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红漆编号

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十五年。十五年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让一头黑发染上霜色,也足以让一间铺子从五金店变成服装店,又从服装店变成奶茶铺,最后空在那里,像一颗掉了的牙,空空地张着嘴。

街角那间铺子空了快一年了。去年秋天,卖麻辣烫的老陈关了门,说是儿子在省城给他买了房子,要接他去享福。走的那天我正好路过,老陈蹲在卷帘门前面,把一串钥匙拆下来,一颗一颗地摸。铁皮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声音很大,哗啦啦的,像把一条街的安静都撕开了。之后那门就再没拉开过。

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去菜市场,都要从它面前经过。冬天的早上天还黑着,路灯照在卷帘门上,那些被小广告贴了又撕、撕了又贴留下的残胶泛着黄,像一块块旧的膏药。有时候风大,门会发出嗡嗡的响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里面叹气。

三月初的一个早上,卷帘门忽然拉起来了。我吓了一跳,以为老陈回来了,走近了才看见是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蹲在门口用喷壶往地上洒水。灰尘被压下去,露出一块块方格地砖,灰白的,边角都磨圆了。

“要开店?”我停下来问。

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是来看铺子的,房东委托他打扫一下,准备卖。

“卖?”我怔了一下,“这铺子不是租的吗?”

“租约到期了,房东不打算续了,想卖。”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是认识想买铺子的,可以介绍一下。四百五十万,价格好商量。”

四百五十万。我站在晨风里算了算,我那个米线店,一碗米线卖十二块钱,一天卖一百碗,一年刨去成本,大概能剩下八九万。四百五十万,够我卖五十年的米线。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跟老周提了这件事。老周是我丈夫,在公交公司开夜班车,白天睡觉,晚上出门。我做好了晚饭等他起床,一边择第二天要用的豆芽,一边把铺子的事说了。

老周坐在桌边喝粥,半天没说话。粥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用筷子头敲了敲桌面:“你想买?”

“就是觉得那个位置好。”我把豆芽根掐掉,扔进盆里,“你看咱们这个店,当初租的时候图便宜,缩在巷子里,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要是搬到街角那个位置……”

“四百五十万,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可以贷。”我说,“我问过银行,商铺贷款能贷六成,咱们凑个首付……”

“首付一百八十万,咱们上哪儿凑?”老周打断我,“家里的底子你比我清楚,存折上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我不说话了,继续择豆芽。豆芽一根一根地掐,声音清脆又单调,嗒,嗒,嗒。老周站起来去刷牙,水龙头开了又关,卫生间传来噗噗的漱口声。过了会儿他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声音软了些:“你要是真想要,咱们想想办法。”

“我也没说真想要。”我把择好的豆芽放进漏筐里,打开水龙头冲,“就是跟你说说。”

夜里我躺在床上没睡着。老周已经出门上班了,屋子里很静,只有冰箱偶尔嗡嗡响一声。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那间铺子。想它早上被阳光照到的样子,想夏天的傍晚有人在门口摆出小桌子,想如果我的米线店开在那里,上面挂个红底的招牌,白字写着“周记米线”。

第二天早上我又路过那间铺子,灰夹克男人还在,正拿把铲子刮墙上的旧贴纸。我站了一会儿,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大姐,有想法?”

“这铺子,”我犹豫了一下,“真卖四百五十万?”

“真卖。你要是有意,我给你房东的电话,你们自己谈。”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报了个号码。我存进手机里,存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那天中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坐在灶台后面的矮凳上,对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案板上的葱花上,绿莹莹的。我终于按了拨出键,嘟嘟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声音是个女的,听着年纪不大,语调很平。

“您好,”我清了清嗓子,“我是……我看中您街角那间铺子了,想问问……”

“哦,铺子啊。”那边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吧。我下午都在家。”

我约了下午三点。挂了电话,心口砰砰跳,像年轻时第一次见老周父母那样。

下午我把店交给帮工的小李,换了件干净的毛衣,往房东家去。房东住在旁边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理了理头发才敲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瘦,短发,穿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她把我让进去,屋子里很简洁,沙发电视茶几,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说:“铺子你也看到了,位置好,人流量大,要不是我急着用钱,我也不舍得卖。”

