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取出来了。六十万,整整一袋子,沉得我手抖。
银行柜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这老头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就是想起三天前那场家宴上,我妹苏秀兰那巴掌扇下去的时候,我五岁的孙子捂着脸,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愣是没哭出声。
我儿媳妇刘美琳放下筷子走过去,抬手就是三下,左右开弓,脆生生的。
然后她抱着孩子,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句话到现在还堵在我心口,喘不上气。
01
我叫苏义,今年五十五,县医院外科退下来的,返聘回去接着干。
我们这小县城不大,骑个电动车二十分钟能绕一圈。熟人多,走到哪都有人打招呼。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说不上好,也不算差。
老伴走了十年了。
那年儿子苏航刚考上大学,他妈查出来肝癌,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最后那几天,人瘦得脱了形,攥着我的手说“孩他爸,你得把儿子照顾好”。
我答应了。
这十年,我没再找。
不是没人介绍,医院里的护士长、街坊邻居都张罗过。
我一个都没见。
倒不是多痴情,就是觉得日子已经过顺了,再添个人进来,怕添乱。
苏航毕业回来考了县中学的体育老师,工作稳定了,娶了刘美琳。
刘美琳是隔壁县的人,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她师范毕业,在县小学教语文。人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那种有教养的姑娘。
说实话,我对这个儿媳妇挺满意。
她不咋咋呼呼,做事有分寸。逢年过节给我买衣服,知道我不爱吃甜的,包饺子专门弄两样馅。我嘴上不说,心里头热乎。
小两口结婚第二年生了小涛,我那孙子。
小涛长得像他妈,白白净净,不爱闹,见了人就笑。我每天下班回去,他就在门口等着,老远就喊“爷爷回来了”。
我这辈子没啥大出息,但看着孙子那张脸,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这世上的事,总有人见不得你好。
我妹苏秀兰就是那个见不得我好的人。
苏秀兰比我小三岁,从小被我妈惯坏了。
我妈郑翠花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我,一个她。
在那个年代,我妈没生儿子之前没少受婆婆的气,所以生了儿子后,对女儿格外宠,几乎是捧在手心里。
苏秀兰长大后嫁到了市里,老公宋五湖在镇上开了个小加工厂,日子过得还行。
按理说,她日子也不差,可她就是眼红我。
我买了新房,她说“不就一个破县城房子吗”。
我儿子考上了编制,她说“体育老师有啥出息,一个月挣那点钱”。
我有了孙子,她嘴上说恭喜,转头跟我妈嘀咕“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
这些话,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妈有时候说漏嘴,跟我念叨“你妹就是嘴欠,你别往心里去”。
我能不往心里去吗?但那是我亲妹妹,我能怎么样?
三年前那件事之后,我跟苏秀兰之间的关系就更微妙了。
那年春节,苏秀兰带着宋五湖回娘家吃饭。宋五湖喝了点酒,也不知是真醉还是装醉,趁大家不注意,手搭到了刘美琳腰上。
刘美琳当场站起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苏秀兰赶紧打圆场:“他喝多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刘美琳没吭声,抱着孩子进了里屋。我那时候在厨房炒菜,出来看见气氛不对,问咋了,没人说。
后来刘美琳才告诉我。
我当时气得要去找宋五湖算账,刘美琳拦住了我。她说“爸,算了,以后少来往就是了”。
从那天起,刘美琳再没叫过苏秀兰一声嫂子。
苏秀兰大概也觉得理亏,嘴上不说,心里记了仇。
每次回娘家,话里话外就带刺。
什么“现在的年轻媳妇架子大”、“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之类的话,变着法子说。
我知道刘美琳心里憋屈,但她从来不跟我抱怨。
有一次我偷听到她在阳台上打电话,跟她说:“没事,爸对我挺好,小涛也乖,我能忍。”
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想,我得对这个儿媳妇好一点。
这些年我攒了点钱,退休金加返聘工资,每月能存下不少。加上老伴走的时候留了笔钱,零零总总加起来,凑了六十多万。
本来打算给儿子换辆好车,他们那辆破车开了七八年,接送孩子都不安全。
可这钱还没来得及花出去,就出了那档子事。
02
那天是周六,我妈郑翠花过生日。
老太太七十六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年都是在家里过,我做一桌子菜,叫上苏秀兰一家,吃顿饭就完了。
今年苏秀兰非要上饭店,说“妈这么大年纪了,也该享享福”。我心想也是,就在县城最好的酒楼订了个包间。
那天上午,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回家熬了锅鱼汤。刘美琳在厨房帮我打下手,小涛在客厅看电视。
“爸,鱼汤给我留着,等会儿端过去。”刘美琳一边择菜一边说。
我说行。
她又问我:“小姑子一家几点到?”
