陪你去。”我说。
她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我肩膀上。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豆包跳上沙发扶手,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侧过头,看着靠在我肩上的林知晚,她的睫毛低垂着,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眼角的细纹,眉间的倦意,还有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来的、二十岁时没有的东西。
但那又怎样呢?
对我来说,她还是那个林知晚。
第二天一大早,我从酒店出发,打车到了朝阳公园小区门口。林知晚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浅蓝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大概是给她妈带的东西。
她上了车,跟司机说去妙峰山。司机是个老北京,一听这地名就来了精神,说妙峰山那边风景好,周末去烧香的人可多了。林知晚礼貌地笑了笑,没怎么接话。
车子一路往西开,出了五环,窗外的风景开始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村庄和大片的绿地。北京西边的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林知晚坐在我旁边,一路上话不多,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她的手放在座椅上,离我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我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手指穿过了我的指缝,扣住了。
我们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没有说话。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妙峰山脚下的一片建筑群。疗养院就坐落在一个山谷里,周围种满了银杏和枫树,环境清幽得像一个世外桃源。门口挂着一块朴素的木牌,写着“妙峰山康养中心”。
林知晚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握紧帆布袋的带子,指节泛白。
“走吧。”她说。
疗养院里面很大,有好几栋独立的楼,中间是花园和步道。几个老人在护工的陪伴下在花园里散步,看起来安详而宁静。我们穿过花园,走进了最里面那栋白色的楼。
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某个房间里传出来的电视声。林知晚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318”。她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正好照进来。床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低头翻着一本旧相册。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林知晚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先是欣喜,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
“妈。”林知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我来看你了。”
“知晚啊。”她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又加班了?”
“没有,挺好的。”林知晚握住她妈的手,声音柔软得不像话,“妈,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老记不住事。”她妈说着,目光越过林知晚的肩膀,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我身上。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瞪大了眼睛。
“小顾?”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我走上前,微微弯腰:“阿姨,是我。”
“哎呀,小顾来了!”她妈一下子激动起来,抓着林知晚的手使劲晃,“知晚,你看谁来了!小顾来了!你怎么不早说啊!”
林知晚被她晃得身子都歪了,连忙说:“妈,你慢点,别激动。”
她妈根本不理她,一个劲儿地朝我招手:“小顾过来过来,让阿姨看看。哎呦,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知晚是不是又没给你做饭?”
我走过去,在她妈面前蹲下来。她妈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又摸了摸我的脸,一脸心疼地说:“瘦了,真的瘦了。以前多壮实的一个小伙子,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阿姨,我挺好的。”我说,喉咙有点发紧。
“叫什么阿姨,叫妈。”她妈一本正经地纠正我,“你是我女婿,叫阿姨多见外。”
我愣了一下,看向林知晚。林知晚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妈。”我叫了一声。
她妈满意地笑了,拉着我的手不放,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小顾啊,你可得好好待知晚。这丫头从小就倔,脾气不好,但心眼儿好。她要是不高兴了,你多哄哄她,别跟她一般见识。”
“妈,你说什么呢。”林知晚在一旁急了。
“我说错了吗?”她妈瞪了她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俩肯定又吵架了,要不然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小顾都多久没来了?知晚我跟你说,夫妻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你得让着点小顾,别老耍性子。”
我握着她的手,笑着说:“妈,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她的。”
“这就对了。”她妈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颗糖。那种老式的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兔子。
“你最爱吃的,我给你留的。”她妈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记着呢,你爱吃甜的。”
我攥着那颗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以前每次去她家,她妈都会给我塞糖吃。我跟她说过不用了,她妈说拿着,姑爷爱吃甜的。那时候林知晚总在旁边笑,说妈你这是把我当小孩哄。她妈说,你懂什么,女婿就是半个儿。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我以为她妈早就忘了。
可她没忘。她忘了今天是星期几,忘了自己午饭吃没吃,却记得我爱吃甜,记得给我留一颗奶糖。
林知晚看到这一幕,转过身去,肩膀在微微发抖。
“妈,您还记得啊。”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声音有点哑。
“怎么不记得?你每回来我都给你备着呢。”她妈说着,忽然皱了皱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们的孩子呢?怎么没带来?”
我僵住了。
林知晚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妈,我们还没有孩子。”她蹲下来,耐心地解释。
“没有?”她妈一脸困惑,“我怎么记得你们有个孩子?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来着……”
“妈,那是你自己记错了。”林知晚握住她的手,声音在发抖,“我们没有孩子,真的没有。”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茫然,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对对对,没有孩子。我想起来了,你俩刚结婚没几年,还年轻,不着急。不过也差不多了啊,该要一个了,趁我还走得动,帮你们带带。”
“好,妈,我们知道了。”林知晚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已经快撑不住了。
又坐了一会儿,她妈开始犯困,林知晚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她妈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念叨着:“小顾,下次来记得带孩子……让孩子叫我姥姥……”
走出病房的时候,林知晚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她一路跑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撑着窗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知晚。”
她转过身来,满脸都是泪,一把抱住了我。
“她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不记得我们离婚了,不记得我回北京了,不记得这两年发生的事了。她只记得你是我老公,只记得你爱吃甜的。”
我抱紧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她还记得要见孙子。”林知晚哭着说,“可是我连个孩子都没有给她生。远舟,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不是。”我说,“你不是。”
“那为什么我觉得自己那么没用?”她趴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疗养院的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地砖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线。我抱着她,让她哭。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大概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远舟,谢谢你今天来。”
“不用谢。”
“你知道我刚才最怕什么吗?”她擦着眼泪说,“我最怕我妈忽然想起来我们离婚了。我怕她问我为什么。我怕我跟她解释不清楚。”
“她没有想起来。”我说。
“对,她没有。”林知晚靠在墙上,苦笑了一下,“她的记忆停在了三年前。停在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对她来说,你还是那个好女婿,我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女儿。一切都停在最好的时候。”
“也许不是坏事。”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从疗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妙峰山的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我们在山脚下找了一家农家菜馆吃了点东西,然后坐车回城。
回去的路上,林知晚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睫毛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颤动。我保持着肩部不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景,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她妈病了。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那个在设计院里雷厉风行的林总,那个在领奖台上自信笃定的林总,那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刀枪不入的林总——原来一直在独自扛着这么多事情。
车子进了五环,窗外的风景重新变回了熟悉的高楼大厦。林知晚动了动,醒了过来。
“到了?”她揉着眼睛问。
“快了,快到朝阳公园了。”
她坐直身子,理了理头发,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远舟,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妈的病,”她抿了抿嘴唇,“我一直在想,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大概就是看着我过得好。她以前老跟我说,女人这一辈子,嫁个好男人比什么都强。”
“那是你妈那一辈人的想法。”我说。
“是啊。”她叹了口气,“但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忍心让她担心。所以每次她问起你的事,我都顺着她的话说。”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你挺好的,说你忙,说你有空就来看她。”她的脸微微红了,“刚才她以为我们还在一起,我就……没有纠正她。”
“我理解。”我说。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看着她说,“你妈的记忆里,我还是你的丈夫。这说明我在她心里一直是个好女婿,我应该高兴才对。”
林知晚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影在流转。
“远舟,你知道吗?其实我妈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你是挺好的。以前是,现在也是。只不过以前的那个你,不知道怎么对我好。现在的你,好像终于学会了。”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后座上,像是在等什么。
“今天就这样吧。”她最后说了一句,推开了车门。
“知晚。”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
“周一开会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一朵花在慢慢绽开。
“周一见。”
她关上车门,拎着那个帆布袋走进了小区大门,浅蓝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我让司机掉头回酒店。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北京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我靠在座椅上,从兜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被我攥得有些皱了,但那只胖乎乎的兔子还是看得清清楚楚。我把糖纸剥开,把奶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记忆的味道。
我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回到酒店已经是傍晚了。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发呆。窗外的望京SOHO在夕阳下泛着橘红色的光,像几块巨大的琥珀趴在地面上。
我拿起手机,看到林知晚发来了一条微信。
“今天谢谢你。豆包说它也谢谢你。”
配图是一张豆包趴在猫爪抱枕上的照片,那只灰蓝色的英短眯着眼睛,一脸惬意。
我笑了一下,回了她一句:“替我谢谢豆包。”
然后我又打开了手机相册,翻了很久很久,翻到了那张离婚协议的扫描件。
那份协议上,我的签名和她的签名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两个公证人的名字。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杭州,雨天。
我把图片放大,看着她的签名。
“林知晚”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平时她签图纸的利落劲儿完全不一样。签这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杭州的梅雨季,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我们从民政局出来,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看了我一眼。
“走了。”她说。
“去哪儿?”
