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推开门的时候,前妻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那是她以前买给我的。她抬起头来看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也不是愧疚,倒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倦怠。她说:"我今晚不走行不行?就睡这儿,地板也行。"我们离婚三年了,这句话却比结婚那晚说的"我愿意"更让我心头一颤。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也没想拒绝。那天晚上她睡在左边,我睡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却好像隔开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账本、争吵和眼泪。天亮的时候我醒过来,看见她蜷在床沿,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第1章 半夜来的电话
我叫周海生,三十四岁,在城南一个汽修厂当技术主管,手指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干净的机油。离婚三年,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像一碗温吞水,喝下去没味道,倒掉又可惜。前妻叫方婷,比我小三岁,在市中心一家连锁美容院做店长,离婚的时候她把女儿带走了,我每个月见孩子两次,雷打不动。
那通电话是周六凌晨一点打来的。我睡得浅,手机一震就醒了,屏幕上跳着"方婷"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结婚那几年她没这么晚打过电话,离婚后更不会。接起来就听见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说:"海生,苗苗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八,我打不到车,你……你能不能来一趟?"
苗苗是我们的女儿,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我一边穿裤子一边问她在哪,她说在城西那个老小区,她们租的房子。我说你等着,我马上到。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们离婚三年,我从来没去过她住的地方,每次接孩子都是在幼儿园门口或者公园。
那天下着小雨,我开着那辆二手捷达往城西赶,路上闯了一个红灯。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她抱着孩子站在单元门底下,路灯昏黄昏黄的,她的脸看不清,但能看出来她没化妆,穿一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苗苗趴在她肩膀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眼睛闭着,嘴里哼哼唧唧。
方婷看见我的车就快步走过来,我下车去拉后门,她把孩子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冰凉的。她说:"我打了好多电话,谁都打不通,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我说别说了,上车。她坐在后排抱着苗苗,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肿着,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夜熬的。
到了医院挂急诊,量体温、抽血、开药,折腾到凌晨四点。苗苗挂上点滴之后终于安静下来,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方婷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孩子的手,另一只手撑着额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我去外面买了豆浆和包子回来,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我靠在病房的墙上,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豆浆,忽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又熟悉。结婚六年,我从来没见她这么狼狈过。她以前是那种出门倒垃圾都要换衣服的人,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按颜色排好。现在她穿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三十一岁的人看着像三十五。
苗苗挂完水天都快亮了,医生说可以回家观察,按时吃药就行。我开车送她们回去,车停在她楼下的时候她没急着下车,抱着苗苗在后排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能不能上来坐坐?孩子睡着了,我一个人弄不动她。"
我上去了。那个房子是两室一厅的老格局,客厅很小,沙发是布艺的,一个角磨破了皮,用一块碎花布盖着。茶几上堆着药盒、水杯、半包抽纸,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育儿书。她把苗苗抱进小房间安顿好,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杯热水给我,说家里没茶叶了,你将就喝点水。
我接过杯子,问她:"你们就一直住这儿?"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交叉着抱在胸前,像是冷,又像是紧张。她说:"搬过来大半年了,之前那个房东涨价,我就换了这边,便宜三百块。"
我说:"你工资也不少吧?怎么不住好点的地方?"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觉得不舒服,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她说:"苗苗学跳舞,一个月一千八,再加上画画班、英语班,哪哪都要钱。我妈上个月住院,我又拿了八千。"她顿了顿,看着我说,"海生,我不是找你要钱,我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没接话,低头喝水。那杯水寡淡寡淡的,喝下去胃里发凉。我抬头看她的客厅,墙上还贴着苗苗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右下角写着"妈妈我爱你"。电视机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排照片,大部分是苗苗的,只有一张是方婷自己的,站在美容院门口,穿着白大褂,笑得挺精神。
我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就走了。下楼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开。我嗯了一声,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框里,瘦瘦的,门框显得特别宽大。
那天回去之后我睡了一整天,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跟我说离婚那天摔碎的杯子,一会儿是苗苗趴在我肩膀上笑,一会儿又是她站在那个门框里的样子。醒过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手机上有她发的一条微信:"谢谢,今天麻烦你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孩子好点没?"
她说好多了,已经退烧了,正看电视呢。后面跟了一张苗苗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照片,小脸蛋还有点红,但精神看着不错。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那毯子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格子纹的,我记得是她挑的,说冬天窝沙发上看剧用。没想到她还留着。
那一周我上班老走神,拧螺丝的时候差点把丝口拧滑了。小周——我手底下一个学徒——凑过来问我:"周哥你咋了,魂不守舍的,跟嫂子吵架了?"我瞪了他一眼说哪来的嫂子,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周五下午方婷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苗苗想我了,问周末能不能带她去公园玩。我说行,几点?她说上午十点吧,我去接她。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翻了翻以前的相册,结婚照还压在柜子最底下,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照片上的方婷穿着白婚纱,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会儿她还没有眼角纹,头发又黑又亮。
我把相册合上塞回去,躺在沙发上想,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离婚的时候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她带着孩子搬出去,我当时觉得挺公平的,每个月给两千块抚养费,逢年过节再给点红包,我觉得自己做得够好了。可那天晚上看见她那个家,看见她袖口磨白的羽绒服,我心里堵得慌。
礼拜天我提前到了公园,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看见她牵着苗苗走过来。苗苗穿了件粉色的外套,扎两个小辫子,看见我就跑过来抱我的腿,仰着脸喊爸爸。方婷跟在后面,穿了件干净的白色毛衣,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那天晚上精神多了。
我们在公园里玩了一上午,苗苗坐旋转木马的时候方婷站在旁边拍视频,我站在她后面,风吹过来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以前那个洗发水的牌子,淡淡的栀子花香。她拍完了转过身,差点撞到我,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尴尬地笑:"你站这么近干吗?"
我说:"看你拍得好不好。"
她翻了个白眼,那个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样,我忽然就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中午我带她们去吃了肯德基,苗苗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方婷拿着纸巾追着她擦,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我看着她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像以前一家三口出来吃饭的时候,又有点不像。以前我们出来吃饭总是吵架,嫌我点得不好,嫌她管得太多,一顿饭能吃出一肚子气。今天没吵,她也没嫌我,我点了个全家桶她只说了一句"太多了吃不完",语气平平的,不像以前那样夹枪带棒。
吃完饭我把她们送回去,车停楼下的时候苗苗在后座睡着了。方婷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睡着了,要不你在下面等会儿?等她醒了再抱上去。"
我们就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外面阳光挺好的,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以前她每个礼拜都要去做指甲,离婚之后好像没怎么做了。
她忽然开口:"海生,你说我们当初怎么就离了呢?"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吵着吵着就离了吧。"
她没转头,看着车窗外面,声音轻轻的:"那时候我老觉得你不在乎我,下班回来就知道玩手机,我说话你也爱答不理。我妈说你是木头,我还替你说好话。"她停了一下,笑了一声,"后来我也想通了,你也不是不在乎,你就是那种人,闷葫芦,什么话都憋着不说。"
我没接话,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无意识地敲着。她说得对,我就是那样的人。当初离婚的时候我也想挽留,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要走就走"。她摔了杯子,收拾行李,拉着苗苗出门,我就站在客厅里看着,连追都没追。
后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等着我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她就走了。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苗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方婷转过头来看我,说:"上去喝杯水吧,我买了新茶叶。"
第2章 枕头上残留的味道
我跟着她上楼了。苗苗被她抱进房间睡觉,我坐在客厅那张破沙发上,看她在厨房里忙活。她烧了水,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铁观音,拆包装的时候手指头有点笨,抠了好几下才撕开。她把茶杯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那道疤,淡白色的,细细的一条,横在血管上面。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她注意到了,把手缩回去,胳膊往背后藏了藏。我没忍住,问她:"什么时候弄的?"
她低头喝茶,说:"去年的事,心情不好,就划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嗓子里发干,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把茶杯放下,冲我笑了笑,那种笑跟上次一样,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她说:"别那个表情,早好了,我现在吃药呢,好多了。"
我说:"吃啥药?"