我说:“说是十一点半。”
刘美琳“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我看出她不太情愿,但也没说什么。
十一点的时候,我让苏航先带着刘美琳和小涛去饭店,我在家等着苏秀兰。
等了快一个小时,苏秀兰才到。开着她那辆白色轿车,慢悠悠停在楼下,宋五湖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提着个蛋糕盒子。
“哥,等久了吧?”苏秀兰下车,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涂着口红,看着比我年轻十岁。
我说没事,走吧。
苏秀兰上了我的车,宋五湖自己开车跟在后面。一路上苏秀兰就在那说:“哥你这车开了多少年了,也该换换了。”
我说够了开,不急。
她说:“你看人家老刘家儿子,一年赚几百万,给他爹换了辆奥迪。”
我没接话。
到了饭店,苏航他们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刘美琳看见苏秀兰进来,站起来叫了声“小姑子”,语气不冷不热。
苏秀兰“哎”了一声,也没多热情。
我妈坐在主位上,看见女儿来了,笑得合不拢嘴。
她拉着苏秀兰的手,让她坐自己旁边。
刘美琳本来坐我妈左边,苏秀兰一来,我妈说“美琳你往那边挪挪,让你小姑子坐这儿”。
刘美琳没说什么,抱着小涛挪到了靠窗的位置。
菜上了桌,我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粉蒸肉、炖鸡汤,都是我妈爱吃的。
苏秀兰看了一眼,说:“哥你点的这都是啥,妈现在不能吃油腻的。”
我说:“鱼是清蒸的,不油。”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饭吃到一半,苏秀兰开始说她们家的事。
说她家那厂子最近接了大单子,挣了不少钱,宋五湖打算换辆新车。
说宋五湖的姐姐在城里买了大房子,装修花了五十万。
说来说去,就是显摆她过得好。
我听着,没搭腔。苏航低头吃饭,刘美琳给小涛夹菜。
苏秀兰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哥,你说你们家苏航,一个体育老师,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够花了,又不缺啥。”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人啊,得有点追求。你看我家五湖,虽然读书不多,但人家能干,现在也算是个老板了。”
我笑了笑,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气氛有点僵。
我妈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小涛这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端着一杯饮料,奶声奶气地说:“姑姑,我敬你一杯。”
苏秀兰本来板着脸,听见孩子叫她,脸色缓了缓:“小涛真乖。”
小涛端着杯子,想走过去敬酒。结果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手里的饮料直接泼了出去。
不偏不倚,全洒在了苏秀兰的裙子上。
那杯饮料是橙汁,黄色的,顺着苏秀兰的红色连衣裙往下淌,浸了一大片。
苏秀兰“啊”了一声,猛地站起来。
小涛吓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杯子“啪”掉在地上碎了。
“你这孩子!”苏秀兰尖叫一声,一把推开小涛。
小涛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脑勺撞在桌角上,咚的一声。
刘美琳赶紧站起来,想过去抱孩子。
但苏秀兰的动作更快。
她抬起手,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小涛脸上。
小涛脸上立刻起了五个红印,愣了一秒,哇地哭出来。
整个包间安静了。
我妈愣住了,苏航也愣住了,我看着小涛脸上的掌印,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但刘美琳的动作比我还快。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苏秀兰面前。苏秀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刘美琳抬手就是一下。
啪!
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响亮。
苏秀兰捂着脸,还没来得及反应,刘美琳又扇了一下。
第三下紧跟着上去,左右开弓,一下比一下狠。
三巴掌打完,苏秀兰的嘴角渗出了血丝。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美琳:“你、你打我?”
刘美琳抱起小涛,退到墙边,声音不大,一字一顿地说:“你打谁都可以,打我儿子不行。”
然后她看着苏秀兰,眼神冷得像冰:“三年前你老公干的好事,要不要我现在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
宋五湖原本坐在椅子上看好戏,听见这句话,脸刷地白了。他猛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美琳,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秀兰转过头瞪着宋五湖,眼眶通红:“她什么意思?她说的什么意思?”