“北京。”
她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我记了整整两年。
我把手机放下,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口。冰凉微苦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把胸口郁结的那团气冲开了一些。
离婚的时候,我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现在回过头去看,其实答案没那么复杂。她要的是尊重和理解,我给的是保护和安排。她要的是并肩作战,我给的是让她撤退。她要的是舞台,我给的是温室。
我们都没错,但我们都错了。
错在从来没真正坐下来,把心里的想法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错在我以为我懂她,她也以为她懂我,但其实我们懂的都只是自己想象中的对方。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林知晚。
“刚才翻柜子翻到了一个东西。”
紧接着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个矮,手拉着手。高的那个头上写着“远舟”,矮的那个头上写着“知晚”。便利贴的角落里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这张便利贴我记得。
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贴在冰箱上的。有一次我出差去深圳,走之前她画的,说想她了就看这个。后来搬家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了,我还以为丢了。
“你在哪儿找到的?”我问。
“一本书里夹着。那本书我走的时候顺手塞箱子里了,一直没翻开过。刚才收拾书架的时候掉出来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摩挲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知晚。”我打字。
“嗯?”
“我也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很久。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最后她回了一句话。
“周一开完会,我们聊聊吧。”
聊聊。
这两个字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我知道它们的分量。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聊聊”意味着要把两年没说的话全部说出来,要把心里那些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揭开,要把那些一直不敢碰的东西摆在台面上。
但这是必须要走的一步。
“好。”我回了她一个字。
周一的项目对接会定在建筑设计院的主会议室。这次阵仗比之前大了不少,两边的高层都来了,研究院那边的方副院长亲自坐镇,我们公司老周也从杭州飞了过来。
老周是周日晚上到的,一下飞机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酒店找他。我打车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吧里,面前摊了一桌子文件。
“坐。”他指了对面的椅子,然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气色比出发的时候好多了。”
“北京空气好。”我说。
老周笑了两声,那笑容里带着过来人的意味深长。
“空气好?”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远舟,你蒙谁呢?我听说你跟你前妻在项目上有合作,没出什么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我说。
“那就好。”老周放下咖啡杯,“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我不管你们私底下是怎么回事,公事上不能出岔子。能做到吗?”
“能。”
“好。”老周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呢,作为朋友我多说一句。人生就这么几十年,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要是心里还放不下,就别硬撑着。”
我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那点事儿瞒不了我。”老周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从杭州出发那天你魂不守舍的,到了北京之后整个人又跟打了鸡血似的。你别告诉我跟工作有关。”
“老周——”
“行了,不用解释。”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说一句,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别给自己留遗憾。”
“谢谢。”
“谢什么谢,赶紧回去休息,明天开会给我打起精神。”
周一早上的会议从九点一直开到了十二点半。两边的技术团队就系统集成和建筑设计的对接方案进行了详细的讨论,中间有好几轮激烈的争论,但总体推进得还算顺利。
林知晚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髻,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专业。她做方案汇报的时候,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技术细节都解释得明明白白,连我们这边的技术人员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我注意到老周听她汇报的时候频频点头,眼神里带着欣赏。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方副院长站起来做了总结,说接下来双方要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组,建筑设计院这边由林知晚担任组长,我们公司那边建议由我担任组长。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至少三个月里,我和林知晚将会有频繁而密切的工作接触。
方副院长说完这番话之后,特意看了我和林知晚一眼。
“顾总,林总,你们二位之前的合作关系我们也有所了解。这次能够再次携手合作,相信一定会把这个项目做好。”
他说的“之前的合作关系”这几个字,用得极为考究。既点明了事实,又不显尴尬。我不由得多看了这个老头一眼,能做到副院长这个位置,果然都是人精。
散会之后,老周拉住我在会议室外面说了几句话。
“你这个前妻,”他压低声音说,“能力很强。说实话,我在行业里这么多年,见过的项目经理和技术负责人不少,但像她这么年轻就能把方案讲得这么通透的,不多。”
“我知道。”我说。
“所以呢?”老周看着我。
“什么所以?”
“别跟我装傻。你们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会议室里正收拾东西的林知晚。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那就去找答案。”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知晚拎着包走了出来。她看到我还站在走廊里,脚步停了一下。
“周总走了?”她问。
“走了,赶飞机去了。”
“嗯。”她点了点头,“午饭吃了吗?”
“还没。”
“那走吧,附近有家饺子馆不错。”她说,“然后我们聊聊。”
饺子馆在建筑设计院后面的小街上,店面不大,但人很多。我们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位子,还是门口靠墙的一个小桌,两个人挤着坐,胳膊几乎贴在一起。
她点了两盘饺子,一盘猪肉白菜的,一盘韭菜鸡蛋的。上菜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把韭菜鸡蛋的推到我面前,然后把猪肉白菜的留在自己那边。
以前在杭州的时候也是这样。她爱吃猪肉白菜,我爱吃韭菜鸡蛋,每次吃饺子都是各点各的。
“你还记得我不吃韭菜。”她看着我面前那盘饺子,笑了一下。
“也记得你吃猪肉白菜。”我说。
饺子上来之后,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店里很吵,旁边几桌的北京大爷大妈聊得热火朝天,各种京片子满天飞。我们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把两盘饺子吃得一个不剩。
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郑重其事地看着我。
“好了,说说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说什么?”我问。
“你觉得我们需要说什么?”她反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不太熟悉的情绪。不是忐忑,不是紧张,也不是期待。那是一种审视,像是她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之前,需要把所有的信息都确认一遍。
“知晚。”我说,“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她没想到我会用这个问题开头,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太好。工作上还可以,但其他的,不太好。”
“为什么?”
“孤独。”她坦率得让我有些意外,“上班的时候还好,忙起来什么都不想。但下班回家,就只有豆包。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生病了没人管,开心了没人分享,不开心了也没人说话。”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摸,还以为你睡在旁边。然后摸到空荡荡的床单,整个人就清醒了,再也睡不着了。”
我静静地听着,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我问。
“联系你说什么?”她苦笑了一下,“说我想你了?说我后悔了?说了又能怎样呢?你在杭州,我在北京,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我说了,你能放下一切过来吗?还是说你能让我放下一切回去?”
“你问过我怎么想吗?”
她愣住了。
“知晚,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你一个都没有问过我。”我说,“这两年,你假设了我的答案,然后基于那个假设做了所有的决定。但你没有问过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所以今天,”我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她的眼睛,“我们把这些话都说清楚。你想问什么就问,我全部回答你,一个字都不瞒。”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好。第一个问题——这两年你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没有。”我回答得很干脆。
“真的?”
“真的。连相亲都没去过。”
“为什么?”
“因为心里还有一个人没放下。”我说,“别人给我介绍过几个,我都推了。苏曼的朋友,你还记得苏曼吧?”