“急着用钱?”我端着水杯,没喝。

她点点头,也没多说。我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些不愿提的东西,便不问了。我们聊了聊铺子的情况,产权清晰,没有纠纷,随时可以过户。她又带着我去铺子里看了一圈,指着后墙说这里可以打通,指着天花板说可以吊顶,说得很有条理,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些。

“你要是真想要,价格我可以再让一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中间,她对我说,“四百三十万,这是最低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价钱跟一个具体的人联系起来之后,变得不那么吓人了。四百三十万,是一串数字,但也是一间铺子,一个可以放灶台、摆桌子、挂招牌的地方。

“我回去跟我爱人商量商量。”我说。

她笑了:“行,你考虑好了给我电话。不过……”她迟疑了一下,“今天上午也有别人来看过,也挺感兴趣的,你要是有意,最好别拖太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着“好好好”,脚已经往外走了。出了门,春天的风迎面扑来,暖洋洋的,带着点潮湿的土腥味。我站在街角,看着那间铺子的门脸,忽然觉得很着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面前慢慢走开,我要是不跑两步,就追不上了。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我把情况说了。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主持人在播天气预报。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真想要。”他说。不是问句。

“真想要。”我说。

他关了电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能听见楼上人家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咚咚咚的。

“行,那就买。”他说,“我去跟我哥借点,再把车卖了。”

“车卖了你怎么上班?”

“公交公司有通勤车,我坐那个就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巷子,“你在巷子里卖了八年米线,该换个地方了。”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去假装收拾茶几上的杯子。杯子拿在手里,空的,我却擦了又擦。

老周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就去找他哥借了二十万,又把开了七年的那辆二手捷达挂到了网上。我们俩的存折上有四十多万,加起来凑了六十多万,离一百八十万的首付还差得远。我去找银行,银行说商铺贷款最多贷六成,而且要看经营流水。我把米线店的流水打出来,一个月一两万,银行的人皱了皱眉,说姐,你这个流水,贷不了那么多。

从银行出来,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我蹲在路边的树荫底下,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说能不能宽限几天,我再凑凑钱。房东说行,但是姐,那个看铺子的人又来了,出价已经到四百六十万了,你要是不急,我就先跟她谈了。

“四百六十万?”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是谁啊?”

“一个女的,说也是做餐饮的,看中这个位置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树上有鸟在叫,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的,好像催着人做什么决定。我站起来,腿都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间铺子,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章二:月光照进空铺子

接下来几天,我像疯了一样到处凑钱。能借的亲戚都借了,我弟给了五万,我姐给了三万,老周那边的亲戚也凑了十多万。加上卖车的钱,拢共算下来大概一百万出头,离首付还差八十万。

老周说要不别买了,压力太大。我没说话,晚上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第二天要用的碗,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擦,擦到第四个碗的时候,眼泪掉进水池里,啪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赶紧用手背抹了抹脸,继续洗。

第五天,我收到一条微信。是阿玲发来的,问我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见了,要不要出来坐坐。阿玲是我最好的朋友,认识十几年了。我刚开米线店那年她来吃过一碗酸辣米线,辣得眼泪直流,一边擤鼻涕一边说好吃。后来我们就熟了,她隔三差五来店里坐坐,有时候帮我剥蒜,有时候帮我收桌子,像半个老板娘。我有什么事都跟她说,她有什么事也跟我说,这么多年下来,比亲姐妹还亲。

看到她的消息,我忽然有了个主意。阿玲家里条件不错,她老公做工程的,手头应该有些闲钱。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她打了电话。

“阿玲,我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她声音有点意外,“借多少?”

“八十万。”我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唐突,“要是没有就算了,我就是……”

“你要干什么用?”

“我想买街角那间铺子,房东卖四百三十万,首付要一百八十万,我还差八十万。”我一股脑说出来,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阿玲说:“行啊,我帮你问问。不过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跟我老公商量一下。”

“好好好,你商量,不急。”我连忙说。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很快。如果阿玲能借我这八十万,铺子就能买下来了。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案板上切好的葱花和香菜,绿的白的分分明明的,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有希望。

那天晚上阿玲又打来电话,说钱没问题,她老公同意了,让我什么时候有空去她家拿支票。

我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阿玲,真的太谢谢你了,我……”我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咱们之间说什么谢啊。”阿玲在电话里笑,“不过你可得请我吃一年的米线,免费的。”

“吃!吃一辈子都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搂着老周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凑够了,能买了。”

老周拍了拍我的后背:“那就买吧。”

第二天一早我给房东打电话,说钱凑齐了,什么时候可以签合同。房东说随时可以,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姐,我跟你说个事,那个看铺子的女的,出价出到五百万了。”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地上。“五……五百万?”

