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公社牲口棚的破瓦上,噼里啪啦像撒了把盐。我蹲在槽头给瘸腿老黄牛添最后一把干草,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搓都搓不拢。生产队长赵德厚上午放了话,这头牛要是再站不起来,明天就杀,全队百十口子一人分半斤肉过冬。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黑窝头。
说是窝头,其实是红薯面掺了高粱壳,蒸出来黑得跟煤球似的,硬得能砸核桃。这是我今天一天的口粮,早上没舍得吃,想着晚上回去泡碗热水对付一顿。
牲口棚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麻袋掉地上。
我探头一看,雪地里蜷着两个人影。大的那个侧躺着,脸埋在雪里一动不动,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棉袄,胳膊还死死搂着怀里那个小的。小的看着也就七八岁,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脸上冻得发青,嘴唇干裂得像旱了三个月的地皮。
我赶紧把窝头塞回怀里跑过去。
“哎!醒醒!”
大的没反应。小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那双眼黑亮黑亮的,瘦脱了相的小脸上就剩这双眼睛还能看,眼神却木得瘆人,像腊月天结冰的井水。
我蹲下身把那女人翻过来,探了探鼻息,还活着。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我伸手按她肚子,瘪的,前胸贴后背的那种瘪法,隔着棉袄都能摸到肋骨。
饿的。
那年头谁不饿?七六年,豫东大旱,地里裂的口子能伸进拳头。公社粮仓的存粮见底,上头拨的救济粮到了公社就剩三成。家家户户喝稀的,野菜挖光了挖树皮,树皮剥光了啃观音土。浮肿病一个接一个,有人早上起来腿肿得穿不上鞋,还有人走在路上眼一黑栽下去就再没起来。
我犹豫了不到三秒,把那黑窝头从怀里掏出来。
窝头还带着体温,我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塞给小女孩,小的那一半想往女人嘴里送。
小女孩没接。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黑窝头,转身跪到她娘身边。那双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小手捧着半块窝头,一点一点往女人嘴边送。
“娘。”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娘你吃,俺娘三天没吃了。”
女人没反应。
小女孩急了,把窝头掰碎,用手指头捏着往女人嘴里塞。她手抖得厉害,碎渣子掉了一地,她趴下去从雪地里一粒粒捡起来,和着雪水继续往女人嘴里送。
“娘你张嘴,娘你吃一口,娘——”
她喊到第三声的时候,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声音全憋回去了。眼泪珠子掉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但她愣是没哭出声。
那女人喉咙动了动,本能地咽了一口。
小女孩浑身一颤,像上足了发条似的,把剩下的窝头全捏碎了喂给她娘。喂完了又趴下去舔自己手指上沾的碎末,舔完抬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可怜,也没有委屈,就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像在确认一件事。
我把手里另外半块窝头递过去。
她又没接。
“俺不饿。”她说。
话音没落,她肚子叫了一声,响得牲口棚里的老黄牛都抬头看了一眼。
我蹲下来,把那半块窝头塞进她手里。“吃。”
她低头看了看窝头,又抬头看了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我差点没抓住,但我抓住了——是一种远超她这个年纪的克制。
她只掰了指头大的一块塞进嘴里,剩下的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包好,仔仔细细塞进怀里。然后她又趴回她娘身边,把她娘的胳膊搭在自己瘦削的肩上,想把她拖起来。
那女人比她高半个头,瘦归瘦,骨架在那儿,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拖得动。
“你干啥?”我问。
“俺得把俺娘弄走。”她咬着牙使劲,脚底在雪地上打滑,整个人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冻土上闷响一声,她疼得吸了口气,爬起来又架。
“弄哪儿去?”
“哪儿都行。”她喘着粗气说,“不能在这儿等死。”
我当时就觉得这丫头不对劲。一般人饿成这样早瘫了,她还能拖着她娘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路。一般人见着吃的早狼吞虎咽了,她先喂她娘。一般人遇到这事早哭天喊地了,她从头到尾就掉了几滴眼泪,连声都没吭。
“你爹呢?”我问。
她顿了一下。
“死了。”
“啥时候的事?”
“去年。”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修水库放炮炸石头,飞下来一块石头砸脑袋上。”
我沉默了几秒,把棉袄脱下来裹住那女人。“来,搭把手。”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钻到另一边架住她娘的胳膊。我蹲下身子把那女人背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村里走。小女孩跟在旁边,一只手托着她娘的腰,一路小跑着,雪没过她的脚脖子,她一双破布鞋早湿透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你叫啥?”我问。
“招娣。”
“姓啥?”