宋五湖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站在桌子那头,手里还端着酒杯。整个包间安静得只听见汤锅在咕嘟咕嘟冒泡,还有小涛抽抽搭搭的哭声。
我妈终于回过神来,拍着桌子骂:“刘美琳!你怎么能打你小姑子!”
刘美琳没理她,抱着小涛转身出去了。
苏航愣在原地,看我一眼,赶紧追了出去。
包间里剩下我和苏秀兰、宋五湖,还有我妈。
苏秀兰捂着脸,扑到我身上:“哥!你看看你娶的好儿媳妇!”
我没有伸手扶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那几道红印,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杯。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小涛那孩子,这辈子第一次挨打。
他奶奶没打过他,他妈妈没打过他,我这个当爷爷的更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他。
今天,他姑姑因为她自己弄脏了一条裙子,扇了他一巴掌。
我转身,走出包间。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苏义!你站住!”
我没站住。
03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过。
我走到楼梯口,看见苏航蹲在台阶上,低着头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今天破例了。
“爸,”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美琳带着小涛先回去了。”
我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他:“小涛怎么样?”
“脸上肿了,”苏航狠狠吸了一口烟,“我妈走得早,我从小就没妈。但我从来没想过,我妹妹会打我儿子。”
他声音有点抖。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我走到饭店门口,掏出手机,给刘美琳打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爸。”
“小涛还好吗?”
“脸上擦了点药,睡着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她在忍着什么。
“美琳,今天的事,爸对不住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爸,我不是跟你发脾气。我就是那句话,谁打我儿子,我跟谁拼命。”
“我知道。”
“我先挂了,小涛在喊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心里堵得慌。
这时候苏秀兰从里面冲出来,脸上泪痕还没干,口红也花了。
“哥,你就这么看着你妹妹被人打?”
我看着她,没说话。
“刘美琳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打我!”
“她打你,是因为你先打了她儿子。”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苏秀兰愣了一秒,然后更大声地嚷嚷:“我就打了你家那小子一巴掌怎么了?至于当着这么多人面打我?”
“至于。”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苏秀兰也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哥,你变了。”她盯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疼我。”
她说得没错,我以前最疼她。
小时候爸妈忙着干活,都是我带着她。她摔了我扶,她哭了我哄,她被同学欺负了,我去帮她打回来。
我以为她记得这些。
但现在她记得的,大概只有“我哥不帮我了”。
我转过身,不想再看她。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今天这事谁对谁错,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错!”她喊得更响了。
我头也没回,走了。
回到家已经快两点了。
客厅灯亮着,刘美琳坐在沙发上,小涛躺在她腿上睡着了。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爸,饭在锅里热着。”
“我不饿。”
我没法直视她。
她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爸,今天的事,我不后悔。”
“以后你妹妹要是再碰小涛一下,我还是会打她。”
我坐沙发上,想了好久,开口说:“美琳,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想这十年的日子。
老伴走了,我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供儿子上学,看他结婚生子,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
可我妹不让我安生。
苏秀兰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从小被惯坏了,还是嫁了人之后慢慢变了的?我不知道。
但我记得小时候她还挺可爱的。她会跟在我屁股后头,叫我“哥哥哥哥”。有好吃的分我一半,我被人欺负了她也会哭。
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现在这样——开口闭口就是钱,就是别人过得好不好,就是“你是看不起我吗”?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妈打电话来了。
“苏义,你赶紧过来一趟。”
“妈,什么事?”
“你妹要回娘家,我怎么劝都劝不住,你来说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我妈住在老房子里,两室一厅,虽然旧但干净。我进去的时候,苏秀兰正坐在沙发上哭,宋五湖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我妈看见我,赶紧说:“秀兰,你哥来了。”
苏秀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了回去。
我在对面坐下,没说话。
宋五湖大概觉得气氛尴尬,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买包烟。”然后就溜了。
我妈叹了口气,看着我说:“苏义,昨天的事我知道是秀兰不对。但她是你亲妹妹,你不能看着她被人打了还不管。”
“那她打小涛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她亲侄儿?”