“记得。”她的表情有点复杂。
“去年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她们公司的姑娘,人挺好的,长什么样我没记住,因为吃那顿饭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
林知晚低下头,搅着面前的茶杯。
“第二个问题。”她的声音有点颤,“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你觉得可能吗?”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能。”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不是回到过去那种模式。知晚,我不想再把你关在笼子里了。如果你愿意给我第二次机会,我会做那个跟你并肩的人,而不是替你做所有决定的人。”
“你的工作,你的事业,你的梦想,我都会支持。你要去拼,我就站在旁边给你鼓掌。你累了,我就给你递水。你摔了,我就扶你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但这次,我不会再拉着你说别跑了。”
林知晚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但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都擦不完。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些话等了多久?”她哭着说,声音有点失控,“我等了七年。从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就开始等,等到结婚,等到离婚,一直没等到。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说这些话。”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没有抽开,反而紧紧地回握住了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有些疼。
“第三个问题。”她吸了吸鼻子,一边流泪一边问,“你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不是因为它难回答,而是因为我需要想清楚怎么表达才能让她真正明白我的意思。
“都喜欢。”我说,“以前的那个林知晚,扎着高马尾站在实验室门口问路的林知晚,穿着婚纱靠在我肩膀上笑的林知晚,我都喜欢。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你。”
“现在的你呢?你是林总,你是建筑设计院最年轻的总监,你一年拿了三个大奖,你站在会议室最前面讲方案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你比以前更自信了,更笃定了,更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你觉得自己变强了,变得刀枪不入了。但我看到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连你妈病了都不敢跟任何人说。”
林知晚的哭声停了一下,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喜欢现在的你。”我握着她的手说,“因为现在的你,是真正成为了自己的你。你要的自由,你要的舞台,你全都靠自己挣到了。这样的你,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紧张地看着我。
“从现在开始,不管你遇到什么难事,都要告诉我。你妈的事,工作的事,任何事。你不许再一个人扛了。”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做我的战友,我做你的后盾。这才是平等的。”
她愣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是带着泪的笑,丑丑的,但特别真实。
“顾远舟,你变了。你真的变了。”她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变得会说人话了。”
我被她的用词逗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就坐在那个闹哄哄的饺子馆里,握着手,又哭又笑,旁边的北京大爷大妈大概觉得这俩人脑子有毛病。
从饺子馆出来的时候,午后的太阳正猛烈。北京的六月底,阳光白花花地铺满了整条街,空气里的热浪肉眼可见地翻滚着。
我们沿着树荫慢慢地走,她的手自然地挽上了我的胳膊,就好像这个动作从来没有中断过两年一样。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我们。”她说,“你在杭州,我在北京,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现实。我没办法回避。
“这次项目至少还要三四个月,”我说,“这段时间我会经常来北京。等项目做完了,我们再商量后面的事。”
“你在杭州的公司怎么办?”
“不一定非要待在杭州。”我看着前方的路,“我现在的公司在这边也有业务,如果真的需要,我可以跟老周商量,把工作重心往北京这边移。”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你愿意为了我来北京?”
“不是为你来北京。”我纠正她,“是为了我们。而且——”我笑了一下,“北京也挺好的,除了冬天太冷,春天有沙尘暴,夏天太热,秋天太短。”
“你这是夸北京呢?”
“算是吧。”
她在我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重新挽好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建筑设计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说下午还有两个内部的会要开,得回去了。我说好,我也要回酒店整理今天的会议纪要。
我们站在大楼门口,谁都不想先说再见。
“晚饭吃什么?”我问。
“要不你来我家吧。”她说,“我给你做。豆包上次见了你之后好像挺想你的。”
“好。”
“那就六点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喜欢吃什么菜?”
“你不是知道吗?”
“我要你亲口说。”她故意说,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韭菜炒鸡蛋,红烧排骨,番茄蛋汤。”我一口气报了三个菜,“再说下去就多了。”
“行,这三个够了。”她转身走进了大楼,走到门禁处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去超市买瓶酱油,上次用完了忘了买。”
“什么牌子?”
“海天金标。”
“知道了。”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身影消失在大楼深处的走廊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涌上来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暖融融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什么来着?
我站在北京六月的阳光底下,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了一个词。
叫“回家”。
不对,准确的说是——叫“有家可回”。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项目进入了实质性的推进阶段,联合工作组几乎每天都在开会。我带着技术团队和林知晚的建筑设计团队进行了无数轮的技术对接和方案磨合,从系统架构到功能模块,从数据接口到用户界面,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反复沟通确认。
工作中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林知晚在工作状态下完全变了一个人。她果断、直接、不留情面,方案里有什么问题她会第一时间指出来,措辞精准得像手术刀一样。我们团队里的一个小伙子有一次被她连续追问了五个技术细节的问题,问到最后满头大汗,回来跟我说:“顾总,林总太厉害了,我以后能不能少跟她开点会?”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行。
但我也发现,她对我说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同样公事公办,但措辞里总会多那么一点点温度。就像一块石头被握在手里久了,表面变得温润光滑。
老赵有一次私下跟我说:“顾总,你跟林总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我装傻。
“别装了。”老赵往我身边凑了凑,“我注意到好几次了,林总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还有你,开会的时候眼睛老往人家那边飘。”
“你少管闲事。”
“行行行,我不管。”老赵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脸上全是“我懂的”的表情。
工作之外的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和林知晚在一起。有时候是她做了饭叫我去吃,有时候是我们一起出去找馆子,有时候只是在她公寓的沙发上坐着,她看她的设计图纸,我回我的邮件,豆包窝在我们中间的抱枕上打呼噜。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分开了两年,但重新在一起的时候,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不起眼的默契全都还在。她知道我喝咖啡不放糖,我知道她睡觉前必须喝一杯温水;她知道我洗完澡一定要把头发吹干否则会头疼,我知道她熬夜画图的时候桌上必须放一盒蓝莓。
这些细节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时间根本磨不掉。
到了七月中旬,项目第一阶段的工作基本完成。按照计划,接下来我大部分时间可以回杭州远程办公,每半个月来北京一次做阶段对接。这意味着我和林知晚又要开始异地了。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吃的饭。她炖了排骨汤,炒了几个菜,手艺比两年前进步了不少。以前她做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我每次都夸好吃,她就说我虚伪。现在她是真做得好吃了,排骨汤炖得浓白鲜香,火候恰到好处。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喝着汤问。
“在北京这两年。”她说,“刚回来的时候吃不惯食堂,外卖又贵又不干净,就只能自己学着做。做了两年,总算能吃了。”
“何止能吃,很好吃了。”我说。
她笑了笑,但那笑容不太自然。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明天我就要走了。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盘子,我们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肩膀碰着肩膀,谁都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我手里的洗碗布在一个盘子上搓了半天,其实早就洗干净了,但我不想停。
“远舟。”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这样算是什么关系?”
我把水龙头关掉,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她,擦了擦手。
“你觉得呢?”我问。
“我不知道。”她把盘子放回碗架上,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双手抱着胳膊,“我们现在不是夫妻,但也不是普通朋友。你说我们有工作合作,但明明比合作多了很多。你说我们像在谈恋爱,但又没那么简单。”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不安。
“我想给我们现在的关系一个定义。”她说,“这样我心里才踏实。”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认真想了想。
“知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说,“不是回到过去,是重新开始。从谈恋爱开始,从了解彼此开始。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我们记着,但不用反复提。以前那些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们改,但不用一直自责。”
“我想和你重新认识一次。认识现在的你,也让现在的你重新认识我。”
她听着,眼眶慢慢红了,但这次她没哭。
“那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她问。
“对,谈恋爱。”我说,“而且是异地恋。我在杭州,你在北京,每半个月见一次。”
“异地恋很苦的。”她说。
“能有多苦?”我走过去,双手撑在她身后的台面上,把她圈在中间,“比你一个人扛着你妈的病,一个人加班到凌晨三点,一个人抱着猫在沙发上睡着还要苦吗?”