“林,俺娘姓林。”
到了我住的那间土坯房,我把女人放在炕上。屋里比外头强不了多少,四面墙糊着旧报纸,墙角裂了道缝,风灌进来呜呜地响。炕上就一床破棉被,棉花都滚了疙瘩,盖在身上跟盖了层纸似的。
我翻了翻灶台,找到半碗剩的玉米糊,已经冻成了坨。我往锅里倒了碗水,把玉米糊坨化开,端到炕边。招娣接过来,自己先尝了一口,确认不烫了,才一勺一勺喂给她娘。
那女人喝了半碗糊糊,脸色稍微缓过来点,但还是没醒。我摸了摸她额头,烫手,烧得不轻。
“你娘发烧了,得弄药。”
招娣端着碗的手一顿。
“俺没钱。”她说。不是哭穷的语气,就是陈述事实,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哭天喊地还让人难受。
“我没说要钱。”我说,“卫生所的李大夫欠我个人情,我去找他。”
我刚转身,招娣突然喊住我。
“叔。”
我回头。
她站在炕边,手里还端着碗,瘦小的身子在昏暗的油灯光里像根火柴棍。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我摆了摆手,推门出去。
外头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里灌。我缩着脖子往卫生所走,脑子里全是招娣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跟她年龄完全不搭界的东西,像是被生活提前磨出来的,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但又没完全磨掉底下的那点火。
到了卫生所,李大夫正在收拾药箱。听我说了情况,他二话没说拎起药箱就跟我走。
“赵德厚说了,明天杀那头牛?”李大夫边走边问。
“嗯。”
“他倒是会算账,一头牛杀了分肉,他自己能拿多少你心里有数吧?”
我没接话。赵德厚在生产队里什么做派,大家心里都有杆秤。他当队长这些年,队里的救济粮每次都是他家先领,他媳妇一年四季没断过白面,他家三个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会计老王去年查账,查出八十块钱对不上,第二天就说自己算错了。打那以后,再没人查过账。
“你少说两句。”我说,“让人听见不好。”
李大夫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我家,李大夫给那女人检查了一番,脸色有点凝重。“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风寒入体,得打一针退烧,再补点葡萄糖。”
“多少钱?”
“针剂三毛,葡萄糖五毛,一共八毛。”
我摸了摸兜,掏出皱巴巴的几张毛票,数了数,四毛七。
“先欠着。”李大夫看了我一眼,从药箱里拿出针管和药瓶,“记你账上。”
打了针,李大夫又留了几片药,交代了吃法就走了。走之前他看了招娣一眼,又看了看炕上的女人,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我把炕让给了她们娘俩,自己在灶台边铺了层干草凑合。半夜我听见招娣在哭,不是那种哇哇大哭,是压着嗓子闷在被子里的那种哭,像小兽受了伤躲在窝里舔伤口。
我没过去。
有些疼,别人帮不了,得自己熬。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赵德厚的狗腿子刘三。他叼着根烟卷,斜着眼往屋里瞟。“陈志远,队长让你去牲口棚,杀牛。”
“现在?”
“废话,都等着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炕上。女人还没醒,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招娣蜷在她娘身边,听见动静已经醒了,正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
“叔,你去吧。”她说,“俺看着俺娘。”
我点了点头,跟着刘三出了门。
牲口棚前头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全队能动的几乎都来了。一个个眼珠子发绿,盯着牲口棚里那头瘸腿老黄牛,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肉。有人手里端着盆,有人掖着布袋,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巴掌扇开。
赵德厚站在人群中间,披着他那件永远不系扣子的军大衣,手里夹着根烟,正在跟几个人说笑。
“今儿个杀了牛,一家按人头分肉,五岁以下的不算,别跟我扯犊子说你家娃多,按规矩来。”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但没人敢大声说话。
我走进牲口棚,老黄牛卧在槽边,看见我进来,哞了一声。这牛跟了我三年,春耕秋收全靠它,后腿瘸了也是拉犁拉伤的。我蹲在它旁边,摸了摸它的脑袋。
牛眼睛又大又湿,就那么看着我。
我拿起绳子,套在牛脖子上。
“磨蹭啥呢!”赵德厚在外头喊,“快点!”