她说:"抗抑郁的,医生开的。没事,轻度的,就是有时候睡不好。"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我们离婚三年,我只知道她每个月准时把孩子送过来、接回去,只知道她工作上挺顺的,升了店长,收入也不错。我不知道她在吃药,不知道她手腕上多了一道疤,不知道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这么个破小区里,半夜孩子发烧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她说:"方婷,你当初为啥不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里带着点嘲讽的意思,不知道是笑我还是笑自己。她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是我前夫,又不是我老公,我犯得着跟你说这些吗?"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住了,空气一下子僵在那儿。她低头转着手里的茶杯,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没啥好说的。"
我说:"我知道。"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苗苗的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方婷站起来说要不去看看,我也跟着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她推开门,苗苗抱着一个小熊玩偶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方婷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我站在她身后,从她肩膀上看过去,苗苗的被子踢开了,一条腿搭在外面。
方婷走进去轻轻把被子给她盖好,弯腰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掖被角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醒孩子,又像是舍不得走开。她直起身出来,轻轻带上门,转身差点撞到我怀里,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门上。
我们离得很近,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她嘴唇动了动,说:"你该回去了。"
我说:"嗯。"
可我没动。她也站着没动。走廊很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得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跟那次闯红灯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伸手捏住我外套的衣角,就那么捏着,没往下拉也没往别处拽,就捏着,像是在试探什么东西。我低头看她捏着我衣角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我说:"方婷。"
她嗯了一声。
我说:"我改天再来看苗苗。"
她松开手,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我走过去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你要是想来看孩子就随时来,不用提前说。"
我直起身回头看她,她站在走廊口,灯光打在她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说好,推门出去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捏我衣角那个动作一直在我眼前晃,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可就是让我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捏住了。出了单元门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窗帘拉着,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那之后我跑她们那边跑得勤了。以前一个月见两次,那一个月我去了四五趟。每次去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苗苗喜欢的零食,有一次路过菜市场看见有新鲜的鲫鱼,我买了两条提上去。方婷开门看见我拎着鱼愣了一下,说:"你还会买鱼?"我说我怎么不会,以前在家不都是我做饭。
她说那倒也是,接过鱼转身进了厨房。我跟进去,看她把鱼放在水槽里冲洗,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她干活还是那个样子,仔细得有点过分,一片鳞都要抠半天。我说你这样洗到明天都洗不完,拿刀背刮两下就行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你管我,我就喜欢这么洗。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煤气灶上烧着水,抽油烟机嗡嗡响,苗苗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调得小小的。这个场景让我恍惚了一下,好像回到了以前那个家,她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我在旁边站着看,偶尔搭把手,偶尔吵两句。
那天她做了鲫鱼豆腐汤,炒了青菜,还煎了几个鸡蛋。我们仨围在小饭桌上吃饭,苗苗坐在中间,一会儿要妈妈喂,一会儿要爸爸喂,忙得方婷直翻白眼。我看着她翻白眼那个样子忽然笑了,她问我笑啥,我说你翻白眼还跟以前一样。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她也没推辞,抱着苗苗去洗澡了。我在厨房里刷碗的时候听见隔壁浴室传来苗苗的笑声和水声,哗啦哗啦的,夹杂着方婷说"别闹别闹"的声音。我站在水槽前,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忽然觉得这个屋子虽然小虽然旧,可是有声音,有温度,不像我一个人住的那套房子,冷冰冰的,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等她给苗苗讲完故事哄睡着。差不多九点半她出来了,换了件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看见我还在,脚步顿了一下。她说:"你怎么还没走?"
我站起来说这就走。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我的车钥匙递给我,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又碰到我的手指,凉的,带着湿气。我接过钥匙的时候握了一下她的手,就那么一下,她没抽回去,也没动,就那么让我握着。
客厅里就开了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暗得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变热,指头蜷了蜷,勾住我的手指。我往前走了一步,她没退,我低头的时候闻到洗发水的栀子花香,湿漉漉的,混着一点点沐浴露的味道。
她先开的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海生,你别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她床上。苗苗睡小房间,我们睡大房间。她换了一床干净的床单,我躺上去的时候闻到洗衣液的味道,跟她身上一个味。她睡在左边,我睡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黑暗中她的呼吸很浅,我平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我胳膊上。她把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手背上,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说:"记得,在陈洁的婚礼上,你是伴娘。"
她笑了一声:"你那天穿了一件格子衬衫,土死了。陈洁跟我说这是她老公的同事,让我照顾一下,我心想谁要照顾你啊。"
我也笑了:"你那天穿一条粉色的裙子,话特别多,一直跟我聊天,我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呢。"
她掐了我手背一下,力气不大,带着以前那种嗔怪的劲儿:"我那是怕你尴尬,陈洁交代的,你以为我乐意啊。"
我们就这样在黑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第一次约会,聊结婚那天她踩了我的脚,聊苗苗出生的时候她在产房里哭我在产房外哭,聊那些鸡毛蒜皮的旧事。好多事我都忘了,可她记得清清楚楚,连我第一次给她买花的颜色都记得,说是黄的,因为那天花店只剩黄玫瑰了。
说到后来她声音越来越小,困得含含糊糊的,手还搭在我手背上没松开。我侧过头去看她,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变沉了,睫毛在暗光里投下细细的影。我轻轻抽出手把她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她咕哝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头发散在枕头上。
我躺在暗夜里想,我们这是算什么呢?离婚了,可躺在一张床上。说是复合吧,谁也没提这事。可又不像是随便的关系,她说"你别走了"的时候那个语气,跟以前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试探,还有一点点委屈。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我借着那点光看她的背影,肩膀微微起伏着,睡得挺沉。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晚上,她也是背对着我睡的,一整夜没翻身,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开始收拾行李。那会儿她是什么心情呢?是不是也这样躺着,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我等她说点什么,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手伸过去,隔着被子搭在她腰上,她没醒,但身体往后面靠了靠,后背贴了过来。就这么贴着,我迷迷糊糊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音,苗苗在外面喊爸爸起床啦。我坐起来揉了揉脸,床边她的位置空了,被窝里还有一点温热的余温。我低头看了一眼枕头,上面沾了一根长长的头发,黑的,在白色的枕套上特别显眼。
我拿起那根头发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下了床去洗漱。卫生间里她的牙刷和我的并排放在杯子里,是她的新牙刷,蓝色的,还没拆封。我拆了包装挤上牙膏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胡子拉碴的,眼角的皱纹好像又深了一点,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重新开始,可那天早上我坐在她家小饭桌前吃煎蛋喝稀饭的时候,苗苗坐在我腿上非要喂我吃,方婷在旁边一边笑一边说"你就惯着她吧",窗外太阳照进来,暖的,整个屋子都是亮的。我心里那种堵了很久很久的感觉,忽然就松了一点。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送我,我换好鞋直起身看她,她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什么妆都没化。我伸手把她脸侧一根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她没躲,耳朵尖红了。
我说我走了。她说嗯,然后又说:"下周苗苗幼儿园有亲子活动,你要是有空就来吧。"
我说有空。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开了,她探进来半个身子,说:"哎,你要不要搬过来住?这边房租便宜,你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收点钱。"
我愣了一下,说:"搬过来?"
她耳朵更红了,别开眼睛不看我:"我就随便一说,你当没听见。"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电梯里带了带。她没站稳撞在我胸口上,抬头瞪我,脸涨得通红。我低头看着她说:"我搬。"
她挣开我的手,骂了句神经病,转身跑回去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靠在角落里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第3章 衣柜里腾出的格子
搬过去是个大工程。我那个房子是三年前离婚后我一个人住的,两室一厅,家具什么的都是以前结婚时置办的,我住了三年也没添过几样新东西。说实话那房子对我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冰箱里常年只有鸡蛋和速冻饺子,洗衣机坏了半年我也没修,衣服攒一堆送干洗店。
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三年我过得有多潦草。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换着穿,抽屉里塞着各种发票和说明书,床头柜上摞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我蹲在地上捡那些发票的时候,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时间是三年前的七夕,我们离婚前两个月。那场电影她要看,我觉得没意思,进场二十分钟我就睡着了,出来的时候她一路没说话。
我拿着那张电影票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搬家那天方婷没上班,带着苗苗过来帮我。苗苗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翻我的书,一会儿按我的电视遥控器,嘴里不停问"爸爸这个是什么""爸爸那个是干吗的"。方婷在帮我叠衣服,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码进收纳箱里,一边叠一边嫌弃:"你这衣服都起球了还穿?扔了吧。这件领口都松了,不要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她把我那些旧衣服一件件挑出来判死刑,心里有点舍不得,但又觉得她说的对。她弯腰叠裤子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白白的,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我记得那颗痣,以前睡觉的时候我老喜欢用手指按着那颗痣画圈。
她直起身看见我在看她,脸又红了,把手里的衣服朝我扔过来:"看什么看,赶紧收拾你的东西去。"
我接住衣服嘿嘿笑了两声,去柜子顶上拿那个落灰的相册。方婷看见我拿相册,手里顿了一下,没说话。我把相册打开,翻到结婚照那一页递给她看,她扫了一眼就别过头去,说:"丑死了,那时候怎么笑得那么傻。"
我说:"你好看。"
她没应声,把相册合上塞进收纳箱最底下,用衣服盖住了。我明白她的意思,那些东西要带到新家去,但不用摆在明面上。
搬家公司来了两趟才搬完,其实东西不多,主要是我的工具箱和几箱书重。方婷那个小房子本来就挤,我的东西一搬进去,客厅瞬间堆得下不去脚。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叉着腰说:"完了,这房子装不下你这些破烂。"我说那怎么办,她说能怎么办,该扔的扔,该塞的塞。
折腾了一整个周末,总算把我那点家当安顿好了。她的衣柜腾出了一半给我,我那些衣服挂进去,她那些裙子挤在旁边,颜色风格完全不搭,可看着莫名顺眼。卫生间里我的剃须刀放在她洗面奶旁边,牙刷并排插在杯子里,毛巾挂在她毛巾旁边,两条一蓝一粉,像是本来就应该那样。
苗苗最高兴,她有了自己的爸爸可以随时陪她玩,不用再等到周末。周一早上我去送她上幼儿园,她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的,一路上碰见认识的小朋友就喊"这是我爸爸"。我被她拽着一路小跑,回头看了一眼,方婷站在楼门口挥手,晨光里她的笑容淡淡的,却暖得像刚出锅的粥。
住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其实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以为离婚又同居会挺尴尬的,实际上却比结婚的时候自然得多。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谁洗碗谁拖地这种破事吵架了,谁有空谁就干,干完了也不邀功。方婷还是会念叨我袜子乱扔,但念叨一句就过去了,不像以前那样能从扔袜子上升到"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家"。
每天的生活挺规律的。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苗苗赖床我就去房间把她拎出来,她闭着眼睛往我怀里钻,头发乱得像鸡窝。方婷在卫生间化妆,隔着门喊"苗苗你再不起床迟到了"。然后我们三个人挤在小饭桌上吃完早饭,我送苗苗去幼儿园,方婷坐公交去美容院上班。晚上我下班早的话就去接苗苗,回来顺路买菜做饭,方婷到家刚好开饭。
吃完饭有时候我带苗苗下去遛弯,方婷就在家收拾洗衣服。回来的时候苗苗已经困了,她给苗苗洗澡讲故事哄睡觉,我在客厅看书或者修修家里坏了的小电器。等苗苗睡了,我们就坐在沙发上看看电视聊聊天,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困了,一起回房间睡觉。
跟以前最大的不一样是,我们都学会了闭嘴。以前吵架是因为谁都不肯退,一句话顶一句话,最后顶到墙上无路可退。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会想一想,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意思。她偶尔也会发脾气,比如我忘了买酱油、把她的衣服扔进烘干机烘缩了,但她发脾气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语气,变成了"周海生你是不是脑子有坑",骂完自己又笑了。
我也变了不少。以前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玩手机,现在会主动问她今天累不累,要不要我帮你捏捏肩。她一开始不习惯,说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后来慢慢就接受了,我给她捏肩的时候她会闭着眼睛靠在我身上,嘴里哼哼唧唧的,像只被撸舒服了的猫。
有天晚上我捏着捏着她忽然说:"海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前为什么过不下去?"