“对。她说她很想要这个铺子,愿意加价。姐,你是先来的,你要是也愿意加到五百万,我还是优先卖给你。”

五百万。比原来的价格贵了七十万。七十万,我得多卖多少碗米线才能挣回来?我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我……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的矮凳上,半天没动。阳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墙上贴的价目表上,那些字被晒得有些发白。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加价。五百万就五百万吧,首付要多出二十多万,我再想办法。

我给房东回电话,说五百万我要了,什么时候签合同。房东说好,那就定在后天下午,她把合同准备好,我们去她家签。

放下电话,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虽然价钱比预想的多,但铺子终究是到手了。我站起来,把店里的桌子擦了又擦,想着再过不久,我就要搬到街角去了,那里亮堂,宽敞,人来人往的。

这时候阿玲发微信来,问我铺子的事怎么样了。我跟她说有人加价,我也加了,后天才签合同。阿玲回了个“那就好”,又发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就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很快我就把这感觉压下去了,觉得自己多心了。

签合同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红毛衣。老周特地调了班,陪着我一起去。路上我攥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他捏了捏我的手,说了句“别紧张”。

到了房东家楼下,我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单元门口,还没熄火。我和老周上了五楼,敲门。房东开了门,表情有些古怪,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我进了屋,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我愣住了。

是阿玲。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起来了,看着很精神。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是弯的,但眼睛没弯。

“你怎么在这?”我问。话出口,声音有些发干。

房东站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姐,我跟你说一下,这位女士也看中了铺子,她出价五百五十万。你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断了。我看着阿玲,她看着我,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窗外有人发动汽车的声音,突突突的,然后渐渐远了。

“阿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要买这个铺子?”

阿玲站起来,风衣的下摆拂过茶几角。她比我高半个头,此刻站在我面前,我忽然觉得她很高。

“姐,”她说,“我也看中这个位置了。我打算开个烘焙店,想了好久了。”

“你……”我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你明知道我要买……”

“我知道。”阿玲打断我,“但是姐,生意场上的事,谁出价高谁得,这是规矩。你要是也愿意加价……”

“我加不起。”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周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他的手很沉,压着我,不让我往下倒。

阿玲没有再说什么。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然后对房东说:“王姐,咱们签合同吧。”

我看着她拿起笔,看着她在一份份文件上签字。她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的,我以前还夸过她字写得好。此刻那些笔画落下去,每一下都像是划在我心上。

房东把钥匙递给阿玲。阿玲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回头看我:“姐,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想要那个铺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转过身,一步步往外走。老周跟在后面,把门带上。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轻的,却震得我耳朵疼。

下了楼,我站在单元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回家吧。”老周说。

我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那间铺子。卷帘门还半拉着,里面还是黑洞洞的。明天阿玲就会来把门全部拉开,然后找人装修,刷墙,铺地砖,安烤箱,挂上招牌。以后这里会飘出面包和黄油的香味,不再是米线的麻辣味了。

我转过身,加快脚步走开了。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我。我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脚下一晃一晃的,短短的,跟着我走。

那天晚上我没做晚饭。老周煮了两碗面条,我们坐在桌前,面对面吃。面吃到一半,我忽然说:“她明知道我要买。”

老周没说话,把碗里的鸡蛋夹到我碗里。

“她什么都知道,”我说,“我什么都跟她说。”

老周还是没说话。

我把面条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什么我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地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阿玲坐在沙发上,回过头来笑,嘴角弯着,眼睛没弯。

手机响了一声,是阿玲发来的微信。我没点开,直接把聊天框删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窗外,窗帘没拉严,一条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衣柜上。我想起那间铺子,想起我在里面站过的那几个下午,想起我盘算过的灶台放在哪里、桌子怎么摆、招牌挂多高。那些画面现在都成了别人的了。

月光照不到街角那间铺子,它太远。可我知道它现在空着,等着新的主人把它填满。那个人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章三:银匙落在瓷砖上