我没理他,把绳子系紧,牵着老黄牛往外走。牛瘸着腿一拐一拐地跟在我身后,走到牲口棚门口的时候,外头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杀牛是老把式赵大爷动手。他提着刀走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也在抖。这头牛他喂过,队里的老人没几个不心疼的。
就在赵大爷举起刀的那一刻。
“慢着。”
声音从人群外头传来,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人群回头,自动往两边分开。
一个女人站在雪地里,身上裹着我的破棉袄,脸色白得像张纸,但腰杆挺得笔直。她身边站着招娣,小手紧紧攥着她娘的衣角。
林秀芝醒了。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人群给她让路。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没停,一直走到赵德厚面前。
“这牛不能杀。”
赵德厚眯起眼睛。“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林秀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重要是这头牛要是杀了,明年开春你们拿什么耕地?”
人群骚动起来。
赵德厚的脸色变了。“队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插嘴?”
“我不是插嘴。”林秀芝说,“我是报恩。”
她转过身,面朝人群。
“昨天要不是这屋里的陈志远给了半个窝头,我和我闺女就冻死在雪地里了。你们现在要杀的这头牛,是陈志远养了三年、队里唯一还能站着的牲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赵德厚脸上。
“你们要杀牛分肉,行。但杀之前我问一句——队里今年的救济粮,上头拨了三千斤,到你们手里剩多少?”
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所有人都盯着赵德厚,几十道目光像几十把锥子。
赵德厚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很难看的猪肝色。
“你胡说什么!”他指着林秀芝,“哪来的疯婆子,给我轰走!”
刘三往前迈了一步,被林秀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林秀芝的声音依然不大,依然平稳,“三千斤救济粮,公社的条子我亲眼见过。到了你们队里,你报给社员的是多少?八百斤。剩下两千二百斤去了哪儿?你敢当着全队人的面说清楚吗?”
人群炸了。
“什么?三千斤?”
“他说就八百!”
“两千多斤粮食啊,够咱们队吃一个月的!”
“赵德厚你个龟孙!”
赵德厚脸上的汗珠子滚下来,他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刘三身上。“放屁!纯属放屁!她一个外乡人知道什么!”
“我不是外乡人。”林秀芝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姓林,叫林秀芝,娘家就是你们赵家庄隔壁的刘家沟。七年前嫁到修水库的工程队,后来男人出了事,队里停发了抚恤金。这次回来是投奔娘家的,路过这儿,不打算惹事。”
她转头看向赵德厚。
“但你赵德厚做的事,我碰巧知道一点。你妹夫在公社粮站当副主任,姓钱,对吧?三千斤救济粮,你们俩联手倒了一大半出去,卖给了县里的黑市。这件事,你想让我当着大伙的面一件一件说清楚吗?”
赵德厚的腿明显软了一下。
人群彻底沸腾了。
“赵德厚!你给老子说清楚!”
“黑心的东西!自己吃得满嘴流油,让俺们啃树皮!”
“去公社告他!”
赵德厚脸上的汗越冒越多,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连刘三都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
“陈志远!”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指着我,“这女人是你带回来的,你说句话!”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沉默了几秒。
“她说的是真的。”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赵德厚钉在了原地。
“那条子是公社张干事亲自送来的,我也见过。三千斤,白纸黑字写着。”
人群里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几个壮劳力冲上来就要动手,赵大爷赶紧拦住,但场面已经乱了。赵德厚被围在中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候,村口传来吉普车的喇叭声。
所有人回头。
一辆绿色吉普车碾着积雪开进村子,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公社的张干事,还有一个夹着公文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赵德厚!”中山装中年人一下车就喊,“你的事发了!”
赵德厚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来我才知道,林秀芝说的那些话不全是临场发挥。她娘家的一个堂叔在公社食堂做饭,上个月无意间听见钱副主任跟人喝酒吹牛,说跟赵家庄的姐夫做了笔大买卖。老人家留了个心眼,把话传给了林秀芝的娘。林秀芝这次回来,本身就打算去公社举报的。
只是没想到,还没走到娘家,自己先饿晕在了雪地里。
公社的人把赵德厚带走了,当天就从他家地窖里搜出了八百多斤粮食、两麻袋棉花,还有一笔现金。他妹夫钱副主任也在同一天被县里来的人带走,后来听说判了八年。
救济粮重新核算,按人头分到各家各户。队里重新选了队长,赵大爷干了半年,后来交给了刚从部队回来的退伍兵周建国。
那头老黄牛没杀,我继续养着,养到来年开春,它的腿竟然慢慢好了,又下地干了一年活。后来老了干不动了,我也没让人杀它,就养在牲口棚里,每天喂它草料,跟它说说话。
林秀芝带着招娣回了刘家沟娘家,走的那天她来跟我道别。她站在我家门口,把那件破棉袄叠得整整齐齐还给我,又让招娣给我磕了个头。
我赶紧把孩子扶起来。
“别这样,折我寿。”
林秀芝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等安顿好了,我来看你。”
我点了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志远,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年年关,腊月二十九,有人敲我家门。
打开门,外头站着招娣。
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红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两碗白面、一挂腊肉、一瓶烧酒。她身后站着林秀芝,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那天躺在雪地里精神了不知道多少。
“叔,俺娘说,过年了,来看看你。”
我把她们让进屋,招娣放下篮子就去看那头老黄牛了。她在牲口棚里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干草,眼睛红红的。
“它老了。”她说。
“嗯,老了。”
“叔,等它老得站不起来了,你咋办?”