我说:"想过。"
她闭着眼睛,声音软软的:"我觉得以前我们都太较真了。我较真你不关心我,你较真我管得太多。谁都不肯先低头,都觉得低头就输了。"
我说:"那现在呢?"
她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我,嘴角弯着:"现在反正也输过了,无所谓了。"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她没躲,伸手勾住了我的脖子。那天晚上我们做了离婚后第一次爱,跟以前的感觉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激烈,但很慢,很细,像是要把这三年亏欠的都一点点补上。事后她趴在我胸口上,手指在我肚子上画圈,忽然说:"你别以为这样我就答应跟你复婚。"
我笑了一声:"我也没说要复婚。"
她抬头瞪我:"那你什么意思?白睡啊?"
我说:"非得结婚才能睡?"
她掐了我一下,疼得我倒抽气。但掐完之后她又靠回来,脑袋搁在我锁骨上,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没那个红本本压着,我心里反而松快。"
我嗯了一声。她说得对,我也有这种感觉。以前那个红本本像个紧箍咒,戴着的时候做什么都觉得是义务、是应该,做不好就是失职。现在摘了,反而知道珍惜了,做什么都是因为想做,而不是因为应该做。
那阵子公司里几个同事知道我跟前妻住一块儿了,都劝我复婚。小周最积极,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周哥你就复了吧,孩子都有了,还折腾啥?"我说你不懂,他就说你才不懂,你这种离婚了还能睡一块儿的,搁别人早就复合了,你装什么清高。
我没跟他解释。有些事说不清楚,一张结婚证能捆住两个人,也能压垮两个人。我跟方婷现在这样,谁也不用对谁负责,反而想对彼此负责。这听起来矛盾,可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方婷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她有个闺蜜叫陈洁,就是当初给我们做媒那个,知道我们住一起了三天两头跑来"视察"。有一次陈洁来了,趁方婷在厨房切水果,拉着我在客厅压低声音说:"周海生我可警告你,你要是不打算跟婷婷复婚就别耽误她,她三十一了,耗不起。"
我说我知道。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你们俩啊,当初离婚的时候就该拦着你们。
方婷端着水果出来看我们俩神色不对,问聊什么呢。陈洁抓起一块苹果塞嘴里说聊你们家苗苗该上小学了,学区房的事。方婷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一下,她也就没追问。
等陈洁走了方婷问我她说什么了,我老实说了。方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说:"她老觉得我吃亏,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我现在高兴得很,比结婚那几年都高兴。"
我坐过去搂住她肩膀,她靠在我怀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海生,你要是哪天想复婚了,告诉我一声。"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不一定答应。"
我收紧胳膊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还是栀子花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果香。窗外的天黑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暖色的光罩在我们身上。苗苗在房间里睡得很香,均匀的呼吸声隔着门传出来,像是这个家小小的脉搏。
我说:"行,到时候再说。"
她就笑了,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低头看她,她眼睛眯着,像是快睡着了。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管他什么结婚证不结婚证的,就这样就挺好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一天天的,平淡得没什么可说的。可偏偏就是这种平淡,让我觉得踏实,像鞋子穿对了码数,不磨脚也不松垮,刚刚好。
第4章 幼儿园门口的闲话
苗苗的幼儿园亲子活动定在周四上午,我跟方婷都请了假去参加。那天早上苗苗特别兴奋,五点半就醒了,光着脚跑到我们房间往床上蹦,嘴里喊着"爸爸妈妈快起床,今天要比赛"。方婷被她压得嗷了一声,我迷迷糊糊把苗苗捞过来按在被窝里,说再睡十分钟。
到了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堆家长,有爷爷奶奶也有爸爸妈妈,吵吵嚷嚷的。苗苗拽着我和方婷的手往里冲,逢人就说"我爸爸妈妈一起来啦"。她个子小,声音倒是大,旁边几个家长都回头看我们。
活动挺简单的,有亲子接力跑、绑腿走、画画比赛这些。我跟方婷一组带着苗苗参加接力跑,苗苗跑第一棒,我第二棒,方婷第三棒。苗苗跑得踉踉跄跄的,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把接力棒递给我的时候满脸通红,喊着"爸爸快跑"。我接过棒冲出去,听见苗苗在后面又喊"妈妈加油",还有方婷的笑声。
我们组没拿到名次,但苗苗高兴得要命,手里拿着参与奖的小贴纸贴在脑门上,一路上蹦蹦跳跳的。有个跟她要好的小女孩跑过来,后面跟着那女孩的妈妈。小女孩叫朵朵,扎着两个小揪揪,过来拉苗苗的手说:"苗苗,你爸爸妈妈都来了呀,真好。"
苗苗骄傲地挺着小胸脯:"那是,我爸爸最厉害了,跑得可快了。"
朵朵的妈妈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看着三十出头,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笑着跟我打招呼:"苗苗爸爸是吧?第一次见你来接孩子呢。"我说平时上班忙,都是她妈妈接送。那女人看了方婷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探究的意思,但也没多说什么。
等朵朵母女走了,方婷拉了我一把,小声说:"你别搭理她,她老爱打听别人家的事。"我说她问了什么吗?方婷撇撇嘴说上次家长会她问苗苗怎么老是妈妈来接,她说了我们离婚的事,她嘴上说可惜了可惜了,回头就跟别的家长说苗苗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这年头离婚的多了去了,有什么好说的。方婷看我脸色不对,拍拍我胳膊说没事,她们爱嚼舌头就嚼去,日子是咱自己过的。
下午活动结束的时候,朵朵妈妈又凑过来了,这回是单独找我说话。她笑盈盈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热心肠的八卦劲儿:"苗苗爸爸,我看你跟苗苗妈妈感情挺好的呀,不像离了婚的。"我说是挺好的。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你们离婚是因为那个……你外面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的事,谁跟你说的?她讪笑了两声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没有就没有呗,你别往心里去。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方婷领苗苗出来的时候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她拉到一边把朵朵妈妈的话说了,方婷听完脸色也变了,咬着嘴唇说:"肯定是那个赵姐,之前她问过我为什么离婚,我随口说了句性格不合,她就在后面瞎传。"
她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说:"海生,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闲的,逮着点什么事就能编出花来。"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就是觉得窝囊。我们分开是因为两个人的问题,跟第三个人没关系,凭什么被人编排成那样。
方婷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复杂。她说:"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关系。"
我愣了:"什么意思?"
她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离婚前那阵子,你是不是老跟一个女的发微信?是你们厂里那个会计吧?我那天看见了,你在厂门口跟她说话,笑得挺开心的。"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回事。会计姓刘,四十多岁了,孩子都上初中了,当时是问我厂里报销的事,我笑是因为她说她老公也在家不干活,我说我家那个也是。就这。
我说:"刘会计?她都四十多了,你想啥呢?"
