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睁开眼,天花板白得刺眼,日光灯嗡嗡作响。右手背上插着针头,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渗进血管。

“醒了?”护士走过来看了看吊瓶,“你儿子说晚点来。”

我点点头。喉咙干得发紧,想喝水,床头柜上的杯子够不着。护士帮我倒了水,吸管递到嘴边。温水滑下去,我才发觉嘴里全是苦味。

这次病来得凶。半夜胸闷憋醒,想喊隔壁房间的小儿子,嗓子却发不出声。手机在床头,够不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天快亮时,我硬撑着滚下床,爬了十几分钟才摸到客厅座机。120到的时候,我穿着睡衣躺在地板上,气若游丝。

住院第三天,大儿子来了。他站在床边,西装革履,手机响个不停。“爸,公司最近在谈并购,实在走不开。”他往桌上放了袋水果,“妈那边你也别担心,我每月打钱给保姆,够用了。”

他走的时候,我在输液,连送都没法送。

小儿子来得更晚,第五天才露面,进门就开始抹眼泪。“爸,是我不孝,可小宇马上要交国际学校的赞助费,我跟小丽这几天急得四处借钱……”

他抹完眼泪,搓着手看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前年他换学区房,我掏了三十万;去年他儿子出国夏令营,我又给了八万。每次都是这副表情。

“爸,”他凑近了点,“这次能不能再帮衬一下?小宇的前途……”

我盯着吊瓶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想起十年前老伴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老头子,钱是死物,人是活的,该给孩子的就给孩子。”

这十年,我把这话刻在心里。大儿子创业,我给二十万;小儿子结婚,房子首付我出一半;孙子孙女们的压岁钱,每人每年两万。退休金加积蓄,七七八八散出去上百万。我自己呢?穿的是地摊上三十块的棉布衫,吃的是菜市场收摊前的打折菜。

“爸?”小儿子又喊了一声。

我没接话。他又坐了一会儿,说公司有事,先走了。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我看清了他脸上的不耐烦。

第七天,隔壁床来了个老太太,比我小两岁。她儿子每天来送饭,中午是鲫鱼汤,晚上是小米粥,顿顿不重样。儿子喂她喝汤时,她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你儿女呢?”她问我。

“忙。”

“再忙也得来看看啊。”她咂咂嘴,“我这儿子,我说不用天天跑,他偏不。”

我笑了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健康宣传画,一个老人正在晨练,旁边写着“安享晚年”四个大字。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刺眼。

出院那天,大儿子派司机来接,小儿子打来电话问赞助费的事。我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菜市场、公园、银行。车经过建设银行时,我说:“停一下。”

司机靠边停了。我下车,腿还有点软,扶着墙慢慢走进去。柜员认得我,笑着打招呼:“大爷好久不见,还是取定期?”

“不。”我把存折推到柜台上,“我把钱转成活期,以后随用随取。”

回家后,我翻出床头柜里那个用了二十年的铁皮储蓄罐。老伴在的时候,我们每天往里面扔零钱,说攒够了就出去旅游。后来她走了,孩子们也大了,这罐子再没打开过。

我摇一摇,叮当作响。拿钳子撬开,倒出一堆硬币,还有几卷发黄的纸币。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打开一看,是十五年前开的户,上面只有一笔存款——五万块。那是老伴走后,我给自己留的棺材本。

我拿着存折,走到阳台上。夕阳正好,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远处有小孩在笑闹,大概是放学的孩子们。我攥着那本存折,指节发白。

手机响了。小儿子的声音:“爸,你到家了吧?那个赞助费的事……”

“小宇的学校,你们自己想办法。”我说,“爸老了,钱要留着给自己养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不敢置信的语气:“爸你怎么这样?你不一直说钱是身外物吗?小宇可是你亲孙子……”

“对,钱是身外物。”我看着夕阳,慢慢说,“可我现在也是身外人了。你们忙,我理解。我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不给你们添麻烦。钱的事,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我把存折放进储蓄罐,又塞回床头柜最深处。天黑了,屋里没开灯,我坐在床边,听着楼道里邻居家的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笑声。

我想起老伴说的“钱是死物,人是活的”。她说得对。人是活的,活到我这个岁数才明白——有些钱烂在银行里,也比掏空了心强。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老歌,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我慢慢躺下,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我要去菜市场买条活鱼,再买斤排骨炖汤。

就我一个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