她被我问住了,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顾远舟,你说话怎么越来越讨厌了?”她嘴上说着讨厌,嘴角却弯了起来。
“因为我在追你啊。”我说。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伸手推了一下我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是挠痒痒。
“谁要你追。”
“那我不追了?”
“你敢。”
我看着她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就亲额头?”她睁开眼睛,语气有点不服。
“谈恋爱得慢慢来。”我说。
她哼了一声,从我胳膊底下钻了出去,走到客厅抱起豆包,把脸埋在猫的后背上。
“豆包,你看这个人,他是个傻子。”她对猫说。
豆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显然对人类的感情纠葛毫无兴趣。
第二天中午的飞机回杭州。林知晚请了半天假,坚持要送我去机场。我们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到了机场,值机、安检,她一路送我到安检口。再往前她就进不去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回去好好吃饭,别再瘦了。”
“好。”
“猫爪抱枕我上次说别扔,你回去检查一下,要是发霉了就扔了吧,我再给你做一个。”
“好——等等,你说什么?”
她的脸红了:“没说什么,快走快走。”
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她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半个月好久。”
“很快就过去了。”
“你说的轻巧。”她松开我,退后一步,“去吧,别误了飞机。”
我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过了安检之后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隔着那道隔离带,踮着脚朝我挥手。
北京的阳光透过航站楼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跟很多年前站在浙大实验室门口问路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我对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之后,我靠在舷窗边,看着底下的北京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白色的色块,消失在云层之下。
但这一次的离开,和两年前那次不一样。
两年前我离开北京的时候,心里是空的。那种空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只剩下麻木。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心里是满的。满得装不下了,快要溢出来了。
回到杭州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了西湖边。
杭州的七月比北京湿润得多,西湖的水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断桥上人来人往,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曳。我沿着湖边走了一圈,最后在苏堤边上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张长椅是我和林知晚以前常坐的地方。
那时候我们每个周末都会来西湖边散步,从断桥走到苏堤,再走回来,一边走一边聊。她跟我说她的设计项目,我跟她说我的技术方案。有时候我们什么都不说,就牵着手安安静静地走,走到累了就找一张长椅坐下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湖面上的游船发呆。
我坐在那张长椅上,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视频电话。
她很快就接了,屏幕里出现她的脸,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在哪儿?”她问。
我把摄像头翻转,让她看面前的西湖。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你坐在我们的椅子上。”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屁股底下这张普普通通的木质长椅。
“你还记得?”
“第三张。”她说,“从苏堤入口往里走,第三张长椅。靠背左边有一道裂缝,是我用指甲抠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长椅的靠背,左边的木头边缘确实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我问。
“我什么都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笃定,“你以为只有你留着照片当屏保?我也有。”
她翻转摄像头,对准了卧室的床头柜。上面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的照片被床头的灯光照得有些反光,但我还是看清楚了——那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婚纱,我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傻笑。
“离婚的时候我把所有照片都删了,”她说,“就留了这一张。搬家的时候放在箱子里,从杭州带到北京,一直摆在床头。”
我把摄像头切回自己,看着屏幕里的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知晚。”
“嗯?”
“我想你了。”
“才一周。”她说。
“那也想。”
她笑了,那笑容从屏幕里溢出来,照亮了整个西湖的黄昏。
八月中旬,我又去了一趟北京。
这次不是因为项目,是因为她妈。
林知晚打电话来说,她妈最近情况不太好,记忆力衰退得比之前快了很多,有时候连她都认不出来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
“需要我过去吗?”我问。
“不耽误你工作吗?”
“什么工作都没有你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两年前我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两年前我的逻辑是——工作最重要,因为工作赚钱养家,爱她就得让她过上好日子。可现在我知道了,她要的不是好日子,她要的是我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来吧。”她说,声音哑了。
我当晚就订了机票,第二天一早飞到了北京。从机场到疗养院,一路上我催了司机好几次,到了地方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林知晚在医院门口等我。她瘦了,眼底下挂着两片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看到我从车上下来,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她趴在我胸口,没有哭,就是那么安静地趴着,像是在找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进去吧。”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不太认得你了。”
上了楼,推开318的房门,我看到她妈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了窗边晒太阳。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把每一根发丝都照得发亮。她的面容比我上次来看到的时候苍老了不少,眼神空茫而涣散,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妈。”林知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我来看你了。”
她妈低下头,看了她好几秒钟,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迟缓的笑容。
“知晚啊。”
“是我,妈。”林知晚握住她的手,“你看谁来了?”
她妈顺着林知晚的目光看向我。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根本不记得我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伸出手朝我招了招。
“小顾来了?快过来,让妈看看。”
她还记得我。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伸出来的那只干瘦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
“妈,我来看您了。”
“好,好。”她拍着我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轻,“小顾啊,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又加班了?我跟知晚说了多少次了,让她给你多做点好吃的,这丫头就是不听。”
“妈,我没事,挺好的。”我说。
“好什么好,男人不能太瘦。”她转头看向林知晚,语气忽然严厉起来,“知晚,你听见没有?多给小顾做点肉吃。你要是不会做,我教你。”
林知晚别过头去,肩膀在发抖。
“妈,知晚做饭可好吃了。”我说,“她现在排骨汤炖得比饭店还好喝。”
“真的?”她妈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真的。”
她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话。说北京的冬天冷,让我多穿衣服;说工作别太拼了,身体要紧;说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趁她还抱得动。
她就这么说着,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有些话说了一半就忘了在说什么。但她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地听了,认真地应了。因为我知道,这些话是她心里最深处的牵挂。
坐了一个多小时,她妈的精神头渐渐不济了,开始打瞌睡。护工过来把她扶上床,她躺下的时候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小顾。”
“妈,我在。”
“你别跟知晚离婚。”她闭着眼睛,声音像是梦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动不动就离婚。但是小顾,你听妈的,别离。两个人走到一起不容易,别因为一点小事就散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妈,您放心,不离。”我的声音有点哑,“我跟知晚好好的。”
她妈点了点头,松开了我的手,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病房出来,林知晚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她最近老说这些。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但每次说的都是我们的事。”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说,“我妈的记忆在倒退,但越往后退,关于我们的那部分反而越清晰。好像我们离婚这件事,是她记忆里最不愿意保留的部分。”
“因为她一直把你当半个儿子。”林知晚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她这辈子没生儿子,你娶我的时候,她是真的把你当自己孩子了。离婚的事她接受不了,所以她的记忆把它删掉了。”
我伸出手,把她的头按在我的肩膀上。
“那我们就别让她失望。”我说。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双手环住了我的腰。
那天晚上回到她的公寓,我们一起做了饭,又一起收拾了厨房。她洗完碗之后,坐在沙发上抱着豆包,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配合我演戏。”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妈的病是长期的,你不可能每次都来配合我。”
“谁说我在配合?”我坐到她旁边,把豆包从她怀里捞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握住了她的双手,“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知晚,我今天跟你妈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敷衍她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认真的。”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一年她似乎总是在红眼眶,但我知道,这是她开始放下防备的表现。
“可是我们离婚了。”她说。
“那就再结一次。”
这四个字我说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但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她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很久。
“你这是在求婚?”她问。
“不是。”我摇头,“求婚要有戒指,有花,有一个正式的场合。现在什么都没有,不算。”
“那你这是——”
“这是在告诉你我的想法。”我握紧她的手,“我不想等了,也不想再绕弯子了。我们都花了两年时间去错过彼此,剩下的时间不能再浪费了。”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求?”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我差点没绷住。
“你就这么着急?”
