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这地界,愁就愁在历史太长,人活得太短。
从孙权筑石头城,到洪武爷开大明,一千八百年的建都史,压在这一亩三分地上。
谁来了都得叹气,
陈叔宝在景阳楼等死,李煜在小楼上望月,都是同一个金陵。
朝代像戏台班子,你方唱罢我登场,夯土的城墙一层摞一层,底下是六朝瓦当,上头是大明城砖。
老百姓不管这些。
正月十六爬城头,叫“走百病”,踩的正是六百年前的墙砖。
端午吃“五红”,烤鸭必须占一道。
南京人一年吃掉一亿只鸭子,不是嘴馋,是习惯。
盐水鸭要桂花开的时节吃,叫“桂花鸭”,这是规矩。
秦淮灯会南朝就有,朱元璋办了第一场官办灯节,传到现在,灯还是那个灯,人换了多少茬。
白局是用织锦机房的调子唱南京事,唱了六百年,唱的是升斗小民的日子。
那些皇帝谥号太长了,记不住;老百姓只记吃食和节气。
六朝烟水气,说白了,就是烟火气。
斩鸭子、逛灯会、爬城墙,一代代传下来,比什么史书都结实。
历史就这么回事,你沉你的,我活我的,最后都化在鸭油里头了。
今天,跟您聊聊南京,除了鸭子到底还有哪些美食值得打卡?
皮肚面
这东西,根子深得很。
皮肚的手艺最早见于南北朝,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里写得清楚:"猪皮曝干,热油烹之,状如凝酥。"
那是宫廷珍馐,老百姓沾不上边。
明代朱元璋建都南京,御厨流入民间,《客座赘语》记着:"金陵市肆有面,以泡发猪皮为浇。"
民国年间夫子庙面馆首创"小煮",每碗现煮,皮肚面才算定型。
最传奇的是1963年,三元巷陈秀英,街坊叫她祁大妈,
丈夫没了,一个寡妇支起面摊,人称"寡妇面"。
一碗面撑起一个家,这就是南京人的底色。
做法更讲究。
皮肚只取猪后腿皮,晒干油炸,炸出蜂窝孔,金黄酥脆。
碱水面煮到七成熟捞出,鸭骨猪骨熬的汤底,浇头现炒——皮肚、猪肝、香肠、肉丝、木耳、青菜,一锅端。
出锅前老板必问:"啊要辣油啊?"
皮肚咬一口爆汁,面条"炝"得有劲道。
一碗下肚,汗一出,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南京牛肉锅贴
这东西有来头。
相传北宋建隆三年,宋太祖赵匡胤因太后丧事茶饭不思,某日溜达到御膳房,
闻见一股焦香。
御厨正把剩饺子搁铁锅里煎呢。
太祖尝了一口,连吃四五个,问叫啥名,
御厨答不上来,太祖说:"既然是锅里贴的,就叫锅贴吧。"
后来靖康之变,宋室南迁,这手艺跟着到了金陵,落在七家湾回民聚居区,一扎根就是近一千年。
1987年被评为秦淮八绝第二绝,这名头不是吹的。
做法讲究得很。
面皮用烫面,七成热水和面,擀出来中间厚边缘薄。
馅料是牛腿肉切丁,加花椒水顺一个方向搅上劲,最后才放葱末,放早了味就跑了。
包成细长月牙形,两头敞口不封边。
平底锅倒菜籽油,摆进去先煎到底部金黄,加水没过三分之一,盖盖焖到水干,再煎至焦脆。
出锅咬一口——"咔嚓",底下脆得掉渣,上面软得带劲,汤汁"噗"地爆出来,咸里头带着甜。
南京人讲:"一两锅贴配碗牛肉汤,这一天就算活明白了。"
啧啧,就是这个味儿。
金陵汤包
南京人的早晨,是被一笼汤包叫醒的。
这玩意儿有来头。
北宋《东京梦华录》里记的"灌浆包子",算祖师爷。
清代光绪年间,金陵正春园把灌汤工艺塞进包子,汤包才算立了门户。
同治年间四鹤春拿纱布换了松针,民国时包顺兴往馅里加骨汤冻——这一加,就定了型。
几百年下来,南京人吃汤包就认一句话:"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十二个字,是规矩,也是过日子的道理。
做法不复杂,但样样讲究。
面皮擀到1毫米,三揉三醒,韧劲全在里头。
馅用猪后腿肉加皮冻,汤汁占四成往上。
笼底铺松针,8分钟出锅,皮薄透光,筷子一夹汤直晃。
一口下去鲜甜炸开,南京话讲——"韶得很!"