方婷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我知道是我想多了,可那时候你不理我,我跟你说十句话你回一句,你却在厂门口跟别人笑得那么高兴。我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又不想问你,问了怕你觉得我小心眼。"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上,太阳照得有点晃眼,我看着方婷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她那会儿不是无缘无故发脾气,她是觉得我要离开她了,她在害怕。而我呢,我什么都没做,连解释都没有,任由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苗苗在旁边仰着脸看我们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低头对方婷说:"对不起,那时候是我不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点了点头,轻轻的,像是释怀了什么。
晚上回到家,方婷给苗苗洗完澡哄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靠着我,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又还给我。我说你看啥呢?她说看看你还有没有跟别的女的笑那么开心。我说了句神经病,被她踢了一脚。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跟我说:"海生,你觉得我们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
我说:"什么别人?"
她说:"就是那些家长,我同事,你同事,他们肯定觉得我们俩奇葩,离了婚还住一块,又不复婚。"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说:"你管他们呢?"
她伸手戳我胸口:"我是不想管,可我老听见那些闲话。今天下午我们店里那个小姑娘还问我,婷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最近气色怎么这么好,肯定有情况。"
我笑了:"那你确实有情况啊,你跟我睡了。"
她又掐我,这回是真的用了劲,疼得我龇牙咧嘴的。掐完了她把手塞进我掌心里,说:"我就是觉得奇怪,以前结婚的时候别人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结果离了。现在离婚了住一块,别人又在背后指指点点。横竖都不对,到底要怎么才对?"
我想了想,说:"以前要面子,现在不要了。以前觉得给人看的比给自己过的要紧,现在反过来了。难受不难受只有自己知道,鞋合不合脚也只有自己知道,别人说什么,跟咱没关系。"
她没再说话,头靠过来枕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匀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横在那里,从灯座到墙角,细细的一条,不仔细看看不见。以前刚搬进来的时候我觉得这房子破,现在却觉得那道裂缝也别有一番味道,像这个家,不完美,可有它自己的纹路。
后来我知道那些闲话传得比我想象的远。有一次我回老厂那边办事,碰见以前一个同事老郑,他拉着我问:"海生我听说你跟方婷复婚了?"我说没有的事。他拍我肩膀说你别装了,你俩住一块儿你当我不知道?我说住一块就非得复婚?他愣了一下,说你俩这啥情况,离婚了还同居,这不耍流氓吗。
我没跟他多解释,笑了笑走了。走出厂门口的时候我想,什么叫耍流氓?我们俩都是自由身,你情我愿的,碍着谁了?但我也知道,在大多数人眼里,离婚了就该一别两宽,各找各的幸福,像我们这样牵牵绊绊的,就是不清不楚,就是不明不白。
可日子是我们自己在过,谁痛苦谁心里清楚。我清楚的是,我跟方婷这几个月,比我们离婚前那两年加起来都过得舒坦。没有那张证的约束,我们反而学会了尊重、退让、体谅。这听着挺讽刺的,可事实就是如此。
有天周末我们带苗苗去公园划船,方婷坐在船尾,我和苗苗划桨。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苗苗伸手去捞那些光点,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急得直跺船板。方婷在后面笑,笑声被风吹过来,清清脆脆的,跟以前我们谈恋爱那会儿一模一样。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她用手拨开头发的时候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夹带任何东西,就是单纯的开心。
我转回头继续划船的时候想,就这样吧。复不复婚的,等哪天我们都觉得那张证不再是累赘了再说。现在这样就挺好,她睡我左边,我睡她右边,中间不用隔着枕头了,可也没有红本本压着。松快。
第5章 半夜闯进门的丈母娘
变故来得挺突然的,是方婷她妈。
方婷她妈姓李,退休了没事干,最大的爱好就是管女儿的事。当初我们结婚她就不太乐意,嫌我学历不高、家境一般、工作又脏,配不上她闺女。后来我们离婚的时候她倒是高兴了一阵子,觉得她闺女终于脱离苦海了,结果发现方婷带着孩子过得拮据,又开始埋怨我不给抚养费。反正横竖都是我的错。
那天是礼拜五,我下班顺道接了苗苗回家,方婷还没下班。我在厨房切土豆准备做红烧肉,苗苗在客厅搭积木,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方婷忘带钥匙,围裙都没解就去开门,结果门口站的是李阿姨。她拖着个拉杆箱,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脸上的表情像是来收债的。
我愣了一下,喊了声阿姨。她上下打量我几眼,那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先看我的围裙,再看我的手——我手上还沾着土豆皮——最后看我的脚,我穿着拖鞋。她哼了一声,说:"周海生,你怎么在这?"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说阿姨您先进来。她没动,站着看屋里,客厅里苗苗正坐在地上搭积木,听见动静抬头喊了声姥姥,又低头玩去了。李阿姨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鞋柜上我的皮鞋和她闺女的凉鞋并排放着,扫到阳台上晾着我的工装裤,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推开门走进来,步子挺重的,拉杆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响。她站在客厅中央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转头问我:"婷婷呢?"
我说她还没下班。
她说:"那你跟苗苗在这干吗?"
我说我住这。
空气静了一秒。李阿姨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我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里咯噔咯噔的,知道要糟。果然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八度:"周海生你什么意思?你跟我闺女都离婚了你住她家?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苗苗被姥姥的声音吓着了,积木哗啦倒了一片,她扁着嘴快要哭出来。我赶紧过去蹲下来把苗苗抱起来,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没事,姥姥跟爸爸说话呢。苗苗趴在我肩膀上偷偷看姥姥,眼睛水汪汪的。
李阿姨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怒气里混了点什么别的情绪,但她没压住火,继续嚷着:"你给我说清楚,你俩到底怎么回事?离婚离了三年了你还缠着我们家婷婷,你是不是看她好欺负?"
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方婷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看见这阵仗,先是愣住了,然后快步走过来把拉杆箱往旁边推了推,挡在我和阿姨中间,说:"妈,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李阿姨冷笑:"我要是说了能看见这出好戏吗?婷婷你糊涂啊!当初离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再也不跟他过了,这才几年你就忘了?"
方婷的脸也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她把苗苗从我手里接过去,小声说苗苗进房间看动画片去。苗苗被这气氛吓着了,乖乖进了房间关上门。客厅里就剩我们三个人,李阿姨叉着腰站着,方婷低着头,我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站着,围裙上还沾着土豆皮。
李阿姨的炮火主要冲着我来的,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大意就是我这种人配不上她闺女,死缠烂打没出息,离了婚还赖着不走就是个窝囊废,当初结婚的时候就没拿出诚意来,现在更没诚意,白睡她闺女还不给名分。
方婷听不下去了,拉着她妈往房间走,说妈你消消气我跟你单独说。李阿姨被她拽着胳膊推进了小房间,门哐当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压低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句音量压不住飘出来,什么"没出息""你糊涂""我看他就不安好心"。
我站在原地搓了搓手上的土豆皮,看了看灶台上切了一半的土豆,锅里还烧着水等着下肉呢。我把火关了,坐在沙发上等着。苗苗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她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我,小声喊爸爸。我冲她笑了笑,做了个嘘的手势,她把脑袋缩回去了。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小房间的门开了,方婷先出来,眼睛有点红,但表情还算平静。她冲我使了个眼色,说妈让你进去。
我进去了。李阿姨坐在床沿上,双手抱在胸前,脸拉得老长。方婷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走。我站在床前,不知道说什么好,喊了声阿姨,她不搭理我。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还是硬邦邦的:"周海生,我就问你一句,你对我闺女到底什么打算?"
我说:"阿姨,我们俩现在过得挺好的。"
她说:"挺好?什么叫挺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住一块儿叫挺好?我闺女是你什么人?前妻?女朋友?你总得给个说法。"
我其实想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定义,可这话说出来肯定挨骂。我就说:"我尊重婷婷的想法,她不想复婚我们就先这样,她想复婚随时可以跟我说。"
李阿姨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推得干净。什么她不想复婚,你一个大男人你不想复婚你直说,别拿我闺女当挡箭牌。"
方婷在门口插了一句:"妈,是我不想复婚的。"
李阿姨回头瞪了她一眼:"你闭嘴,你脑子进水了还替他说话。"她又转过头来对着我,"周海生我告诉你,你不复婚也行,那你给我闺女一个交代,这么不明不白地耗着,她三十一了,耗不起了。你要是不打算负责,你现在就搬走,别耽误她。"
我被她说得心里憋屈,可又没法反驳。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没给方婷一个正式的交代。我俩住一块这么久了,谁也没提结婚的事,一个觉得没必要,一个觉得没想好。可在外人眼里,尤其在她妈眼里,这就是不负责任,这就是耍流氓。
我正想着怎么回话,方婷走进来拉我的手,对李阿姨说:"妈,你别逼他,也别说他。我们俩的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海生对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比结婚那会儿好十倍都不止。他要是不好我能让他住进来?"
