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近期,随着历史话题在互联网持续升温,南宋开国皇帝宋高宗赵构成为网友热议的焦点。围绕其“杀岳飞”“向金称臣”“一路南逃”等历史行为,网络舆论掀起一波“骂赵构”的声浪。我认为:今人骂赵构,并非单纯骂一个八百年前的古人,而是他所代表的偏安、软弱与谋害忠良的行径,以古鉴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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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在历史上形象不高,根源在于其执政路线的底色。靖康之变后,赵构以康王身份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重建宋室。然而面对金军追击,他一路南逃,经镇江、杭州、明州(今宁波),甚至入海避敌,被后人戏称为“逃跑皇帝”。据《宋史》记载,赵构即位前曾慷慨请行赴金营议和,意气闲暇,颇具胆色。然而登基后性情大变,对金政策始终以“和议”为优先。绍兴十年(1140年),岳飞挥师北伐取得郾城、颍昌大捷,进军至朱仙镇之际,赵构一日内连发十二道金字牌命令班师,使这次北伐功败垂成。岳飞悲叹“十年之力,废于一旦”,随后被以“莫须有”罪名冤杀。

在节节胜利之际退而求和,这是常人难以理解的。所以,赵构的偏安一隅不是被动无奈,而是倾向于主动选择。元朝史臣在《宋史·岳飞传》中的论断一针见血:“高宗忍自弃其中原,故忍杀飞”。放弃中原与杀害岳飞,逻辑上目标上都是一致的,就是为了求得“偏安式和平”,答应金国的一切条件。赵构是做决策者,秦桧是执行者,君臣狼狈为奸。所以八百年后的世人既骂秦桧又骂赵构,互联网上对赵构的批评并非单纯的历史考古,而是因为赵构的“人设”触碰了当代公众的多重敏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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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他是偏安路线的象征。在渴望国家统一、民族复兴的时代情绪下,一个坐拥半壁江山却甘愿称臣纳贡的君主,天然与主流价值相悖。即便有学者认为赵构在南宋内政上“功大于过”——守住了江南半壁、延续了华夏文明、推动了经济文化发展——但“偏安”的政治定性始终难以翻案。

第二,他是软弱妥协的代名词。有历史学者指出,赵构畏金如虎,患上了“恐金病”,在其位谋其政却缺乏收复故土的气魄与能力。与汉高祖刘邦面对项羽欲烹其父时尚能说出“分一杯羹”的狠话相比,赵构的应对显得畏缩而缺乏帝王气度。

第三,他是谋害忠良的直接责任人。这或许是赵构最不可饶恕的“罪状”。史学界普遍认定,秦桧虽为具体执行者,但岳飞之死真正的决策者是赵构本人。明代文征明在凭吊岳飞墓时写道:“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一语道破秦桧不过是迎合了皇帝的心思。这并不是为秦桧翻案,而是进一步揪出岳飞冤案幕后的真凶。

我不认为“骂赵构”背后有什么阴谋论,是什么敌对势力所为。“骂赵构”之所以成为持续的文化现象,背后是中国民间历史观中一条清晰的价值底线:忠奸分明,善恶有报。赵构与岳飞之间的君臣冲突,本质上是两种“国”的观念的碰撞。岳飞心中的“国”是完整的神州河山与百姓社稷;而赵构心中的“国”,更多是“家天下”——朕即国家,半壁江山亦足矣。这种错位注定了岳飞的悲剧:赵构用岳飞抵御外敌以护皇位,一旦和议达成、皇位稳固,拥兵自重的武将便从“工具”变成了“威胁”,兔死狗烹卸磨杀驴便成为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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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墓前之所以有秦桧等奸臣的跪像却没有赵构的跪像,是因为在封建礼法之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永远不会被问责的历史定位。但现在时代不同了,辛亥革命推翻了帝制,新中国成立更是实现了人民当家作主,接受新时代文明熏陶的公众心中有一杆秤,可以对历史重新进行评价了,网上“骂赵构”,骂的正是这种“皇帝永远正确”逻辑下的权力傲慢与枉杀忠良。

当然,历史评价从未一面倒。也有学者主张将赵构置于特定历史情境下考察,认为他在南宋初创、内外交困的危局中,确实做到了稳住政权、延续国祚,“绍祚中兴”并非毫无依据。但这种“功过相抵”式的评价,在网络舆论场往往难以引起共鸣。因为岳飞之死的悲剧性太过强烈,足以覆盖一切内政功绩。今人“骂赵构”,本质上是用当代的价值尺度去审视历史人物。只要“偏安”“软弱”“害忠良”这三种行为被主流价值否定,赵构的历史形象就难有翻案空间。这不是简单的情绪宣泄,而是一种价值立场的表达:一个民族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往往折射出它如何定义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