我妈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秀兰突然站起来,冲着我喊:“苏义,你就是被那个媳妇迷住了!你是不是忘了她姓什么?她姓刘,不姓苏!”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她给我生了孙子,她孝敬我,她从来没让我操过心。这就是我帮她的理由。”
苏秀兰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我妈一眼:“妈,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是谁在照顾你。是我,是刘美琳。你女儿一年回来几次?每次回来除了显摆和挑事,她还做了什么?”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拉开门走了。
走出楼道,阳光剌眼。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里憋了十年的那口气,今天终于吐出来了一点。
04
那天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一个人在街上晃了很久。
县城不大,从东走到西才四十分钟。我走了两遍,最后在河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河边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翻到苏航的号码,拨了过去。
“美琳和小涛在家吗?”
“在呢。小涛脸上的肿消了一点,美琳给他搽了药。”
“那就好。”
停顿了一下,苏航问我:“爸,你妹那边……怎么说?”
“没怎么说。你奶奶今天打电话来,让我劝你妹,我没劝。”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苏航声音有点犹豫。
“你说。”
“美琳想回娘家住几天。”
我沉默了。
“她说她不想再看见你妹,也不想让小涛再受这种气。”
“让她去吧,”我说,“但要告诉她,这个家永远是她家,她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我知道了,爸。”
挂完电话,我在河边又坐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苏义,你妹走了。”
“去哪了?”
“回市里了。走的时候哭了一路。”
“妈,你别难过,过几天我去看你。”
“苏义,妈不是糊涂人。”我妈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昨天是秀兰不对,但她毕竟是我女儿,我不能不护着她。”
“但你刚才说的话我想了想,你说得没错。”
我没说话。
“这些年,是你和刘美琳在照顾我。你妹……她确实回来得少。”
“妈,你知道就好。”
“但秀兰现在也难。宋五湖那厂子,听说最近不太景气。”
“妈,你先别操心她了,照顾好自己。”
“那行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家楼下,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灯亮着,刘美琳正在收拾东西,一个行李箱摊在地上,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小涛的玩具。
小涛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爷爷。”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脸上的红印消了大半,还能看见淡淡的痕迹。
“小涛,还疼吗?”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我把他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刘美琳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轻声叫了句:“爸。”
“明天走?”
“嗯,早上的车。”
“回去住几天也好,散散心。”
“爸,对不起。”
“傻孩子,你说什么对不起。”
“我把你妹打了,给你添麻烦了。”
“你不是为了给我添麻烦,你是为了护着小涛。”
她眼眶红了,别过头去,没让我看见她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我送她和孩子去车站。
苏航请了假,抱着小涛走在前面,我提着行李箱跟着。
到了车站,小涛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喊着“爷爷你跟我一起去”。
我蹲下来,抱着他说:“爷爷过两天就去接你们,好不好?”
“真的?”
“真的,爷爷说话算话。”
小涛这才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刘美琳走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大巴车缓缓开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转身往回走的路上,我路过一家银行。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站了很久。
然后我推门走了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口罩,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气。
“大爷,您办什么业务?”
“我要取钱。”
“取多少?”
我看着柜台上的数字键盘,心跳得有点快。
“六十万。”
柜员愣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同事,又转过来看着我:“大爷,您确定?”
“确定。”
“这么大的金额,得提前预约。”
“我知道,我昨天打过电话了。”
柜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问我:“大爷,您取这么多钱,是有什么急用吗?”
“给我儿媳买车。”
“买车啊,那您直接刷卡就行,不用取现金。”
“我要现金。”
柜员大概觉得我有点奇怪,但也没再多问。她让我填了张单子,然后去后面取了钱。
一袋子钱,沉甸甸的,拎在手里,六十万。
我拎着那袋子钱走出银行,阳光照在袋子上,塑料袋哗啦响。
我掏出手机,给苏航打了个电话。
“苏航,爸给你说个事。”
“您说。”
“以前说给你买车那钱,六十万,爸今天取出来了。”
“爸,那钱不急,您先放着。”
“不,爸想好了。这钱,爸不给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航大概以为我要把这钱给苏秀兰。
“爸,你什么意思?”