李阿姨看着我们俩拉在一起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长长的,像是把半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她说:"行,你们的事我不管了,我也管不了。方婷我跟你说,吃亏了别来找我哭。"
她拉着箱子往外走,方婷追上去说要送她。李阿姨甩开她的手说不用,我自己打车走,你管好你自己就行。门开了又关了,拉杆箱的声音从走廊尽头消失。方婷站在门口望着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的。她说:"你别听我妈的,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说:"你妈说得对,我确实该给你个交代。"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说:"方婷,你想不想复婚?你要是想,咱就去把证领了。你要是还不想,咱就再等等,我不逼你。但我跟你保证,不管领不领证,我都不会走了。"
方婷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胸口上,闷着声说:"你就是个傻子。我都跟你住一块了,还用你说这些?"
我搂着她笑了。厨房里还飘着没做完的红烧肉的味道,肉在锅里泡着水,已经泡发了。苗苗从房间探出头来,看见我们抱着,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抱住我们俩的腿,仰着脸说:"爸爸妈妈抱抱。"
我们仨就在客厅里抱成一团,方婷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苗苗的小手搂着我的腿,紧紧的。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进屋来。我心里那个做了很久的决定忽然就定了下来,像一颗螺丝拧到了底,咔嗒一声,踏实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把碗洗了,苗苗睡了,我拉着方婷坐到沙发上。我说咱聊聊。她靠过来窝在我怀里,说聊什么。我说聊聊咱俩的事。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又要说复婚的事?"
我说不是,我就想说说。我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慢慢地说:"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挺好的,比结婚的时候好。我有时候想,要是咱俩复婚了,会不会又变成以前那样?天天吵架,天天挑对方的毛病,谁都看谁不顺眼。"
方婷没说话,但手紧紧攥着我衣服的前襟。
我接着说:"可我又想,咱俩现在之所以好,就是因为不把对方当理所应当的。你知道我不一定是你老公,我也知道你不一定是我老婆,所以我们都客气了、退让了、体谅了。以前觉得是义务的事,现在觉得是情分。"
方婷抬起头来看我:"所以呢?你是什么意思?"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额头,说:"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保证,就算以后领了证,我也当现在这样过,不当义务,当情分。你要是哪天觉得我又变回以前那样了,你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她愣住了,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抬手捶了我胸口一下,力道挺重的,带着哭腔骂了句:"周海生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可她骂完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那你什么时候去领证?"
我说:"明天?"
她掐了我一把:"明天周六,民政局不上班。"
我说:"那周一。"
她靠在我怀里点头,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我搂紧了她,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沙发上的靠枕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
周一我们真去领证了。那天早上我们送完苗苗去幼儿园,直接去了民政局。在门口排队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说你紧张什么?她说谁知道这次会不会又离。我说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她瞪了我一眼,说我就是怕。
进了办事大厅,填表、照相、交材料,一套流程走下来挺快的。拿到那个红本本的时候方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它塞进包里,抬头看着我说:"周海生,你要是不好好对我,我就拿这玩意儿糊你脸上。"
我说:"那你得留着,以后给孩子当嫁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我看着她笑,心里那块悬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在心窝里,实打实的,沉甸甸的,却也踏实。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很好,秋天的天空高远澄澈,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飘飘悠悠往下落。方婷走在前面两步远,转过身倒着走,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冲我招手说:"走快点啊,回去接苗苗,她肯定想我们了。"
我快走几步追上去,牵住她的手,她手指头回扣住我的,紧紧的。
从民政局到幼儿园那条路我们走了很多遍了,可那天走起来感觉不一样。路两旁的梧桐树还是那些树,早餐铺子也还是那些铺子,可路好像变短了,步子变轻了。
第6章 红本本压箱底
复婚的事我们谁都没声张。领完证回来把红本本往柜子最底下一塞,压在了那本旧相册下面。方婷说先不跟别人说,省得又惹一堆闲话。我说行,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
苗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爸爸妈妈一起接她放学的时候都笑呵呵的,晚上还带她去吃了麦当劳。她高兴地举着鸡块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方婷说"今天是爸爸妈妈和好日",苗苗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觉得跟她的儿童节差不多,就欢天喜地地接受了。
复婚后的日子跟同居的时候差别不大。该上班上班,该买菜买菜,该吵架吵架——还是会吵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一次因为我忘了关煤气灶差点把锅烧干了,方婷念叨了我大半个小时,我认怂认得快,她才收住。还有一次她把我的工装裤跟白衬衫一起扔洗衣机里洗了,白衬衫变成蓝衬衫,我穿着上班被小周笑了好几天。
但吵归吵,从来没有超过半天。不像以前那样冷战个三五天谁都不理谁,现在吵完了该做饭做饭,该吃饭吃饭,晚上躺床上我搭个手过去她就靠过来,什么事都没了。
有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看手机,忽然说:"海生,你说咱俩现在跟以前到底有啥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以前吵架是为了争输赢,现在吵架就是为了吵个响。"
她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说真的,以前你发火我就想证明自己没错,你越想压我我就越顶着不认。现在我认怂认得快,你反而就不那么火了。你呢?你以前发火是真的生气,现在发火好像就是……过个嘴瘾?
她想了想,说好像是。以前觉得你不认错就是不在乎我,现在知道你认不认错都在乎我,我也就没那么较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我胸口画着圈,画着画着我就把持不住了,她踢了我一脚说正经点,我嘿嘿笑着翻了个身把她搂紧了。
那段时间方婷的气色好多了。之前她脸上总带着点疲态,眼下有青黑,肤色发黄。现在慢慢养回来了,脸圆了一点,皮肤也白净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虽然有细纹,但整个人看着亮堂。她们店里的小姑娘说她"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她回来当笑话讲给我听,说我没告诉她我们是复婚了,就让她那么以为吧。
我说那你现在算谈恋爱还是算结婚?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算再婚吧,但感觉跟谈恋爱差不多。我说那咱就是一直在谈恋爱,从十四年前那个婚礼开始,中间断了三年,现在续上了。
她愣了一下,说十四年了吗?我说可不是,那会儿陈洁结婚,你当伴娘我才二十五。她掐着指头数了数,啊了一声,说我都三十一了,日子过得好快。然后她又看我一眼,你都有白头发了。我说我这是操心的,她说你操心什么?我说操心你。
她没接话,伸手拨了拨我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动作轻轻的,像是怕弄疼我。客厅的灯照着她半边脸,睫毛投下来一小片阴影,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好像在很久以前也见过。后来想起来了,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有天晚上我也是这么躺着她在旁边拨弄我头发,那时候我们还没那么多白头发,也没那么多疙瘩事。
日子过得安生,我以为就这么下去了。
有天晚上方婷洗完澡出来,脸色不太对。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了,手搭在膝盖上不说话了。我放下手机问她怎么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我说到底怎么了?
她闷着声说:"我……月经晚了快两周。"
我脑子嗡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你是说?"
她没看我,把头埋在毛巾里:"我今天下午买了试纸测了一下,两道杠。"
我坐在床上,好半天没缓过来。说实话我压根没想过会再要孩子,我们已经有苗苗了,而且方婷三十一了,再生也算高龄了。我第一反应是紧张,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她身体受不受得了、家里房子够不够住、我工资够不够养两个孩子。
方婷见我不说话,抬起头来看我,表情有点紧张:"你是不是不想要?"
我赶紧说不是,我就是……没反应过来。我凑过去拉住她的手,她手有点凉,我说你身体受得了吗?她说应该没事吧,才三十一,又不是七老八十。我说那咱明天去医院查查。
她靠过来,头埋在我颈窝里,说:"海生,我有点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你不想要,怕我们还没准备好,怕又来一轮以前那种手忙脚乱的日子。苗苗小时候我们俩都没经验,又是新手爸妈又是新手夫妻,天天围着孩子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感情就是那时候磨淡的。
我搂紧了她,说不会了。以前是第一次,啥都不会,啥都紧张。现在不一样了,咱有经验了,而且咱俩现在不是以前那样了。你忘了?咱刚说过,现在吵架不争输赢了。
她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声音嗡嗡的:"那明天你陪我去医院。"
我说好。
第二天我们去医院挂了号,做了检查,确实怀上了,快六周了。医生问了方婷一些情况,说年龄不大但也不算小,平时注意休息,别太劳累。方婷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B超单子,站在医院走廊里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指着上面一个小小的点说:"你看,就这么一点点。"
我凑过去看,说实话除了一个灰蒙蒙的小豆子啥也看不清,但她高兴得眼睛都亮了,我就跟着傻乐。她抬头看我,说:"你高兴吗?"
我说高兴。
她说真的?我说真的。以前苗苗那会儿我光紧张了,没来得及高兴。这回让我高兴高兴。
她笑了,把B超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跟那个红本本一起压着。我们走出医院的时候天阴着,下了点小雨,我把外套脱了罩在她头上,她推着我说不用不用,我说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别淋雨。她嘴上说矫情,但没把外套摘下来,缩在我胳膊底下一起往停车场走。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海生,你说这孩子来了是不是老天爷的意思?"