比小笼包大15%,汤更厚,吃的就是这口醇厚劲。
一笼汤包,吃的不是包子,是金陵城几百年的烟火气。
柴火小馄饨
清朝末年,南京街头就挑着柴火馄饨担子。
一头炉灶,一头橱柜,竹筒敲得响,招人来吃。
《建康七妙》里写"馄饨汤可注砚",说那时皮擀得极薄,下锅不浑汤。
袁枚《随园食单》也记了,"小如龙眼,用鸡汤下之"。
到六七十年代,一碗一毛三,16只,街头混混编歌唱:"一碗馄饨一毛三。"
后来夫子庙一带兴起辣油馄饨,阿要辣油啊。
这句话,成了南京人的魂。
做法讲究得很。
皮是方形的,擀到透光。馅就筷子头沾一点猪前腿肉,捏紧甩锅里。
柴火水翻滚就捞,不能等。
碗里先搁猪油、虾皮、榨菜、蒜花,冲滚水,末了一勺辣油。
南京人不说"吃馄饨",说"喝馄饨"。
"到嘴到肚",嘴巴一吸就进去了,滑溜溜的。
这东西不是饭,是念想。
你说它值多少钱?不值钱。
但你要是离开南京十年八年,半夜想起来,能把人馋哭。
桂花糖芋苗
这东西少说1700多年了。
三国东吴建业城,秋雨泡烂地窖,农妇捡了发芽芋头舍不得扔,
跟红糖一锅煮,竟煮出个软糯,这便是雏形。
唐代《食疗本草》记了一笔:"芋苗甘滑,可解毒。"
明代洪武年间,马皇后栖霞山避难,喝了碗芋苗羹,汤色红润,赐名"胭脂羹",
后来进了织造局,成了御用甜品。
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写得明白:"取芋之嫩苗,去皮切段,以红糖慢煨,临起锅撒桂花少许。"
做法不难,难在火候。
芋头蒸熟剥皮切块,加红糖和少许食用碱。
没这碱,芋头上不了那层胭脂红。
小火慢煨到软烂,藕粉冷水化开缓缓倒入,边倒边搅,汤立马浓稠透亮。
出锅撒干桂花,齐活。
啥口感?
汤酱红,芋苗圆润酥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桂花香直窜鼻腔。
南京人讲:"一碗糖芋苗下肚,魂都是甜的。"
这话,不虚。
桂花汤圆
这东西,根子在宋代,老家是明州(今宁波),当年叫"浮圆子",
锅里一沉一浮,跟人这辈子似的。
《武林旧事》里就有"乳糖圆子""澄沙团子"的记载,说明那时候圆子里头已经裹了馅。
传到南京,就不光正月十五吃了,一年四季都吃,成了老百姓的日常。
南京人讲"上灯元宵,落灯面",正月初八上灯吃汤圆,十七日落灯吃面,图的就是团圆。
从宋朝算起,少说也一千年了。
做法不难,但讲究。
水磨糯米粉温水和面,醒一刻钟,包馅用的黑芝麻得先炒香,拌猪油和糖,搓球冷藏,不然一煮就散。
煮汤圆讲究"三次点水",水沸下锅,再沸点凉水,
来回三回,皮子不破馅还流心。
汤底才是命:红枣、银耳、酒酿、桂花、红糖,熬足两个钟头,甜香能飘三条街。
咬一口,皮子软糯弹牙,芝麻馅直往外淌,烫得你嘶哈嘶哈,
但就是不撒手,"乖乖,这才叫活着。"
梅花糕
南京人心尖尖上的东西。
明朝就有了,算下来400多年。
老辈人讲,最早在鸡鸣寺一带冒出来的。清朝时火遍江南,相传乾隆皇帝下江南,咬一口说比宫里点心还强,当场赐名"梅花糕"。
民国到达巅峰,1985年*《中国小吃·江苏风味》正式列为苏州传统小吃,
记着20世纪30年代就盛行了。
一块糕,半部金陵烟火史,这话不虚。
做法狠讲究。
模具六边形紫铜的,重20多斤,19个梅花孔。
面糊灌半孔,转一圈挂壁,塞豆沙、猪板油丁,再封口,撒小元宵、葡萄干、红绿丝、糖桂花,炭火烤10来分钟。
出炉金黄,外皮焦脆,里头软糯,豆沙绵密不齁甜。
南京人讲:"乖乖隆地咚,这块糕吃的不是味道,是情分嘞!"