“顾远舟。”她瞪着我说,“是你先说的,我只是问一下时间。”
“等我回去把戒指准备好。”我说,“上次结婚的戒指太丑了,我那时候不懂,买了个最便宜的。这次我补一个好看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上次那个确实丑。”她一边笑一边擦眼泪,“但我一直留着。”
“在哪儿?”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打开之后,里面躺着那枚普普通通的银戒指,素圈,没有任何装饰,边缘有些磨损,但被擦得很亮。
“你一直留着?”我有点不敢相信。
“嗯。”她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柔和的银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离婚之后好几次想扔,都扔不出去。有一次已经丢进垃圾桶了,半夜又从床上爬起来翻垃圾桶给找回来了。”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摇了摇头。
我看着那枚戒指,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那个素圈是我刚工作第一年买的。当时没什么钱,发了一个月工资加年终奖,咬牙去商场挑了对戒中最便宜的一对。柜姐说这对戒指是基础款,很多刚结婚的小年轻都买这个。我当时觉得很愧疚,跟她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个好的。她把戒指戴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说不用换,这个就挺好的。
后来我们一直没换。从结婚到离婚,她从没提过要换戒指的事。
“知晚。”我把戒指从她掌心拿起来,在灯下端详着,“这枚戒指很丑。”
“我知道。”
“但它是我们故事的开始。”我把戒指放回她的手心,合上她的手指,“故事还没结束呢。接下来的部分,我会写好的。”
她攥着那枚戒指,看着我,眼睛里倒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像是装了一整条星河。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酒店。
我们躺在她的床上,和衣而卧,中间隔了一个豆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色的线。
她侧躺着,看着我。我侧躺着,看着她。
“远舟。”
“嗯。”
“你说如果我们当年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那你的答案呢?”
我伸手把豆包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往前凑近了一点,伸手把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轻轻拨开。
“可能会更糟。”我说,“不经历那两年,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你也可能永远都活在那种不快乐里。我们会一直在那套小两居里耗着,耗到彼此都精疲力竭。”
“所以你觉得离婚是对的?”她问。
“不是对的。”我摇头,“是必要的。那是我们当时唯一的选择。但现在的我们不一样了。现在的我们有了再来一次的资格。”
她沉默了,然后往我这边挪了挪,把头靠在我的肩窝里。她的呼吸温热地打在我的脖子上,带着她特有的那股淡淡的香味。
“那我们就再来一次。”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一次,我不会再跑了。”
我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进来,北京的夜晚安静而温柔。豆包窝在我们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九月初,我再次来到北京。
这一次我带了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枚新的戒指。不是素圈,是一枚细细的玫瑰金戒指,戒面上镶着一颗不大的钻石,小巧而精致。我找了一个做珠宝设计的朋友专门定制的,内侧刻了两个字——“并肩”。
这一次我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我还没想好正式的求婚方式,事情就被另一个意外彻底打乱了节奏。那天下午我在建筑设计院开完项目进度会,林知晚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她接起来听了没几句,脸色刷地就白了。
“怎么了?”我问。
“疗养院打来的。”她放下手机,嘴唇在发抖,“我妈摔倒了,髋骨骨折,已经送急诊了。”
我们从建筑设计院一路飞奔到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林知晚的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我紧紧跟在后面。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林知晚的父亲已经先到了——一个瘦高的老人,头发全白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泛白。看到林知晚跑过来,他站了起来。
“爸,妈怎么样?”
“还在抢救。摔得不轻,医生说髋骨骨折,出血量也不小。”她爸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她下午在花园散步的时候护工没看住,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
林知晚咬着嘴唇,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转过身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绷紧到了极限的弦。
我走过去,默默地站在她身边。我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扣得死紧。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晚上九点多,她妈终于被推出了手术室。主刀医生说手术很成功,骨折已经固定好了,但她妈目前还在麻醉状态,需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
病房外面的走廊很安静。林知晚趴在ICU的玻璃窗上,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母亲,肩膀终于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头埋在双手里,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我路上买的一瓶水递给他。
“叔,喝点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先是困惑,然后慢慢变成了恍然。
“你是……小顾?”他试探性地问。
“是我,叔。”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的样子,但最后只是接过了水瓶,哑着嗓子说了句:“来了就好。”
那个夜晚格外漫长。
林知晚一直不肯离开ICU的窗口,我劝了好几次她才肯去走廊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到了凌晨三点,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厉害。
“远舟,我好怕。”
“怕什么?”
“怕她醒不过来。怕她醒了之后连我都不认识了。”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上次来的时候她还能认出我,这次不知道还行不行了。”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阿尔茨海默症这种东西,对家属来说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每一天都在失去一点点,但永远不知道最后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我妈年轻的时候特别能干。我爸常年出差,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还要上班,还要照顾我爷爷奶奶。我小时候觉得她是超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打不倒。可是现在——”
她的声音碎掉了,像一块摔在地上的玻璃。
“现在她连自己女儿叫什么名字都可能想不起来。”
我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知晚,不管她记不记得你,你都是她女儿。这个变不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妈终于醒了。医生说意识已经恢复,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林知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靠在我身上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普通病房在六楼,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她妈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面色苍白如纸。她醒过来的时候,眼睛茫然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林知晚身上。
“妈。”林知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她妈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先是空茫,然后慢慢聚焦,最后露出了一丝虚弱的笑容。
“知晚。”她的声音很小,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我,妈。”林知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哭什么。”她妈皱了皱眉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林知晚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几秒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小顾。”她说,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笃定得像是认出了自己家的孩子。
我赶紧走过去,站在床边。
“妈,我在这儿。”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妈的手指费力地在林知晚的手背上拍了拍,“小顾在,我就放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格外安详。就好像只要我在,她就不用担心女儿了。就好像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我和林知晚还在一起,她就可以放心了。
林知晚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妈,您好好休息。”我的声音也有些发抖,“我跟知晚都在,哪儿也不去。”
她妈点了点头,目光在我和林知晚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浮现出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
“你们俩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快要睡着了,“好好的,好好的。”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知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受到我掌心的温度。
过了很久,她止住了颤抖,仰头看着我。
“远舟,我妈没忘。”
“没有。”
“她记得你。她什么都记得。”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欣慰的笑,“她把这两年所有的痛苦都忘了,就记得你好。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明在她心里,关于我们的记忆,只留下了最好的那部分。”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妈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三个星期。这三周里,林知晚请了长假,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我本应该回杭州的,但我把工作全部改成了远程,留在了北京。白天我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里处理工作邮件、参加视频会议,晚上就去病房接她的班,让她回去休息。
一开始林知晚不肯回去,说她能行,说她习惯了。我二话不说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把她的包塞到她手里,然后把她推到病房门口。
“回去洗澡睡觉,明天早上八点来换我。”
“顾远舟——”
“我是你男朋友。”我截住她的话头,“男朋友的作用之一就是帮你分担。你现在不习惯也得习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乖乖地回去了。
她走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她妈已经睡了,呼吸平缓而均匀。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继续处理没写完的代码。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床上熟睡的老人,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妈是我见过的最普通的中国式母亲——嘴硬心软,对女儿要求严格,但对女婿宽容到几乎溺爱。也许在那一代人的观念里,女儿嫁出去之后,幸福就交到了女婿手里。所以她们拼命对女婿好,生怕女儿受了委屈。
以前我不懂,觉得她妈对我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一个岳母对女婿的好,那是一个母亲把她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一个人之后,小心翼翼地、笨拙地表达着她的信任和期望。
三周之后,她妈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重新转回了妙峰山的疗养院。这一次疗养院给配了专门的护理团队,二十四小时有人看护,不会再出现上次的情况。回去的那天她妈的精神头不错,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进了疗养院的大门,一路跟遇见的工作人员打招呼,像个凯旋的将军。
安顿好一切之后,天已经快黑了。我和林知晚坐在疗养院花园的长椅上,面前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月季花。夕阳从西山那边斜过来,把整个山谷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林知晚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我,“又是杭州又是北京的,两头跑。”
“不辛苦。”我说。
“撒谎。”她轻笑了一声,“你瘦了。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了。”
“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远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把我妈接到北京来。”她说,“在市区找一家好一点的疗养院,离我近一点,这样我每天下班都能去看她。现在这家在妙峰山上,来回四个小时,我一周最多去一两次。”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她肯定想了很久了。
“好主意。”我说。
“可是费用会贵很多。”她皱了皱眉,“我算了一下,市区的疗养院一个月最少要两万多。我现在每个月的工资——虽然也不算低——但加上房贷和生活开销,有点吃紧。”
“房贷?”我愣了一下,“什么房贷?”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什么,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买了个房子。”她说,“去年年底买的,期房,就在朝阳公园往东两公里。首付用我拿奖的奖金和我这两年的积蓄,月供我自己还。”
“多大的房子?”我问。
她的脸微微红了。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你连房子都买了还不告诉我?”