我说可能是吧,觉得咱俩这三年亏了,补一个。
她看着窗外,车窗上挂着雨滴,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她轻声说:"我原来以为我这辈子就苗苗一个孩子了,离婚那会儿我想过,以后再找也得找个对我女儿好的,生不生的再说。没想到还是跟你生的。"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水汽,不知道是车窗上的雾还是别的。我说:"这就是缘分。"
她点点头,没说话,手指头扣紧了我的手。
回到家我们把好消息告诉了苗苗,说你要当姐姐了。苗苗歪着头问什么是姐姐,方婷说就是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以后你要照顾他。苗苗高兴得在沙发上蹦起来,喊着我有小弟弟了,方婷赶紧按住她说别蹦别蹦,妈妈说不能蹦。苗苗就坐下来,凑到方婷肚子前面趴着听,听了半天抬头说妈妈她怎么不说话。方婷笑着说他还小呢,等他长大点就能跟你说话了。
我看着苗苗趴在她妈肚子上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方婷冲我眨了眨眼,那个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样,带着点得意,还有点俏皮。我忽然觉得,生活这东西真是没法预料,三年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谁能想到现在又有老婆又有孩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晚上躺床上方婷跟我说:"海生,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我说啥事。
她说:"店里那边,我可能得歇一阵子。我这不是头三个月嘛,要小心点。而且以后生了,还得带孩子,可能一时半会回不去。"
我搂着她说:"没事,你歇着,有我呢。"
她说:"可我那份工资就没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说:"能行。你忘了我是技术主管?工资够用。再说了,我还能接点私活,修个车什么的。你安心养着就行。"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海生,你变了。"
我说变成啥了?
她说:"变靠谱了。以前我要是说不上班,你肯定先跟我算钱够不够花,让我再撑撑。"
我嗯了一声,说人总得长点记性。以前亏欠你的,现在慢慢补。虽然补不完,但总得补。
她把脸贴在我胸口上,闷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低头问啥,她说:"我说,我也变了,以前老觉得你欠我的,现在觉得欠不欠的,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苗苗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方婷在我怀里也慢慢睡着了,手搭在我腰上,轻轻握着我的睡衣。我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道裂缝,忽然觉得那道缝好像比以前短了一些,也许是光线的原因吧。
第7章 出租车上的偶遇
自从方婷怀孕之后我就让她把工作辞了,在家安心养胎顺便照顾苗苗。她一开始不乐意,说闲着发慌,我说那你就把家里收拾收拾,跟隔壁老太太学学织毛衣,实在不行你报个班学点什么。她白了我一眼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织什么毛衣。但她还是乖乖把美容院的工作辞了,交接那段时间她老念叨店里的这个那个,说舍不得。
我说舍不得以后再回去,反正你手艺在那摆着。她想了想说也是,等我生完了再说。
我接的私活比以前多了些。以前下班回来就瘫着,现在吃完饭就钻到楼下我那间小储物间里捣鼓。邻居们知道我会修车修电器,时不时有人拎着坏掉的东西来找我,电风扇、微波炉、电动车控制器什么的,修好了给个三五十的,我也不嫌少。再加上厂里给我涨了点工资,日子紧巴是紧巴,但能过。
方婷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以前就有洁癖,现在怀孕了反而没以前那么讲究了,有时候衣服堆两天才洗,我就逗她说你这洁癖好了?她踢了我一脚说你以为我想啊,弯腰洗衣服累得慌。我赶紧说不洗不洗,放着周末我来。
那天我下班回来坐出租,累得不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快到家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我睁开眼睛,他笑着说:"是周海生吧?我看着像。"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那司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圆圆的,看着面熟。他又说:"我李长河啊,以前跟你爸一个厂的,你不记得了?"
我想起来了。李叔,我爸工友,以前逢年过节来我家喝酒,后来我爸妈搬回老家就断了联系。我说李叔是你啊,好多年没见了。他笑着说可不是,我都开出租开了五年了,你小子也老了,都有白头发了。
我们聊了一路。他说我爸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不好,下雨天疼得下不了楼。我妈呢?我妈血压高,不过吃着药控制着。我说我最近也打算接他们过来住几天,方婷怀孕了,他们还不知道。李叔一听就乐了,说你们复婚了?好事好事,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他就盼着你跟婷婷好好的。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李叔摆手说不要钱,我说那不行,你这就是营生。他拗不过我,收了十块钱,跟我说改天带我爸一起喝酒。我应了声好,看着出租车开走了才转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我就给老家打了电话。我妈接的,我还没开口她就先嚷上了:"海生啊,你是不是有对象了?你爸天天念叨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你要是谈了就带回来看看。"
我说妈,不是对象,我跟方婷复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我妈的声音一下拔高了:"真的?你们又在一起了?那苗苗呢?苗苗跟你们?"
我说都在一起,而且方婷又怀了,快三个月了。
然后电话那头就热闹了,我妈喊我爸接电话,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问东问西。我爸在那头咳了一声说:"复婚了好,好好过日子,别又折腾了。"我妈抢过电话说:"你什么时候接我们过去?我要看苗苗,苗苗长高了吧?"
我说下周末我就回去接你们,你们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乐。方婷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问我笑啥呢,我说跟我妈说了咱们的事,她高兴坏了,要来看苗苗。方婷说那你接他们过来呗,反正家里人多热闹。我伸手把她拉过来坐在腿上,她一边推我一边说别闹别闹,苗苗看着呢。
苗苗果然在门口探着头看我们,看见她妈坐在我腿上,捂着眼睛喊羞羞。方婷赶紧站起来,踢了我一脚说都怪你。我嘿嘿笑着起来去抱苗苗,说爸爸陪你搭积木去。
那个周末我开车回老家接我爸妈。老家离市区两个多小时车程,在一个镇上。到了家门口我按喇叭,我妈推门出来,还是那个胖胖的样子,穿着碎花褂子,头发白了大半。我爸跟在她后面,瘸着一条腿,拄着根拐杖,看着比去年老了不少。
我妈一上车就开始抹眼泪,说想苗苗想得慌。我爸在旁边训她,说哭什么哭,又不是见不着了。我开着车听着他们在后排拌嘴,跟小时候一个样,心里暖洋洋的。
到家的时候方婷已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苗苗穿得漂漂亮亮的站在门口喊爷爷奶奶。我妈一下车就把苗苗搂怀里了,亲了又亲,苗苗被她亲得直躲,咯咯笑着喊爷爷救我。我爸腿脚不好走得慢,但脸上笑开了花,一个劲说长高了长高了。
饭桌上我妈拉着方婷的手左看右看,说瘦了瘦了,要多吃点。方婷说妈我这是怀孕反应,吃不太下。我妈说那不行,吃不下也得吃,肚子里有孩子呢。然后就开始传授她当年的经验,什么多吃核桃孩子聪明,什么不能喝凉的,叭叭叭说了一堆。方婷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真好。
吃完饭我爸妈出去遛弯了,我在厨房洗碗,方婷靠着门框看我。我说你看啥,她说你妈真好。我说是挺好的,就是唠叨。她说唠叨挺好的,我妈以前也唠叨,但唠叨的内容不一样,她妈老是挑我的毛病,你妈老是关心她。
我洗着碗想了想,说方婷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家庭好像不太一样。你家比较讲究这些外头的东西,我家随随便便的,但都挺实在。她说对啊,以前就是不一样,所以才老吵架。现在好像那些不一样也没那么重要了。
晚上我爸妈睡客房,苗苗非要跟奶奶睡,我妈高兴得不行。我和方婷躺床上,她忽然说:"海生,你说你爸妈会不会嫌我?"我说嫌你啥?她说嫌我离婚又复婚,折腾他们家儿子。我翻身侧过去看她,说你觉得他们是那样的人吗?她想了想,笑了,说不是。我说那不就得了。
其实我爸妈对方婷一直挺好的。当初离婚的时候我妈还骂过我,说人家婷婷多好的姑娘你不好好珍惜。我妈心里始终认这个儿媳妇,从来没变过。
我爸妈住了大概一个礼拜就走了,临走前一晚上我妈拉着方婷说了好久的悄悄话。第二天早上我送他们上车的时候,我妈红着眼圈跟我说:"好好对婷婷,以前是你不对,以后你要是再犯浑,我饶不了你。"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车开走了我妈还在后窗朝我们挥手,方婷站在我旁边也挥着手,眼眶红了。苗苗在她脚边跳着喊奶奶再见。我搂着方婷的肩膀看着车拐过街角不见了,低头看她,她抹了下眼角说风大迷眼睛了。我笑了笑没拆穿她,牵着她的手往家走。
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苗苗在前面跑,追着一片金黄的梧桐叶子,小辫子一甩一甩的。方婷的孕肚已经看得出来了,她穿了件宽松的毛衣,走起路来带着点慵懒的韵味。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这次没推,拉了拉衣领冲我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如水,可水里泡着糖,喝着甜丝丝的。
第8章 产房外的等待
方婷的预产期在三月下旬。那阵子她肚子大得吓人,走路都费劲,晚上睡觉翻个身能把我拍醒好几次。苗苗每天放学回来就趴在她妈肚子上听,听完了报告说弟弟今天动了,方婷笑着说你就知道是弟弟。苗苗特别肯定地点头,就是弟弟。方婷说那要是妹妹呢,苗苗说妹妹也行,但弟弟更好。
二月底有天晚上方婷忽然肚子疼,把我吓醒了。她靠在床头喘气,说好像是宫缩,但还早着呢才三十七周。我急得团团转,她说你别转,去拿待产包。我慌慌张张把早就收拾好的包拎出来,扶着她下楼梯。好在那天小周正好在楼下停车,看见我们就赶紧帮忙送医院了。
到了医院一检查,说是早产迹象,让住院观察。方婷躺在病房里,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疼得脸色发白,但还冲我笑说别紧张,都生过一个了有经验。我说那你疼吗?她说废话,不疼我躺这儿干啥。