“养着。”
招娣看着我,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是这个冬天,我见过的,最暖的笑。
那天林秀芝在我屋里坐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聊队里的事,聊明年的春耕,聊招娣上学的事。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了,不像那天在雪地里,眼神空洞得像个无底洞。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送她们到村口。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招娣走出去老远又跑回来,把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
“叔,这是俺攒的。”
她说完就跑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糖,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糖纸上印着一朵红花。
我把糖塞进嘴里,甜的。
后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八二年分田到户,我分到了八亩水浇地和那头老黄牛的优先使用权。地是好地,牛也是好牛,当年秋收打了五千多斤粮食,交完公购粮还剩四千斤。我留了一千斤口粮,剩下的全卖了,买了一辆二手的拖拉机。
八五年,我用攒了三年的钱翻修了房子,把土坯房换成了红砖房。搬家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帮忙,赵大爷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袋,看着满院子忙活的人,眯着眼睛说了一句话。
“志远啊,你小子命硬,那年饿成那样都没死,往后全是好日子。”
我笑了笑,给他倒了杯酒。
九一年,我在镇上开了第一家农机修理铺。铺子不大,就两间门面,但位置好,靠着国道,南来北往的车不少。我手艺还行,价格也公道,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招娣经常来。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在县城读高中,成绩好得吓人,回回考试都是年级前三。每次放假回来,她都先到我的铺子里坐坐,帮我算账、打扫卫生,一口一个“陈叔”叫得比亲叔还亲。
有一回她放学回来,正赶上我在修一台柴油机,满手机油,脸上也蹭了一道。她二话没说放下书包就蹲下来给我递扳手,递完了看着我笑。
“叔,你还记得那年你给我那个黑窝头不?”
“咋不记得。”
“那个窝头掰成两半,俺给俺娘喂了一半,自己吃了指头大的一块,剩下那块用手帕包起来藏了好几天,最后长毛了才舍得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没接话,继续拧螺丝。
“叔。”她突然喊我。
“嗯?”
“俺以后赚了钱,天天给你买白面馍馍吃。”
我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
“行。”我说,“我等着。”
九六年,招娣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他们县那年唯一一个考上本科的农村学生。林秀芝高兴得请了全村人吃饭,我也去了。她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志远,这顿不算,等招娣工作了,让她请你吃好的。”
我说行,我等着。
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林秀芝送我出门的时候,月亮跟七六年那个冬天一样圆一样亮。她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有了几根白的。
“二十年了。”她说。
“嗯,二十年了。”
“那时候要不是你……”
“别提那个。”我摆摆手,“都过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二零零三年,招娣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大公司上班。她第一个月的工资,除了给她娘买了件羊绒衫,剩下的全寄给了我。我打电话骂她乱花钱,她在电话那头笑。
“叔,俺说了要给你买白面馍馍吃的嘛。”
我说你那叫白面馍馍?你寄的那些钱够我吃一辈子白面馍馍了。
她又笑,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叔,你跟我娘的事……”
“别瞎说。”
“我没瞎说。”她的声音认真起来,“我都这么大了,啥看不出来。你俩每次见面,眼神不对。”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招娣。”
“嗯?”
“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好。”
二零零六年,三月。
豫东平原的春天来得早,地里的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我开着我那辆开了八年的桑塔纳,沿着国道往刘家沟走。
今天是林秀芝的生日,招娣特意从省城赶回来,让我也过去。她说她订了蛋糕,买了好酒,要好好热闹热闹。
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招娣。
“叔,你到哪儿了?”
“快到了,还有二十分钟。”
“行,慢点开,不着急。”
“你娘呢?”