“这钱,爸给美琳。存到她名下。”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苏航说:“爸……”
“爸,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
挂完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阳光晒得我后背发烫。
手机又响了。我一看,是宋五湖的号码。
我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哥。”
“嗯。”
“哥,那个……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家那厂子,出事了。货款被人卷走了,债主上门了,家里一毛钱都拿不出来。秀兰她都急病了,住进医院了。哥,你看能不能……”
“哥,就当我借你的,有了一定还。秀兰好歹是你亲妹妹,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握着手机,看着马路对面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五湖,你给我点时间,我想想。”
“好的好的,哥你好好想想。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
六十万,走到这一步,我该把它给谁?
我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
我拎着它,沿着马路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05
接下来的两天,我哪都没去。
请了假,窝在家里看电视。其实电视开着我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翻来覆去地转。
宋五湖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我没接。
我妈也打了电话来,说苏秀兰住院了,血压飙到一百八,让我去看看。我说好,但没动身。
第三天早上,我实在坐不住了。
我去菜市场买了点水果,又去超市买了箱牛奶,骑着我那辆破电动车,往市里去了。
县医院到市医院,三十多公里,骑了快一个小时。
到了医院,我在住院部门口买了张探视卡,上楼找到苏秀兰的病房。
病房里三个人,苏秀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挂着吊瓶,脸色蜡黄。
宋五湖坐在床边椅子上,低头玩手机。
我妈也在,坐在床尾,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哥来了。”宋五湖先看见我。
苏秀兰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眶立刻就红了。她把头转向另一边,不看我。
我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声音有点哑:“你可算来了。”
我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宋五湖旁边坐下。
苏秀兰还是不看我不说话。
我妈看了看苏秀兰,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秀兰,你哥来看你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有什么好说的,他又不是来帮我的。”苏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平静地说,“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看我死了没?”
“秀兰,你够了。”
这句话是我妈说的。
苏秀兰愣愣地看着我妈,像是不敢相信我妈会帮着我说话。
“妈,你……”
“你哥来看你,你就知足吧。你说那些难听话有什么用?让你哥走吗?”
苏秀兰没再说话,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宋五湖站起来说:“我去买点水。”又溜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我妈拉着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苏义,你妹夫厂子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货款被人卷走了,几十万,现在债主上门,家里的积蓄全赔进去都不够。”
“那宋五湖呢?他没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那厂子本来就不大,这一下子就垮了。你妹这个家怕是要散了。”
我妈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苏义,妈知道你对秀兰有意见,她确实做得不对。但她是你亲妹妹,你现在有条件,不能见死不救呀。”
我低下头,没说话。
“你那六十万,本来也是要给苏航买车的。他们那车还能开几年,你先把钱借给秀兰救急,等他们缓过来了再还你。”
“妈,那钱我已经取出来了。”
我妈眼睛一亮:“那就好,那就好。”
“但那钱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秀兰的。我给美琳了。”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你给那个刘美琳了?”
“对。”
“苏义!你疯啦?那六十万可是你攒了半辈子的钱,你就这么给一个外姓人了?”
“妈,美琳不是外人,她是我儿媳妇,她给我生了孙子。”
“那秀兰呢?她是你亲妹妹!你就眼看着你妹家散了?”
“我不给钱,不代表我就不管她了。”
“那你管什么?你能管什么?钱都给出去了,你拿什么管?”
我站起来,看着我妈,一字一顿地说:“妈,这些年,是谁一直照顾你?是我和你儿媳妇。你女儿一年回来看你几次?你心里没数吗?”
我妈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给这个钱,不是因为我舍不得。是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做错了事也没关系,只要回来哭一哭,撒个娇,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妈沉默了。
“她打小涛的时候,想过那是她亲侄儿吗?她骂美琳的时候,想过那是她嫂子吗?她什么都没想过,她就想着她自己。”
“苏义……”
“妈,我先回去了。秀兰那边,我改天再来看她。”
我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宋五湖拎着几瓶水走上来,见我往下走,愣了一下。
“哥,你要走了?”
“嗯,先回去了。”
“哥,那个钱的事……”
“再说吧。”
我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有点冷。
我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刘美琳打来的。
“嗯,怎么了?”
“小涛说想你了。”
我心头一暖,鼻子有点酸。
“你跟小涛说,爷爷也想他。”
“爸,你一个人在家,吃饭了吗?”
“吃了。”
“你别骗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爸,要不……我明天就带小涛回来?”
我握着车把,风从耳边吹过去。
“行。回来吧,爸给你做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继续往前走。
县城就在前面,灰色的楼房,灰色的街道。
但我觉得,前面好像有了点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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