住了三天,医生说稳定了可以回家等着,但别剧烈活动,一有动静马上来医院。我公司那边请了假,每天在家陪着她。那几天她反而轻松了,说家里舒服,医院那个味她闻着头晕。
三月十二号早上,苗苗都上学去了,方婷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忽然哎哟了一声,说水破了。我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把待产包往肩上一甩,扶着她就往楼下走。这回我自己开车,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方婷在副驾上疼得直抽气,但还提醒我看红绿灯。
进了产房我就被拦在外面了。我靠着走廊的墙站着,腿发软,手心全是汗。旁边有个男的也等着,看着比我还紧张,他老婆也进去了。我们俩对视一眼,苦笑了一下,谁也顾不上跟谁说话。
等了大概三个小时,里面一点动静没有。我坐立不安,走来走去,护士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你别走了,她刚开三指,还早。我坐下来又开始抠手指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苗苗那时候我是不是也这么等过,好像当时在厂里加班,她打电话说进产房了我才赶过去,到的时候苗苗都出来了。
那会儿我错过了她最疼的时候,这回不能错过了。
手机响了,是方婷发来的语音。我赶紧接起来听,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疼得说不太清楚:"海生……你别担心……我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回了一条:"我在呢,在门口等着,你加油。"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这回带着哭腔:"疼死了……周海生我恨你……"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热了。我知道她说恨我就是还能撑,她嘴里越狠心里就越有劲。以前生苗苗的时候她在产房也骂我,说是周海生害的,我同事在旁边听见了笑得不轻。
又过了两个小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嘹亮得很,像是谁在号角。旁边那个男的蹭地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护士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出来喊家属,那男的冲上去了,不是他家的,他又讪讪退回来。
终于,大概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的名字被喊了。我冲过去,护士抱着个小小的婴儿站在门口,说恭喜,是个闺女,六斤二两。我接过那团小包袱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低头一看,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张小嘴在找什么似的,一张一合的。
我抱着她,眼泪唰就下来了。护士说你别哭啊一会儿跟产妇说话。我擦了把脸抱着孩子往里走,方婷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汗,看见我进来先看孩子,问:"是闺女?"
我凑过去把宝宝放在她旁边,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笑了,声音哑哑的:"苗苗说错了,不是弟弟。"
我说:"弟弟妹妹都好,你辛苦了。"
她伸手摸了摸宝宝的小脸,手指头颤颤的,说:"长得像你,你看这眉毛。"
我说没看出来,皱巴巴的。她白了我一眼,但那个白眼没力气,软绵绵的,更像撒娇。
护士进来把宝宝抱去洗澡了,我坐在床边握着方婷的手。她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看着我说:"海生。"
我说嗯。
她说:"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啥?"
她说:"谢谢你在。"
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头亲了亲她手背。她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的胶带,有点勒痕,皮肤冰凉冰凉的。我说方婷你好好歇着,我在这呢,不走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轻,嘴唇都发白了,可眼睛亮着,像是熬过了什么大关了松下来那种亮。
我在产房外面等的时候想了很多。想我们这四年走过来的路,离婚、分开、又住在一起、又结婚、又有了这个孩子。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是磕磕绊绊的。可走到现在,怀里抱着这个小不点,看着方婷躺在床上的样子,我又觉得那些磕绊都是值得的。
宝宝洗完澡抱回来的时候方婷已经睡着了,累的。我把宝宝放在她旁边的小床上,蹲下来看着那张小脸。她这会儿不皱了,皮肤粉粉嫩嫩的,小手指头蜷着,像一朵还没开的小花苞。苗苗出生的时候我没看着,出产房的时候她已经洗干净睡着了,我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她第一眼。这回我看到了,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开始,我都在。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方婷的手机,等她醒了看。
等方婷醒了已经快晚上了,苗苗被我妈接回来了,我打电话让她们过来。苗苗进病房的时候小心翼翼凑过来看小宝宝,看了半天,抬头问我:"爸爸,是妹妹?"
我说嗯,妹妹。
苗苗说:"妹妹好小。"她伸出小指头想碰妹妹的脸又缩回去了,说怕把她弄疼了。方婷笑着说你摸摸她手,轻轻的。苗苗就轻轻戳了一下妹妹的手指头,小宝宝动了动手,把苗苗的指头攥住了。苗苗惊喜地叫:"她抓住我了!"
我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说好,好,儿女双全。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说人多不进去了,远远看了一眼,脸上也笑着。
那天晚上我陪房,方婷靠在床上喂奶,小宝宝闭着眼使劲嘬着。苗苗被我妈带回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偶尔有别的病房传来婴儿的哭声。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方婷的侧脸上,她低垂着眼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柔和的光罩着。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她,她抬头发现我在看,说你看什么看,都看一天了。我说看不够。她笑了,说我生苗苗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看?我说那时候傻,不懂。她又笑,说你现在懂了?我说懂了点儿。
宝宝吃饱了睡着了,方婷把她放回小床上,我凑过去看,小小的身子裹在碎花包被里,呼吸轻轻的,鼻翼一翕一合。我忽然就想起来李阿姨上次来闹的事,想起来她说我不负责任,想起来那些闲言碎语。现在这小不点在我眼前实实在在地呼吸着,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解都散了。
方婷在背后拉了拉我袖子,我转头,她说:"你过来。"
我走回床边,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那里还是松松软软的。她说:"这儿,空了三年,现在又满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声音轻轻的,"海生,这儿以后再也不会空了,对不对?"
我坐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拢住她的肩,把她轻轻带进怀里。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低头在她耳边说:"不会空了,这辈子都不会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清明澄澈,照着人间这一方小小的病房。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轻轻的,像给夜晚打着均匀的拍子。小宝宝在梦里吧嗒了一下嘴,方婷靠在我肩上呼吸变匀了。我也闭上了眼,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心里踏实得不需要再张望什么了。
第9章 两个孩子的妈
二宝取名叫周念好。方婷取的,说念是怀念的念,好是好的好。我问怀念啥?她说怀念我们分开那三年,也怀念和好的那一天。我说这名字好,念好念好,念着日子就好。
念好满月的时候我妈来住了半个月,帮着带孩子做饭。方婷月子里恢复得不错,出了月子气色就好了很多,比怀孕前还胖了一点,脸上肉嘟嘟的。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不行我得减肥,我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腰说不用减,这样好看,摸着舒服。她打我的手说油嘴滑舌。
有了二胎家里的节奏全变了。以前只有苗苗一个,还算轻松,现在多了个小婴儿,半夜要喂奶换尿布,白天要哄睡觉,方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下班回来就赶紧接手,让她歇歇。念好笑起来特别好看,两个小酒窝跟她妈一模一样,方婷每次看见了就抱着亲,说这是我生的。
苗苗一开始挺喜欢妹妹的,天天跑来跑去看,后来发现妈妈抱妹妹的时间多了、陪她搭积木的时间少了,就开始吃醋。有一天她看方婷抱着念好在喂奶,跑过去拽方婷的衣服说妈妈你也抱抱我。方婷说妈妈现在抱着妹妹呢,一会儿再抱你。苗苗就扁着嘴站旁边,眼圈红红的。
我看见了,赶紧过去把苗苗抱起来,说爸爸抱你。苗苗趴在我肩膀上小声嘟囔:"妈妈不喜欢我了。"我说妈妈怎么会不喜欢你,她是喜欢妹妹也喜欢你,只是妹妹太小了需要多照顾。苗苗说:"那为什么她老抱妹妹不抱我?"我想了想说,苗苗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妈妈也是这样抱你的,整天抱着,连上厕所都抱着。现在妹妹就是小时候的你呀。
苗苗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但她没再闹了,从我身上滑下来跑过去站在方婷旁边看念好吃奶,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念好的头发,说:"妹妹你快点长大,姐姐带你玩。"
方婷抬头冲我笑了,我冲她挤挤眼。
周末的时候我带全家去附近的公园晒太阳。苗苗在前面跑,我推着婴儿车,方婷走在旁边挽着我的胳膊。念好躺在车里晒太阳晒得舒服,眯着眼睛半睡半醒的。方婷看着前面的苗苗说:"时间过得好快,好像昨天苗苗还这么大,今天就跑得我都追不上了。"
我说:"那咱这回慢慢过,别老催她们长大。"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你说念好以后像谁?"