“因为是……”她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是我按我们以前说的那种房子设计的。”
我想起了那张效果图。白墙灰瓦,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设计院展厅角落里,那张安安静静的效果图——上面写着“私人住宅方案设计,林知晚,2024年”。
“你设计的那栋小房子,不是随便画的。”我说。
她摇了摇头,眼眶又开始泛红。
“我做那个设计的时候,是离婚后最难的那段时间。晚上睡不着,就爬起来画图。画着画着就画成了我们以前说的那个样子。”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很傻。都离婚了,还画什么两个人的家。”
“但那是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是建筑师。我想你了,除了把你画进我的设计里,我什么都不会。”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眼泪湿透了我衬衫的前襟,但我一点都不在意。我抱着她,在妙峰山九月的晚风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感觉自己的心被她的话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你猜怎么着。”我凑到她耳边说。
“嗯?”
“来北京之前我查了公司的政策。我们在北京这边的业务扩张得很快,正在筹建正式的北京分公司。如果我愿意,可以申请调到北京来。”
她从我的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顾远舟,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我说,“不过在调过来之前,我得先把老周的思想工作做通。这老家伙当初是把我从技术员一路带起来的,我得好好跟他聊聊。”
“他会同意吗?”
“不知道。”我笑了笑,“但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来不来是我的事。”
她重新把头埋进我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变了真的好多。”
“你说了第三遍了。”
“那是因为我以前真的想象不到你会这样。”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有点嗡嗡的,“以前的你,什么事都是安排好的,条条框框很清楚。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从来不会为了什么打乱自己的计划。”
“现在也是。”我说,“只不过现在的计划里,你排在第一位。”
她在我怀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天从妙峰山回到市区已经快晚上九点了。我们坐在她公寓的沙发上,一起商量把她妈转到市区来的方案。她打开电脑,把比较过的几家疗养院资料列了一个表,优缺点、价格、距离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一眼表格,对她的细致程度叹为观止。
“你这个表做得比我们的项目方案还详细。”
“那当然,我妈的事怎么能马虎。”她理所当然地说。
最后我们选定了一家位于东四环边上的疗养院,离她上班的地方开车只要二十分钟。环境好,有专业的阿尔茨海默症护理团队,费用比妙峰山那家贵了一倍,但综合下来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等我调到北京来,”我看了看费用表,“这个钱我出一半。”
“不用。”她很快地拒绝了,“我妈的事我自己能行。”
“知晚。”
“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能行。”我打断她,“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妈说的‘好好的’,是什么意思?”
她愣了一下。
“你妈说让我们‘好好的’,不是让你一个人扛着。”我握住她的手,“是让我们互相依靠。你依靠我,我依靠你。这才叫好好的。”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这样,”她最后妥协了,“疗养院的费用我自己出。但是你来北京之后,你管我们家房贷。”
“我们家?”我故意抓住这个字眼。
她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说错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笑着说。
她恼怒地抓起沙发上的猫爪抱枕朝我扔过来,被我一伸手接住了。豆包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从茶几上蹦下来,不满地朝我们喵了一声。
“你看,豆包都觉得你说得对。”我说。
林知晚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九月底。
项目进入了中期评审阶段,双方高层齐聚北京,进行阶段性成果验收。评审会开了整整一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中间只在会议室里吃了顿盒饭。林知晚代表建筑设计院做了中期汇报,我代表我们公司做了系统集成方案演示。两边的技术团队争论得面红耳赤好几次,但总体来说项目进展顺利,方副院长和老周在总结时都表示满意。
评审会结束后,老周把我拉到一旁。
“远舟,你前阵子跟我说的那个事儿——”
“调动的事?”我的心提了起来。
“对。”老周示意我跟他在走廊里往前走几步,离其他人远一点,“我跟总部那边沟通了一下,原则上同意设立北京分公司,规模可以先小一点,带一个十人左右的团队。你来做这个分公司的负责人。”
我心跳加速了。
“不过有一个条件。”老周看着我。
“什么条件?”
“你得把手上这个项目从头盯到尾,不能中途撂挑子。”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北京分公司的第一个标杆项目,做成了就是你的投名状。做砸了,你就得灰溜溜地回杭州,以后也别提什么北京的事了。”
“没问题。”我说得毫不犹豫。
“还有,”老周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调到北京之后,你打算在北京扎根?”
“有这个打算。”我坦白地说。
“因为她?”老周往会议室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林知晚正在里面跟方副院长说话,隔着玻璃,能看到她专注而认真的侧脸。
“对。”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你能把这件事想清楚,说明你这几年确实长大了。”他伸了个懒腰,“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调动的事我让HR开始走流程,年底之前应该能办妥。”
“老周。”我叫住他。
“嗯?”
“谢谢。”
“谢个屁。”老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把项目做好,就是对我最大的谢。”
十月的北京,秋天说来就来了。
国庆节期间我没有回杭州,林知晚也没回老家。她妈的病情稳定了很多,新的疗养院也安排好了,准备节后就把人接过来。国庆节这几天难得清闲,我们窝在她的小公寓里,像两只冬眠的动物一样,哪里都不想去。
白天我在沙发上看书,她在旁边改图纸,豆包懒洋洋地睡在猫爪抱枕上,偶尔翻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傍晚我们一起去朝阳公园散步,看秋天的阳光把整片银杏林染成金黄色。晚上回来她做饭我洗碗,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看着看着她就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这种平淡的日子,放在两年前,我们大概都过不下去。两年前的她急着往前跑,我急着让她停下来。我们一个在加速,一个在刹车,发动机和制动系统同时坏掉,把整辆车都搞散架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我也学会了跟上她的步伐。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东直门,“从前慢”。
还是那个靠窗的卡座,还是暖黄色的灯光,还是墙上那些老北京的黑白照片。菜也是照旧点的——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蒸茄子、紫菜蛋花汤。
“这家店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林知晚环顾四周,笑了一下,“我差点哭出来。”
“你确实哭了。”我说。
“我没有。”
“你有。我记得很清楚,你说第一次来的时候吃了一口剁椒鱼头眼泪就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只好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把筷子放下了。
“知晚。”
“嗯?”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颗米饭。
“上次你问我什么时候正式求婚。”
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说等我把戒指准备好。”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戒指准备好了。”
她看看盒子,又看看我,像是不敢相信。
“你——”
“打开看看。”
她的手微微发抖,打开盒子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拆一份极其珍贵的礼物。盒子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玫瑰金的戒指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戒面上那颗钻石不大,但切工极好,每一个切面都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内侧刻了字。”我说。
她把戒指拿出来,凑近了看。读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并肩’。”她念了出来,声音有些颤抖。
“对。”我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保护你,不是养你,不是替你做所有决定。是站在你身边,跟你一起面对所有的事情。好的,坏的,都一起。”
“林知晚,”我握住她拿着戒指的那只手,“嫁给我。这一次,我保证不会让你后悔。”
餐厅里的客人不多,但附近的几桌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邻桌的一对年轻情侣偷偷举起手机拍视频,被他们的服务员轻声制止了。
林知晚看着手里的戒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砸在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上。
“顾远舟,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哭着说。
“我知道。”
“上次结婚的时候你连求婚都没有,就是拿个戒指往我手上一套就完事了。”
“我知道。”
“这次你学聪明了,知道选在这里,知道刻字,知道说好听的话——”
“那你答应吗?”我打断她的碎碎念。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朦胧中,她的笑容是那么明亮,那么笃定,那么像很多年前站在浙大实验室门口问路的那个女孩。
“答应。”她说,“我答应。”
我把戒指从她手里拿过来,郑重地戴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像一朵在雨里盛开的花。
“这次不许离了。”她说。
“不离。”我握住她的手,“一辈子都不离。”
餐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邻桌那对小情侣兴奋得脸都红了,服务员识趣地端上来两杯赠送的红酒。
那顿饭吃完之后,我们手牵着手走出“从前慢”。十月北京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秋风卷着几片银杏叶子在人行道上打转。她靠在我身上,左手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戒指。
“真好看。”她说。
“比那个素圈好看吧?”