那之后的日子,像蒙了一层灰。我照常早上六点去菜市场,照常煮米线、洗碗、收桌子,照常跟客人笑,照常算账。只是路过街角的时候,我不再抬头看了。

阿玲动作很快。不到一周,装修队就进场了。每天我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电钻的声音,吱吱吱的,钻进墙里,也钻进我耳朵里。老周说要不咱们把店搬远一点,省得天天听着难受。我说不用,该听的总要听。

有一天早上我去买豆腐,经过街角的时候没忍住看了一眼。卷帘门全拉开了,里面亮堂堂的,工人在墙上刮腻子,白花花的一片。地上铺了新的地砖,浅灰色的,亮得反光。我赶紧低下头走了。

又过了一周,招牌挂上去了。“玲玲烘焙”四个字,白底金字,很雅致。我站在巷口远远望着,想着如果我的米线店开在那里,招牌应该是红底白字的,字要大,要粗,远远就能看见。

开幕那天很热闹。阿玲在门口摆了很多花篮,还拉了条红绸子,请了个舞狮队来表演。锣鼓敲得震天响,整条街的人都围过去看。我坐在自己店里,隔着几十米,听得清清楚楚。小李探头往外面张望,回头对我说:“姐,那边好热闹,你不去看看?”

“不去。”我低头擦灶台,“炉子上的汤看着点,别沸出来。”

但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锣鼓声,笑声,还有阿玲说话的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语调我太熟悉了。以前她在我店里帮我剥蒜的时候,就是那个语调,懒洋洋的,带着笑。

下午客人少的时候,我让小李看着店,自己出去透了透气。走到巷口,远远看见“玲玲烘焙”门口排着队,玻璃柜里摆满了面包和蛋糕,黄澄澄的,油亮亮的。阿玲穿着白色的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正笑着跟客人说话。她看见了我在巷口站着,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收了收,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店里。

那天晚上我早早关了门。收拾完灶台和案板,我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把椅子摆整齐。小李走的时候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累了。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灯没开,只有巷子里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落在墙角的水桶上,亮晃晃的一小片。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阿玲的名字还在上面,我点进去,聊天记录停在很久以前。她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煮了酸菜鱼,她说要来蹭饭。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我退出聊天,把手机扔在桌上。过了会儿又拿起来,给阿玲发了条消息:“恭喜开业。”

发完我就后悔了。但撤不回来了。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那边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再看手机,阿玲回了一个“谢谢”,两个字的后面跟了个笑脸。那个笑脸很小,圆圆的,黄黄的,看不出表情。

我删了聊天框。

夏天来了。日子一天天过去,热起来,又凉下去。街角的烘焙店生意很好,每天早上都有人排队买新鲜出炉的牛角包。我有时候去菜市场晚了,路过的时候会闻到一股甜香,奶油和面粉烤过之后的味道,暖融融的,顺着风飘过来。

这种味道跟我的米线店完全不搭。我的店里永远是一股麻辣的、带着花椒和辣椒的气味,油烟熏得墙都发黄。以前我总觉得这味道好,实在,闻着就暖和。可那段时间我忽然闻不得这味道了,每天一进店就皱眉,好像哪里不对劲。

老周看出来了,有天早上他下班回来,没直接睡觉,坐在店里吃了碗米线。吃完他把碗一推,说:“你换换菜单吧,别光做米线了。”

“换什么?”我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加点别的,炒菜什么的。天天米线,你自己都腻了。”

我想了想,说行。第二天开始增加了炒饭和盖浇饭,灶台上多了几口锅,叮叮当当的比以前热闹。客人确实多了一些,巷子里的人终于知道这里面还有个饭馆,陆陆续续地进来吃。

有天中午来了个女孩,坐在角落里,点了一份鱼香肉丝盖饭。我端给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你是不是认识街角烘焙店的老板?”

我愣了一下:“认识,怎么了?”

“那个老板昨天在我学校门口发传单,我看见她手机屏保是你。”女孩说,“我就想问问。”

我端着空托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她手机屏保……是我?”