我说像你,好看。
她笑了:"苗苗像我,念好像你,一人一个公平。"
公园里开满了春天的花,粉的白的紫的,远远近近一片热闹。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在天上飘得高高的,尾巴甩来甩去。苗苗追着人家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手里攥着一朵小野花,举着给方婷看。方婷蹲下来帮她别在头发上,说苗苗真好看。
我推着婴儿车慢慢走,阳光暖融融的,晒得后背发烫。念好醒了,在车里蹬着小腿嗯嗯呀呀地叫,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我低头看她,她也看我,黑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像是在辨认我。
方婷牵着苗苗走过来,苗苗仰着头说:"爸爸我们去看那个风筝好不好?"我说好,一手抱着念好一手牵着苗苗往前走。方婷在旁边跟着,伸手把婴儿车推进了路边,免得挡了别人的路。
我们一家人就那样走在春天的公园里,头顶是蓝的天和飘的风筝,脚下是新长的草和落的花瓣。有人路过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大概在想这一家子人真多呀,爸爸妈妈两个闺女,热热闹闹的。
那个画面我想我以后很多年都会记得。风暖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味,念好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方婷的手搭在我胳膊上,苗苗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我忽然觉得我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去较真、去冷战、去争谁对谁错,其实最珍贵的就在眼前,就在手边。
晚上回到家苗苗玩累了早早就睡了,念好喝完奶也被方婷哄睡了。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方婷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拿着一本相册翻。我走过去看,是我们结婚时候的旧相册,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还是空的。以前离婚的时候她把前面所有的照片都抽走了,相册中间有好几页是空的,像是被打断的时光。
她抬头看我,说:"海生,我想把以前的照片放回去,还有念好的照片也放进去。"
我坐在她旁边,说:"行啊,改天我把那些照片从箱子里翻出来。"
她靠着我,慢慢翻着空白的页,说:"以前我恨你的时候,想把所有跟你有关的照片都烧了,后来没舍得。就抽出来压箱底了,想着什么时候彻底放下了再处理。结果一直没放下。"
我说:"那现在呢?"
她合上相册,抱着它贴在胸口:"现在不用放了,也不用烧了,该放哪放哪。"
我搂着她的肩,她窝进我怀里。客厅的灯开着,亮堂堂的,照得那本相册的封皮上微微反着光。隔壁房间传来念好偶尔梦呓的一声,细细嫩嫩的,跟小猫叫似的。再隔壁是苗苗的房间,安安静静的。
方婷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说走睡觉去。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认真地说:"周海生,谢谢你回来。"
我说:"我也谢谢你,方婷。"
她笑了一下,拉着我进了房间。门关上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照在茶几上那本相册上,空白的页等着被填满。
第10章 旧照片和新日子
念好半岁的时候,我跟方婷找了个周末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方婷指挥,我干活。她把旧箱子一个个翻出来,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分类摆好。翻到最底下那个收纳箱的时候,她从里面掏出来那个旧相册,还有一沓散着的照片。
她把照片摊在客厅地板上,我也凑过去看。有我们结婚那天在酒店门口拍的合影,她穿着白婚纱我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一样。有苗苗满月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那时候我跟方婷都还年轻,脸上没那么多皱纹,眼里有光也有疲惫。还有一张在公园拍的,我跟方婷坐在长椅上,苗苗坐在我们中间啃手指头,阳光把我们的脸晒得红扑扑的。
方婷一张一张看过去,看一张笑一声,笑完了又叹口气。我坐在地板上帮她整理,她忽然递给我一张照片,说:"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跟她的合照,背景是民政局的大门,但那张照片我俩都板着脸,谁也不看谁,中间还能站个人。我愣了愣想起来了,这是我们离婚那天拍的,领完离婚证出来她说拍一张留个纪念,我说拍啥拍,她说你站好了,就让路人帮我们拍了这一张。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方婷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张别放相册里了,压箱底吧。"我说好,把它单独放在一边。她又拣出几张别的照片,有些是出去玩拍的,有些是家庭聚会拍的,挑挑拣拣放进了那本旧相册的空白页里。
念好的照片也放进去了,从出生的第一张到现在半岁的,排了满满两页。最后那张是上周末拍的,念好第一次能坐稳了,靠在一堆抱枕中间,笑出了两个小酒窝。
方婷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正中间,拍了拍上面的灰,满意地说:"好了,满了。"
我坐在她旁边,伸手把茶几抽屉拉开,里面躺着两个红本本。我拿出来翻开,封皮还是新的,里面的照片也是新拍的,我们俩都穿着白衬衫,笑得很自然,不像以前那张结婚照,一个笑得僵硬一个笑得太开。方婷看我在翻结婚证,一把抢过去合上塞回抽屉里,说别老翻,翻多了容易旧。
我说证也会旧?她白了我一眼说反正别老翻,放好了就行。
我笑着搂住她,她靠着我歇了一会儿,忽然说:"海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想跟你复婚?"我说你不是不想吗,是我说要领证的。她说那之前呢?我怎么会答应。
我说你说说看。
她窝在我怀里,声音软绵绵的:"我一开始是真不想复婚。我怕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天天吵架,天天冷战,谁也不让谁。我觉得咱俩现在这样挺好,不用领证也能过。但后来你说了那句话……"
我问:"哪句?"
她说:"你说,就算领了证也当情分过,不当义务。"
我想起来了,是李阿姨来闹那一晚上跟她说的。我说你还记着这个?
她说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她那会儿就觉得,也许复婚了也不一定会变回以前那样,因为我们都变了。她以前总觉得结了婚男人就该怎么怎么样,是义务,做不到就是失职。现在她明白了,婚姻里没有什么天经地义的应该,所有的好都是情分,情分要靠自己挣。
我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说:"方婷,你长大了。"
她掐我肚子上的肉,掐得我嗷了一声,她笑着说你才长大了,你全家都长大了。我一边躲她掐一边说可不就是我全家都长大了,咱们一家四口都长大了,连念好都长大了半岁了。
她笑得不掐了,重新靠回来。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春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青草和花的香气。苗苗在客厅另一头的地毯上搭积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喊我们看。念好躺在旁边的婴儿摇椅里啃自己的脚丫子,啃得口水直流,津津有味的。
我搂着方婷,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满满的。那种满不是膨胀,是踏实、是安放、是归位的感觉,就像散落了一地的拼图终于拼完整了,最后那一块咔嗒一声嵌进去,严丝合缝。
这些年走了弯路,但弯路也是路,走过来了才知道以前哪里走错了。我跟方婷都犯过浑、较过劲、伤过对方,可好在我们都愿意回头,也都学会了珍惜。现在回头看,那分开的三年不是空白,是暂停,是让我们各自长成更好的自己,然后再重新走到一起。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兜兜转转,该在一起的终究会在一起。不是靠一张证绑住,也不是靠道德和责任的压力压住,而是两个人都愿意为了对方变得更好,都愿意把日子往好了过。
苗苗跑过来拉我去看她搭的城堡,我站起来跟着她走了。方婷在后面喊我:"哎,一会儿去买点排骨,晚上炖汤喝。"我回头说好。她说念好的尿不湿快没了,记得买一包。我说记住了。
苗苗拽着我的手往她那边走,嘴里喊着爸爸你看这个门,我弯下腰看她搭的积木城堡,歪歪扭扭的,但我认真看了半天,说苗苗搭得真好,这个是城门对吧?苗苗高兴地点头,又指给我看城墙和护城河。
念好在摇椅里啊啊叫了两声,方婷过去把她抱起来,兜着让她站在自己腿上,念好小脚一蹬一蹬的,笑得酒窝深深。方婷亲了她一口说:"跟姐姐去玩。"抱着她走到苗苗那边坐下来,念好伸手就去抓积木,苗苗赶紧护着她的城堡说妹妹别弄坏了。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积木上,落在念好胖乎乎的小脚丫上。我跟方婷对视了一眼,她笑着冲我摇了摇头,我冲她挤挤眼。
这就是我的日子了。有吵闹有安静,有鸡毛蒜皮也有实实在在的温暖。不需要惊天动地,就这样细水长流地过下去,就够了。
窗外的树又绿了一层,春天快过完了,夏天要来了。苗苗歪着头问我说爸爸夏天我们去海边玩好不好,我说好,等妹妹再大一点咱们全家去。方婷抱着念好说那得等她会走路了,苗苗说那妹妹你快长大呀。念好冲她姐姐流了一串口水,苗苗嫌弃地躲开了,方婷笑得前仰后合。
我坐在他们旁边,看阳光把这一屋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余生。不富贵,但圆满。不张扬,但持久。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我们自己知道好,就够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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