活珠子
南京六合人的命根子。
这东西有来头。
清朝咸丰年间就在金陵城流行了,算下来一百多年。
老辈人叫它"凤凰蛋"、"探花蛋",文雅点叫"雏凤明珠"。
据说乾隆爷下江南,饿慌了,在富春江边一户老婆婆家吃了这胎蛋,龙颜大悦,亲笔赐的名。
这不是零食,是正儿八经的食补老方子,六合人拿它当传家宝。
做法不复杂,但讲究。
得用受精草鸡蛋,37.8℃恒温孵到第12天,多一天就长毛,那叫毛鸡蛋,不是一回事。
吃有口诀:"一揭二吸汁三抿鸡四食蛋黄五嚼蛋白"。
先敲大头,吸那口汤汁。
鲜得你舌头打卷。再抿肉,嫩,入口即化。
蛋黄带血丝,蘸醋蘸胡椒,南京人讲:"乖乖,鲜掉眉毛!"蛋白Q弹,越嚼越香。
龙袍蟹黄汤包
南京六合区龙袍街道的绝活,140多年历史了。
说起头,得从清朝乾隆年间讲。
乾隆爷六下江南,船到龙袍。
古称划子口——遇上暴风雨,躲进江汊。雨停了,地方官送上热腾腾的蟹黄包子,乾隆咬一口,连说"好吃、好吃"。
打那起,这包子成了贡品,乡下人叫它"乾隆汤包"。
清末有个师傅叫陶戟,开了"太平春饭馆",把馅儿重新调了,改名"蟹黄汤包",一叫就叫到今儿。
做法讲究得吓人。
蟹必须是长江中华绒螯蟹的母蟹,单只2两以上,光剔肉就得5分钟,一只蟹只够包两笼。
33道工序,道道不能糊弄。
猪肉跟蟹黄比例8比2,多了盖鲜味,少了缺汤汁。
包出来33道褶,形如秋菊,皮薄透光,汤汁在里头晃。
吃法有口诀:"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拿吸管吸,蘸姜醋,一口下去。
乖乖,鲜得眉毛都掉了。
老南京人讲:"菊黄正是蟹肥时",这话搁这包子身上,一点不假。
蒸儿糕
这糕不一般,清代就是老南京三百六十行之一。
明代从南方传来,先是皇宫里吃的,清代才流到街头。
王鏊《姑苏志》有记载,袁枚《随园食单》管它叫"雪蒸糕"。
迈皋桥古名"卖糕桥",传说桥头老太太卖糕,捡了个墓里的娃养大,人都来买糕看娃,桥就这么叫开了。
南京老话讲:"甑儿糕,呱呱叫,宝宝吃下睡大觉。"
奶水不足的母亲拿它喂孩子,你说亲不亲?
做法不复杂。
籼米泡六小时,石磨推成粗粉,蚌壳铲进木模,铺一层粉,撒黑芝麻糖,再盖一层粉,大火蒸五分钟,脱模压扁。
两层白糕夹一层馅,不额外加糖,米粉自己回甘。
吃法两种:压扁了啃,带嚼劲;或冲成糊,老人小孩都能吃。
如今快绝了,棉鞋营偶尔还能碰上。
碰上就买,不为别的,
那口米香,过了这村没这店,"乖乖隆地咚",吃一回少一回了。
有人问我,南京到底是什么。
我说,南京就是一碗皮肚面,辣油得自己加;是一两锅贴,咬下去那声脆响;是一笼汤包,汤汁烫嘴也不舍得放。
帝王将相埋的埋、散的散,石头城上夯土的城墙一层摞一层,你分不清哪块砖是六朝的、哪块是朱洪武的。
但你能分清。
正月十六,城墙上乌泱泱的人踩上去,叫走百病。
秦淮河边灯笼亮了,孩子骑在爹脖子上喊:灯!灯!
巷口斩鸭子的师傅,一刀下去,鸭油滋出来,香味蹿半条街。
这就是南京。
皇帝没了,谥号忘了,但鸭子还在,汤包还在,走百病的规矩还在。
你说历史长,人是短。
可你站在这儿,嘴里嚼着锅贴,手里端着馄饨,你就是这一千八百年的活法。
乖乖,这日子,多好。
问你呢,明早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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