“对啊,你们俩的合影,在什么店里,后面有块红布帘子。”女孩想了想,“好像是米线店。”

那是我的店。几年前阿玲来帮我剥蒜的时候,我们自拍了一张,背景就是灶台后面那块红布帘子。她一直留着那张照片。

我从女孩那张桌子走开,回到灶台后面,把托盘放下,手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油锅还在滋滋响,我把火关了,站在那儿,看着锅底残留的油慢慢凝起来,变成一层薄薄的膜。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我把老周叫起来,说我要去找阿玲。老周睡眼惺忪地靠在床头,看着我:“去找她干什么?”

“就说说话。”我说。

“你不生气了?”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总得说说话。”

下午三点,烘焙店人少的时候,我过去了。站在门口,玻璃门里面飘出甜腻腻的奶香味。阿玲正弯腰往柜子里摆蛋挞,听见门铃响,抬头看见是我,手里的蛋挞盘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

“姐。”她直起身,声音有点紧。

“生意挺好。”我说。

“还行。”她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进来坐?”

我进去了。店里很凉快,空调开得足,椅子都是新的,原木色的,坐上去很舒服。阿玲给我倒了杯柠檬水,坐在我对面。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零零碎碎的。过了好一会儿,阿玲开口了:“姐,对不起。”

我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浮在水面上,薄薄的,几乎透明。“你那天……为什么没跟我说?”

阿玲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我不敢说。我知道你凑了那么多钱,找那么多人借,我要是说了,你肯定觉得我故意跟你抢。”

“你难道不是吗?”我抬头看她。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是。但我真的想要这个铺子,我想了好多年了,我一直想开个自己的烘焙店。那天你跟我说要借钱买铺子的时候,我就想,为什么是你先看中了?为什么不是我?”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那几天我每天都在想这个事,我想放弃,可我不甘心。我老公也说我不该这样,但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会补偿你。”

“你怎么补偿?”我问。

她不说话了。

我把柠檬水喝完,站起来。“阿玲,你手机屏保还留着那张照片。”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然后嗯了一声。

“留着吧。”我说,“但店里的米线,以后我可能不给你送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叫了一声“姐”,我没回头。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铃铛响了一下,叮当,清脆又短暂。

回到家,老周问我怎么样。我说就那样,说开了。老周看着我的脸色,没再问。

晚上我坐在床上,把那张和阿玲的合影找出来。几年前拍的,像素不高,有点模糊。我穿着红围裙,她穿着白T恤,两个人挤在手机前面笑,后面的红布帘子皱巴巴的。我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藏进了加密相册。

章四:多出的五十万

秋天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我把巷子里的米线店关了。

老周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锅碗瓢盆打包进纸箱,桌椅堆在墙角,用塑料布盖着。他站在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问我要干什么。

“我想休息一阵。”我说,“卖了八年米线了,想歇歇。”

他没多问,帮我搬东西回家。搬完之后他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看着客厅里堆着的十几个纸箱,忽然觉得屋子好大,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其实我心里有个打算,但谁也没说。

我盘算过,如果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能贷出一笔钱。加上之前凑的首付还没动过,拢在一起差不多够买个小点的铺子,不用临街,偏一点也行。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个店,不做米线了,做点别的。

但这回我谁都没说。连老周都没说,我想等事情定下来再告诉他。

我开始在城里到处转,看铺子。偏一点的地方便宜,但人少;热闹的地方贵,又买不起。转了半个月,腿都跑细了,终于在南城那边看中了一间,在菜市场边上,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卖卤味的,老板要回老家,急着出手。

价钱谈下来,一百八十万。我把家里房子抵押了,加上之前凑的钱,刚好够。签合同那天我谁都没叫,一个人去的。签字的时候手没抖,比上次给阿玲借钱那回稳多了。

铺子买下来之后,我开始着手装修。这回我打算做饺子馆。我包的饺子还行,老周单位的同事吃过都说好。而且饺子这东西,不挑人,老人小孩都吃,不像米线,有些人受不了那个辣。

装修的事我没找别人,自己来。刮墙、刷漆、铺地砖,都是我一个人干的。累了就在地上坐一会儿,喝口水,看着四面墙一点点变白,心里踏实多了。有时候老周下了班过来帮我,两个人蹲在地上贴踢脚线,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谁也不说话。

开张那天,我没放鞭炮,也没请舞狮。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周记饺子”四个字,是我自己用毛笔写的,字写得不好,但看着亲切。早上六点,我烧了第一锅水,下了第一锅饺子。蒸汽冒上来,白茫茫的,灶台后面的墙被熏湿了一小块。