“那不一样。”她把左手收回胸口,认真地想了想,“那个素圈有它的意义。虽然丑,但是是我们故事的起点。”
“那这个呢?”我指着她手上的新戒指。
“这个是我们的重新开始。”她笑了笑,踮起脚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你,愿意重新认识我。”
十一月中旬,北京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
经过了将近两个月的筹备,她妈顺利转到了东四环边上的新疗养院。新环境比她想象的要好——独立的单间,朝南的大窗户,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护理团队非常专业,专门针对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设计了一套认知训练方案。
搬家那天她妈很清醒,坐在新房间的床上,把从妙峰山带过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那本旧相册她翻得最仔细,翻到林知晚和我的结婚照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她指着照片问林知晚。
“结婚那天拍的。”林知晚在床边蹲下来,耐心地回答。
“你俩结婚了?”
“嗯,结了。”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妈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我都没去参加你们的婚礼,像什么话!”
林知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妈的记忆又跳闸了,把女儿结婚的日子和现在重叠在了一起,以为这是刚发生不久的事。
“妈,我们还没办婚礼呢。”林知晚握住她的手,“等办的时候一定请你。”
“说话算话。”她妈郑重其事地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红包,塞到林知晚手里。
“拿着,妈给你们的。别嫌少。”
林知晚拆开红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有的看起来已经叠了很久了,边角都磨得发毛。她攥着那个红包,眼泪一下子就冲了上来。
“妈,这钱你攒了多久了?”
“攒了多久不要紧。”她妈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结婚,妈得表示表示。小顾是个好孩子,你跟着他,妈放心。”
站在门口的我听到这话,鼻子也酸了一下。
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知晚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包。到了公寓楼下,她才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说,等我们真正办婚礼那天,她还记得住吗?”
她的问题里有太多的不确信。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郑重地回答她。
“不管她记不记得,那天我们都会把她请来,坐在最前面。就算第二天她就忘了,但那一刻,她一定会在。”
她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好。”她说。
十二月初,北京的冬天正式降临了。
老周的调动通知也终于下来了——北京分公司正式成立,我担任分公司负责人,负责管理初期十人的技术团队,办公地点设在望京。这意味着我从十二月中旬开始,就不需要再杭州北京两头跑了。
消息确认的那天,我给林知晚打了个电话。
“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什么时候到?”她的声音克制着,但我能听出底下压着的那股子激动。
“元旦前。公司那边这周做交接,下周就可以过来。”
“住的地方找了吗?”
“还没有。”
她又沉默了两秒钟。
“那就住我这儿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反正我这儿也住得下。而且你之前的租金还可以省下来还房贷。”
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啊。明明心里想让我来住,非要找一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省租金还房贷?你能不能编得再假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她磨牙的声音。
“顾远舟,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不敢不敢。”我赶紧认怂,“林总的安排非常合理,非常有远见,我一定严格执行。下周就搬过来,绝不给您添麻烦。”
“这还差不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胜利的笑意,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远舟。”
“嗯?”
“豆包也想你了。”
这一次,她没有拿猫当挡箭牌。
“我也想你。”我说。
十二月二十号,杭州,最后一天。
我在那套住了将近八年的老房子里收拾东西。该打包的打包,该扔的扔。很多旧物翻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时光沉淀下来的味道。
在衣柜最底层,我翻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照片——是我和林知晚从谈恋爱到结婚那几年拍的。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智能手机,照片都是相机拍了去洗出来的。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但画面还很清晰。
有一张是我们在西湖边的合影,那时候我们刚谈恋爱,她扎着高马尾,穿一件白色的T恤,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站在她旁边,笑得有点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有一张是我们结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她穿着白裙子,我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两个人举着结婚证,脸都笑得发红。那张照片的一角有些皱了,大概是沾过水。
还有一张是我们在那套小两居的客厅里拍的。她穿着居家服,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猫爪抱枕,正在看电视。照片是从侧面偷拍的,她没看镜头,脸上是那种自然而放松的表情。我想起来,那天是周末,我们在家宅了一天,晚上她靠着我的肩膀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在信封底部发现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是一句话,林知晚的笔迹——“远舟,我去北京了。钥匙在门垫下面。冰箱里有做好的饭,你热一热就能吃。”
那是离婚那天她留的字条。
我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大概以为我晚上会回那个家,所以留了饭,留了钥匙。
可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去。我在公司坐了一夜,第二天才回去拿的东西。冰箱里的饭菜已经馊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原来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偷偷地、笨拙地、不甘心地爱着对方。只是那时候的我们,谁都没有学会该如何表达。
我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连同那些照片一起,放进了行李箱最安全的位置。
这些东西,我要带去北京。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我正式搬进了林知晚在朝阳公园的公寓。
说是“搬”,其实也就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一些零碎的东西。林知晚在门口等着我,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散在肩膀上,脚上趿着一双毛绒拖鞋。豆包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打量我这个新来的室友。
“就这么点东西?”她接过一个行李箱往里拉。
“该扔的扔了,该留的带过来了。”我说。
“那房子呢?”
“委托中介挂着卖了。”我说,把另一个行李箱也拖进屋里,“等卖了之后,正好拿来还这边的房贷。”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你记着呢?”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她低下头,耳根又泛了红。
把行李安顿好之后,我们坐在沙发上,豆包趴在我们中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窗外的望京SOHO在夜色里闪烁着银色的光,朝阳公园的湖面上倒映着远处楼宇的灯火。
“明天圣诞节。”林知晚忽然说。
“嗯,怎么了?”
“我们去看我妈吧。”
“好。”我说,“带上豆包?”
“疗养院不让带宠物。”
“那就给它拍个视频,带去给她看。”
她点了点头,靠在我肩膀上。
“远舟。”
“嗯?”
“谢谢你搬过来。”
“应该的。”我说,“而且北京分公司的办公室就在望京,走过来都不用打车。”
她在我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说点浪漫的行不行?”