“在厨房忙活呢,做了一大桌子菜,我让她歇着她不听。”
“随她吧,她高兴就好。”
挂了电话,我踩了一脚油门。
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风吹过去像绿色的海。我摇下车窗,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好闻。
跟我记忆里七六年那个冬天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的风里全是雪、土和饿的味道,吸一口嗓子都疼。
到了刘家沟,招娣在村口等我。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精神得很。她身边还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叔,这是我对象,姓韩,叫他小韩就行。”
小伙子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我的手。“陈叔好,常听招娣提起您。”
我打量了他一眼,小伙长得周正,眼神干净,握手有力,印象不错。
到了林秀芝家,院门敞着,院子里摆了一张大圆桌,上头铺着红格子桌布,摆了七八个菜。林秀芝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来了?洗手吃饭。”
她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好得很,脸上的皱纹都是笑出来的那种,不显老。
饭桌上,小韩敬了我好几杯酒,招娣在旁边不停地给他使眼色,意思是少喝点。小韩装没看见,端着酒杯一口一个“陈叔我敬您”。
林秀芝坐在我对面,笑着看我们喝。
吃到一半,招娣突然放下筷子。
“叔,娘,我有件事想说。”
所有人看向她。
她拉过小韩的手,深吸一口气。
“我们打算年底结婚。”
林秀芝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她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没说话,先看招娣,再看小韩,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招娣站起来,绕过桌子,蹲在她娘面前,握着她娘的手。
“娘,你放心,小韩人好,对我也好。我们俩商量好了,结了婚在省城买房子,把你接过去一起住。”
林秀芝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话。
“当年要不是你陈叔……”
“娘,我知道。”招娣打断她,声音有点哽咽,“我都知道。”
她站起来,端起酒杯,冲着我。
“陈叔,这一杯,我敬你。”
“三十年了。”她说,“从七六年到现在,整整三十年。那年在雪地里,你给我那个黑窝头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了誓——这辈子,一定要让俺娘过上好日子,也一定要报答你。”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才明白一件事。你当年给我的不光是半个窝头,你是把你自己一天的粮食分给了素不相识的人。你自己饿着肚子,把吃的给了我们娘俩。”
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叔,我今天能站在这里,能有今天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当年那半个窝头。”
她说完,仰头干了那杯酒。
酒很烈,她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擦,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我。
我端着酒杯,半天没动。
林秀芝在对面看着我,眼眶也红了。小韩在旁边坐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吹过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的沙沙声。
我慢慢站起来,端着那杯酒,看了看招娣,又看了看林秀芝。
“招娣,你说错了。”
我顿了顿。
“当年不是我救了你们,是你们救了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看着手里的酒杯,酒液清亮,映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七六年那个冬天,是我最难的时候。爹娘都没了,一个人活着,每天睁开眼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起床,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可盼的。那个黑窝头,我给谁都是给,给你们,至少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
我抬起头,看着招娣。
“你那时候才八岁,自己都快饿死了,拿到窝头第一件事不是往自己嘴里塞,而是去喂你娘。你说‘俺娘三天没吃了’,那个语气,那个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不管日子多苦多难,心里始终装着别人。这种人,值得帮,也一定会有出息。”
我把酒杯举起来。
“所以招娣,这杯酒,应该我敬你。敬你三十年前那个八岁的小女孩,敬你自己饿着肚子还记得喂娘的那份心。”
招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地流下来。
她一把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拍着她的后背,像三十年前在雪地里那样,只是那时候她瘦小得像根豆芽菜,现在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姑娘。
林秀芝走过来,站在我们旁边。她没哭,但眼睛红得厉害。
“志远。”她叫我的名字。
我看向她。
“那年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说,“我当时没回答你。现在我想告诉你——”
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稳,像七六年那个冬天在人群面前揭穿赵德厚时一样平稳,但多了一样东西。
“我的打算,三十年前就有了。就是把招娣养大,然后——”
她顿了一下。
“等你。”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招娣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看她娘,又看看我,脸上还挂着眼泪,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小韩在旁边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然后悄悄把自己面前那杯酒端起来,一口闷了。
我站在春风里,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年前雪地里快饿死的女人,一个是那个自己饿着肚子先喂娘的丫头。
她们站在那里,背后是崭新的砖瓦房,头顶是湛蓝的天。
不远处,麦田绿浪翻滚,一直延伸到天边。
那年冬天,招娣和小韩办了婚礼。婚宴在省城办的,摆了二十桌,热热闹闹。我作为娘家人坐在主桌,挨着林秀芝。
敬酒的时候,招娣端着一杯白开水过来——她怀孕了,喝不了酒。她以水代酒,给她娘敬了一杯,给我敬了一杯。
“叔,这杯喝完,我就要改口了。”她说。
“改什么口?”