生意还行。菜市场边上不缺人,早上来买菜的顺手进来吃碗饺子,中午有些摊主也来。一天卖个百来碗,比在巷子里卖米线挣得多一点。最重要的是,这个铺子是我自己的,踏实。

十月底的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正在包饺子,门口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阿玲。

她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看着利落不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纸袋,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姐。”她叫了一声。

“来了。”我低头继续包饺子,手指沾着面粉,在皮子上抹了抹。

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我把包好的饺子一排排码在托盘里,码了大概有二十个,才擦了擦手,坐过去。

“你怎么找过来的?”我问。

“我问了你弟。”她说,“他把地址给我了。”

我嗯了一声。店里很安静,水开了,咕嘟咕嘟的,蒸汽把窗户玻璃都蒙白了。

阿玲把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这个给你。”

我看了看,纸袋里是两个红色的信封,鼓鼓的。“什么?”

“钱。”阿玲说,“五十万。”

我看着她。

“铺子的钱。”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我抢了你的铺子,加价五十万。这五十万,还给你。”

“你加价是你的事,钱是你的。”

“但我知道那五十万让你多背了多少债。”阿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我后来才知道你为了凑首付,把家里的车都卖了,跟你丈夫的哥哥借了二十万,还找了你弟弟姐姐。我……我要是早知道你凑得这么难,我不会跟你抢的。”

我看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热。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但店里暖和,暖得让人想打盹。

“阿玲,”我说,“钱你拿回去。”

“姐……”

“你听我说。”我把纸袋推回去,“那五十万你留着。铺子是你凭本事买走的,我没怪你。这钱你拿回去,就当我给你的开业红包。”

阿玲的眼泪掉下来了,啪嗒一声落在桌上。我起身去灶台边,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喝口水。”

她捧着杯子,手指微微发抖。

“你那个烘焙店,”我坐在她对面,“生意还好吗?”

“还行。”她吸了吸鼻子,“但有时候晚上关了门,一个人在店里坐,总觉得空。心里空。”

“新店都那样。”我说,“过阵子就好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钱收回了包里。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我:“姐,你那个手机屏保,我还留着。”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留着吧。”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菜市场的人群,渐渐走远了。秋风把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了。

晚上关了店回家,老周问我看店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来找我,他说我弟打电话来问了。我说是阿玲,她来还钱,我没要。

“没要?”老周正在换拖鞋,一只脚悬着,回头看我。

“没要。”我把外套脱了挂起来,“那钱我收不了。”

老周穿上拖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不收就不收。”

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沉,一个梦都没做。第二天早上起来,太阳照在窗台上,暖融融的。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以前那条街,远远看了一眼“玲玲烘焙”。门还没开,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光。

我转过头,往南城的方向走。我的饺子馆在那里等着我,锅里的水烧开了,热腾腾的蒸汽弥漫开来,把厨房的窗玻璃蒙得白茫茫一片。

章五:韭菜鸡蛋和往事

日子过得快,转眼入了冬。饺子馆的生意跟气温成反比,天越冷,来吃饺子的人越多。到了十二月,我每天早上五点就得起来和面,不然赶不上第一波客人。

这天早上,我正在后厨擀皮,听见前面有人喊“老板”。我应了一声,擦了手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脸冻得通红。他搓着手,看着墙上的价目表,说:“给我来二两韭菜鸡蛋的。”

“好,您坐。”我转身进了后厨。

下锅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解围巾。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旁边椅子上,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那动作让我想起一个人。

饺子端上去的时候,男人说了声谢谢。我正要走,他又叫住我:“大姐,你这铺子是自己买的?”

“对。”我站在桌边,“刚买了两个月。”

“挺好。”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自己有个铺子,踏实。”

我笑了笑,回后厨继续忙。过了会儿,那个男人吃完饺子,来结账。我收了钱,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大姐,我认识你。”

我愣了一下:“您是……”

“我姓张,开中介的。去年春天你是不是看过街角那间铺子?房东姓王。”

我心里一动,点点头:“是看过。”

“那铺子后来卖给别人了,加价五十万买的。”他说,“我经手的。”

“我知道。”我说,“买的人是我朋友。”