“行。北京的冬天比杭州冷,但有你在的地方,哪里都暖。”
她愣了一秒,然后把脸埋进豆包的后背。
“你这个人……要么不会说话,要么说的人头皮发麻。”她的声音闷在猫身上,瓮声瓮气的。
我笑了,伸手把她连人带猫一起揽进怀里。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璀璨,圣诞节的彩灯把整座城市装点成一座不夜之城。远处的楼宇大屏上滚动着“Merry Christmas”的字样,望京的街道上人流如织。
而在朝阳公园旁边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十二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灯下,有两个人,一只猫,和一颗揉皱后重新展开、正在一点一点被抚平的心。
圣诞节那天上午,我们去了疗养院。她妈的房间被林知晚布置得很有节日气氛,窗台上摆了一棵迷你圣诞树,墙上贴了几个红色的装饰球。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
林知晚把手机里豆包的视频放给她妈看。视频里豆包正试图从一个快递盒子里钻出来,圆滚滚的身子卡在盒子口,两条后腿在外面蹬来蹬去,样子滑稽极了。
她妈看得呵呵直笑,笑完之后忽然拉住林知晚的手,很认真地说:“知晚,你跟小顾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林知晚正在削苹果,手一抖,差点削到自己。
“妈——”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记着呢,你俩结婚都好几年了,该要了。”她妈虽然记忆时好时坏,但在催生这件事上,逻辑异常清晰。
林知晚求助地看向我。我赶紧接过话头:“妈,我们知道了,在计划了。”
“计划什么计划,这个不用计划。”她妈一本正经地说,“顺其自然就好了。你俩身体都好,很快就能怀上。到时候我帮你们带——”
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坐在轮椅上的腿,又看了看周围这间疗养院的房间。她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到时候让护工推着我,我也能帮你们看孩子。”她说。
林知晚削完苹果,把削好的果肉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她妈,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好,到时候就让您天天给我们看孩子,看累了也不让歇。”
她妈心满意足地吃了一块苹果,嚼着嚼着又想起什么来似的,问我:“小顾,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我笑着说,“只要是知晚生的,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那你呢?”她妈又问林知晚。
“女孩吧。”林知晚想了想说,“给她扎小辫子,穿漂亮裙子。”
“对,生个女孩好。”她妈高兴得直拍轮椅扶手,“闺女贴心,长大了跟你亲。小顾你别介意啊,女婿也亲,但还是女儿更亲。”
“我不介意。”我笑着说。
她妈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属于老人和小孩的、毫无杂质的纯真。
午饭我们在疗养院的食堂里陪她妈一起吃的。食堂特意为圣诞节准备了火鸡和圣诞布丁,虽然味道和传统中餐差了很多,但她妈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喂一口给林知晚,又喂一口给我。
“妈,我自己能吃。”林知晚被她妈塞了一嘴火鸡肉,含糊不清地抗议。
“能吃也得我喂。”她妈固执地又叉了一块肉递过来,“你小时候就是我喂大的,现在就不让喂了?”
林知晚无奈地张嘴接了,嚼着嚼着眼圈就红了。
吃完饭,她妈开始犯困。我们把她推回房间,扶上床,盖好被子。她躺下的时候忽然拉住我的手,又把林知晚的手拉过来,把我们的手合在一起。
“好好的。”她说,声音已经含混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好好的。”
她睡着了。
我和林知晚并排站在床前,看着她妈安静的睡颜,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线。
从疗养院出来,阳光正好。
她挽着我的手臂,慢慢地走在疗养院外的小路上。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的映衬下,有一种苍劲而简净的美。
“今天我妈说了好多。”林知晚开口,语气里有感慨,也有感慨里藏不住的幸福。
“是啊,从催婚到催生,一口气把流程都走完了。”我笑着说。
“你别贫。”她拍了我的胳膊一巴掌,“我跟你说正经的——她今天的状态特别好,比前几个月都好。”
“我也觉得。”我点头,“也许是因为搬到了新的环境,也许是因为过节,也许——”
“也许是因为有你在。”她接住了我的话,侧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冬日阳光的金色,“我妈总觉得,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出什么事。这大概是所有丈母娘的共同心态。”
“那她不用担心了。”我握紧她的手,“我不走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好。”
二月初,春节前夕。
北京分公司正式挂牌运营,老周专程从杭州飞过来参加了剪彩仪式。新办公室装修得很现代,大片的落地窗正对着望京SOHO,视野开阔。团队从最初的十个人扩展到了十八个,业务也逐渐铺开了。
剪彩那天林知晚也来了,以合作方的身份站在人群里。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米色的羊绒围巾,站在公司门口那排花篮旁边,笑盈盈地看着我。
老周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特意停下来,跟她握了握手。
“林总,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老周笑着说,“远舟这个分公司就在你们设计院隔壁,走路十分钟。”
“那以后开会更方便了。”林知晚落落大方地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你今儿怎么也来了?不是说上午有个方案要审?”
“方案审完了。”她说,“这种时候怎么能不来。”
她说完伸出手,帮我整了整领带。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太匆忙,领带歪了一点,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一边整理一边嘟囔:“都当分公司负责人了,形象也不注意一下。”
“有你不就行了。”我说。
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七分嫌弃三分甜。
“别贫了,赶紧进去吧,里面的客人还等着呢。”
剪彩仪式结束后是简单的招待酒会。林知晚端着杯橙汁站在角落里,我趁着空档凑过去。
“明天我要回杭州。”
“哦?”她的眉头轻轻一挑,“回去干什么?”
“接爸妈过来过年。”我说,“春节嘛,总不能让他们两个老的自己在杭州过。而且——”我顿了顿,“我觉得是时候让他们正式见个面了。”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
“见面?跟你爸妈见面?”
“对。”
“可是他们都知道我们离婚的事——”
“知道。”我握住她的手,稳定她的情绪,“但这不妨碍我们重新开始。我妈上次打电话还特意叮嘱我,说你要是来北京一定要好好招待,别怠慢了。我爸妈一直挺喜欢你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薄薄一层水光,但表情很坚定。
“好。”她说,“见面就见面。”
大年三十下午,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我爸和我妈推着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我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们。我爸还是那副老样子,戴着鸭舌帽,背挺得笔直;我妈一看到我就开始挥手,完全不顾周围人投来的目光。
林知晚站在我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出门前她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衫配深灰色长裙,得体大方又不失亲切。看得出来她很紧张。
“叔叔阿姨好。”她朝我爸妈微微鞠了个躬。
我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欣喜,从欣喜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她快步走上来,握住林知晚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知晚啊,瘦了。比上次见你瘦了好多。”我妈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你一个人在北京,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知晚被我妈突如其来的心疼弄得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阿姨,我挺好的,真的。”
“叫什么阿姨,叫妈。”我妈不由分说地打断她。
林知晚愣住了,然后看向我。我对她点了点头,眼神告诉她——你看,我没骗你。
“妈。”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我妈的眼眶彻底红了,拉着她的手不放,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我爸推着行李跟在后面,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妈念叨了一路了。”我爸压低声音说。
“念叨什么?”
“念叨说不知道见了知晚该说什么。怕说话说重了人家不高兴,怕说轻了不够真诚。”我爸罕见地笑了笑,“现在好了,见到人什么都好了。”
年夜饭在朝阳公园的公寓里吃。林知晚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菜单改了不知道多少版,最后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八个热菜四个凉菜,中间还有一条她特意去海鲜市场买的清蒸鲈鱼。
我爸看着满桌子的菜有点发愁:“这么多菜,就咱们四个人,怎么吃得完?”
“吃不完就留着明天吃。”林知晚端着最后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被灶火烤出来的红晕,“叔——爸,您尝尝这个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
那声“爸”明显是临时改的口,喊得她耳朵尖都红了。我爸倒是很自然地应了一声,夹了个饺子尝了尝,连连点头:“好吃,比外面馆子做的还好吃。”
我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心疼地说:“你一个人在北京自己照顾自己,这些年我们都没帮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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