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
“爸。”
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围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盯着眼前这个穿着婚纱、眼睛亮晶晶的姑娘,脑子里闪过三十年前那个画面——雪地里,她捧着半块黑窝头,一点一点喂给她娘,嗓子里堵着哭腔,说“俺娘三天没吃了”。
从那一刻到现在,整整三十年。
“行。”我说,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叫什么都行。”
我仰头干了那杯酒。
酒很烈,呛得我眼泪差点出来。
婚宴结束,我和林秀芝一起回的酒店。她走在我旁边,脚步很慢,我配合着她的速度,两个人并肩走在省城的街道上。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伸出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冷吗?”我问。
“不冷。”
又走了一段。
“志远。”
“嗯?”
“三十年了。”她说,“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把那个窝头给我们。要是没给,你就不用饿一天肚子,不用欠卫生所的药钱,不用得罪赵德厚,不用——”
“林秀芝。”我打断她。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街灯下,她的眼睛里映着光,亮晶晶的。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但把那个窝头给你们娘俩,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她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跟三十年前招娣从牲口棚出来时咧嘴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二零零八年,春。
我和林秀芝领了证。没办酒席,就叫了招娣一家和几个老朋友吃了顿饭。赵大爷已经过世了,李大夫也退休回了老家,桌上最年轻的是招娣的儿子,刚满周岁,白白胖胖的,见谁都笑。
吃完饭,招娣抱着孩子坐在我旁边。
“爸。”她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嗯?”
“你还记得那头老黄牛吗?”
“记得,咋了?”
“它什么时候没的?”
我想了想。“九八年吧,老死的。活了二十多年,算是高寿了。”
“你给它埋哪儿了?”
“牲口棚后头那棵枣树下。”
招娣沉默了一会儿,低头亲了亲她儿子的额头。
“等我儿子大一点,我带他去看。告诉他,他姥爷当年为了救这头牛,差点跟人打起来。”
“没那么夸张。”我笑了。
“就有。”招娣认真地看着我,“我亲眼看见的。你挡在牛前面,赵德厚的人要动手,你一步都没退。”
我没说话。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老挂在嘴上。
但招娣显然不这么想。她转头看向正在逗孩子的林秀芝,又看看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爸,妈,谢谢你们。”
林秀芝抬起头。“谢啥?”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招娣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个世上真的有人,会把手里最后一点吃的,分给素不相识的人。谢谢你们让我知道,人可以穷,但心不能穷。”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小韩举起酒杯。“来,敬爸妈!”
“敬爸妈!”所有人一起举杯。
林秀芝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不嫩,粗糙得很,指节上有干了几十年农活留下的老茧。但那只手握在我手心里,暖得很。
二零一六年,冬。
又是腊月,豫东下了场大雪。我站在院子里看雪,林秀芝在屋里喊我吃饭。
“来了。”我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远处白茫茫的麦田。
手机响了。
是招娣发来的视频。她儿子已经上了小学,对着镜头奶声奶气地喊:“姥爷姥姥,下雪啦!你们那边下没下?”
我笑着把手机转过去让她看外头的雪。
“下了,下得可大了。”
“那我放假了去看你们!”小家伙在镜头前蹦蹦跳跳。
挂了视频,我走进屋。暖气烧得热乎乎的,桌上摆着两碗热汤面,卧了荷包蛋,撒了葱花。
林秀芝坐在对面,白发苍苍,但眼神依然清亮。她看着我坐下,拿起筷子,忽然问了一句。
“志远,你说当年那个黑窝头,要是你没给我们,咱俩后来还能遇到不?”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要是遇不到呢?”
“那就遇不到呗。”我夹了一筷子面,“但窝头我肯定还是会给。”
“为啥?”
我看了她一眼。
“因为那年你饿晕在雪地里的时候,招娣在你怀里,自己都快不行了,还死死拽着你棉袄不放。我当时就想——这丫头行,值得帮。”
林秀芝低下头,慢慢地笑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
“吃饭。”她说。
“嗯,吃饭。”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暖烘烘的。
四十年了。
那个黑窝头的味道,我早就不记得了。但那个雪天里,一个八岁小女孩捧着半块窝头喂她娘的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人间最干净的东西。
比雪还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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