张中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大姐,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他迟疑了一下:“当时那个女的,就是您朋友,她加价之前给我打过电话,问那铺子有没有别人看中。我说有,一个开米线店的大姐,看中好几天了,钱都凑得差不多了。她问我你出多少钱,我说你出四百五十万。她挂完电话,第二天就加了五十万。”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抹布。后厨的锅还在响,水咕嘟咕嘟的。

“我就是觉得……”张中介搓了搓手,“这事儿您应该知道。当时那五十万是她加给你的,她就是知道了你的价,故意加在你的价上面。”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他走了以后,我在柜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像油花从汤底翻上来,挡都挡不住。可我又觉得,这些我已经知道了。从那天在她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晚上我关了店回家,老周还没出门。他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说锅里给我留了粥。我说吃过了,洗了手,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他看出我脸色不对,“店里出事了?”

“没有。”我看着电视,画面在闪,一个广告接着一个广告。“今天有个人来吃饺子,跟我说了件事。”

我把张中介的话说了。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广告结束了,开始放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你难受?”老周问。

“不难受。”我说,“就是觉得……有些事情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老周把电视关了。屋子安静下来,楼下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不对。”我说,“当时那五十万加得太巧了。我告诉阿玲我要买铺子之后没几天,房东就说有人加了五十万。我那时候不敢想,怕自己多心。”

“现在知道了,你想怎么着?”

我想了很久。“不怎么着。她今天来还钱,我都没收。这事儿就过去吧。”

老周拍了拍我的手,粗糙的手掌带着他开了一夜车之后的暖意。“你想过去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阿玲加价那五十万,跟今天来还我这五十万,中间隔了半年多。她加价的时候什么心情,来还钱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我想象不出来。我只知道有些缝隙,一旦裂开了,怎么补都有一条印子。

第二天中午,我做了个决定。我包了一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用保鲜膜封好,揣在怀里,去了“玲玲烘焙”。

店里没什么客人,阿玲正把新烤的蛋挞往柜子里放。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我,手上顿了一下。

“姐。”她把蛋挞盘放下,擦了擦手。

我把饺子放在柜台上。“给你包的,韭菜鸡蛋的,你以前爱吃。”

阿玲看着那盒饺子,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我走过去,站在柜台外面,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看着她哭。

“姐,”她哽咽着说,“我那天加价的时候,心里特别慌。我知道你会难过,可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我说。

“后来我每天开这个店,每天站在这里,看着那五十万加价加出来的多出来的房租,我就在想你。想你在那个巷子里卖米线,想你冬天手冻得通红还在洗碗,想你这么多年就想要个好点的铺子。”

“阿玲。”我打断她,“别说了。”

“让我说完。”她吸了吸鼻子,“我开这个店,挣的每一分钱都有你的影子。所以我必须把那五十万还给你,不然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你那五十万我确实不能要。铺子是你的,钱也是你的。你今天过得好,我就高兴。”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姐,你真的不怪我?”

我想了想。“怪过。但现在不怪了。”

从烘焙店出来,天阴着,飘了些细碎的雪花。我走在路上,雪花落在头发上,化了,凉丝丝的。我伸手接了一片,还没看清就变成了水。

街角的铺子从外面看还是原来的样子,但里面飘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了。甜香的气息穿过雪花飘过来,暖暖的。我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空气里雪的味道、奶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韭菜味——那盒饺子应该被她放进冰箱了。

章六:街角的风

转眼又过了半年。春天来的时候,我的饺子馆里添了一个新伙计。

小李,就是以前在米线店帮我那个姑娘,从老家回来了。她说在城里找了半年工作没找着合适的,问我还要不要人。我说要,来给我包饺子吧。她乐呵呵地来了,在后厨学了两天,包的饺子比我包的还好看。

生意越来越好了。菜市场旁边那条街慢慢热闹起来,多了几家卖水果的、卖干货的,人来人往的。我的饺子馆虽然小,但胜在干净实惠,回头客越来越多。有时候忙不过来,老周下了班也来帮忙,站在灶台前面煮饺子,满头大汗的。

有天傍晚,我正在收拾桌子,门口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房东王姐,就是我差点买了她铺子的那个房东。她拎着一兜橘子,站在门口笑:“周姐,听说你在这边开了个饺子馆,我来看看你。”

“王姐!”我连忙放下抹布,“快进来坐。”

她坐下来,要了二两猪肉白菜的,吃着吃着忽然说:“周姐,你知道吗,我那间铺子,就是街角那间,现在又想卖了。”

我手里正拿着茶壶,顿了一下:“阿玲的店要关?”

“不是关,是搬。”王姐擦了擦嘴,“那个女的生意做得挺好,赚了钱,在旁边那条街上买了个更大的铺子,两百多平,三层楼。她要把店搬过去,这边的就让我再卖了。”

我没说话,把茶壶放下。

“这次开价还是四百五十万。”王姐看着我,“周姐,你要是有意……”

“王姐,”我打断她,“我现在这个店挺好的。菜市场边,人来人往的,地方虽然不大,但够用了。”

王姐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也是,自己舒服最要紧。”

她吃完了饺子,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站在门口送她,看着她走远,手里的橘子拎着晃晃悠悠的。

傍晚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街上的灯亮了,一盏接一盏的,连成一条暖和的光带。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站在那间空铺子前面,心里又急又慌,好像错过了就再也追不上了。

现在想想,那种急迫的感觉已经很远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段路,从街角经过。“玲玲烘焙”的招牌还挂着,但卷帘门拉着一半,里面有人在搬东西。纸箱一个个摞起来,搬上门口的卡车。有个人抱着一摞烤盘走出来,我认出那是阿玲店里的小工。

我正要走,听见有人叫我。回头一看,阿玲从门里出来,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用夹子随便别着,跟去年开业那天判若两人。她跑过来,站在我面前,喘着气。

“姐,你路过怎么不进来?”她笑着。

“看你忙着搬东西,就不打扰了。”我说,“听说你要搬到大店去了?”

“对,那边地方大,能摆更多东西。”她说着,忽然拉住我胳膊,“姐,你进来看看,看看这铺子现在什么样。”

我被她拽着进了门。里面已经搬得差不多了,空荡荡的,墙上的架子拆了,留下一个个小洞。地上还有些面粉印子,白白的,一圈一圈的,像落了霜。后厨的烤箱拆走了,留下一块黑色的方印,落在白墙上,像个相框。

“变了。”我说。

“变了。”阿玲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但我刚搬进来那会儿就那样,空得什么也没有。后来一点一点填满了,烤盘、面粉、糖、奶油、蛋挞模子……现在又空了。”

我们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像一年前那样。只不过那时候是两个人隔着桌子,现在并排站着,中间没有东西隔着了。

“姐,”阿玲说,“这铺子你还想不想要?”

我看着四面墙,看着地上的面粉印子,看着天花板上一盏孤零零的灯。“不了,”我说,“我现在有个饺子馆,挺好的。”

阿玲笑了。这次她的笑跟去年不一样,眼睛也弯了,弯成两道月牙。

从铺子里出来,阳光正好。街角的风拂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气息,泥土的、青草的、还有远处飘来的花香。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很满,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得鼓鼓的。

“走了,”我对阿玲说,“店里还等着我回去擀皮呢。”

“姐。”她叫住我。

我回头。

“饺子,”她说,“我改天去吃。”

“来,给你包韭菜鸡蛋的。”

我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走过街角的时候,风吹起我头发,我把它们别到耳后。身后是那间空了的铺子,卷帘门半拉着,阳光照在门面上,金黄金黄的,像刚出炉的面包皮。

而前面是我的饺子馆,在菜市场边上,门脸不大,但门口的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周记饺子”四个字,笔画粗粗的,在风里微微晃着。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推开那扇玻璃门。小李在后厨喊:“姐,面醒好了!”

“来了。”我把围裙系上,洗了手,站到案板前面。

面粉扑簌簌地落在案板上,雪一样白。我把面团揉开,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用掌心一个个按扁。擀面杖在手里转着,皮子一片片飞出来,圆圆的,薄薄的,透光。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把后厨的窗玻璃蒙得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不用看也知道,外面的街慢慢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声、小孩跑过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成了每一天的曲子。

我拿起一个皮子,放上馅,手指一捏一合,一个饺子就成了。鼓鼓囊囊的,摆在那儿,肚子圆圆的,像装满了什么。

小李在旁边包着,嘴里哼着歌。我跟着那调子,手指动得更快了。一个个白胖的饺子排在托盘上,整整齐齐的,等着下锅。

太阳升高了些,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面团上,照在我沾满面粉的手上,暖洋洋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